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94/

93.兄長與岩牡蠣

貴族街的一隅,有一棟白磚砌成、嵌以藍色裝飾的三層樓店鋪。
 三樓的一間包廂裡,沃爾夫與兄長圭多隔著桌子對坐。窗外可見寬闊庭院中的花卉綠意,以及貴族街的燈火。


 這家店的格調,或許與自己的穿著太不相稱。沃爾夫略帶反省地想著,伸手重新扣上外套的扣子。


「沃爾夫雷德,不必拘謹。包廂就是為了這個。」


 圭多脫下深藍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若有隨從在場,怕是要慌得不知所措,但房間裡只有沃爾夫、圭多,以及一名侍者。
 白葡萄酒注入杯中,圭多率先舉杯。


「能終於一起喝上一杯,我真的很高興。為久違的兄弟晚宴,乾杯。」
「祝明日起身體健康、萬事順遂,乾杯。」


 兩杯相碰,聲音清脆而響亮。就這樣飲下的白葡萄酒,輕盈柔順,正好解了喉間的渴意。


「我遠遠地看了那場演習,今天的沃爾夫雷德,簡直像是在玩『鬼抓人』。」
「今天我擔任的是擾亂敵陣的角色。」


 因女性關係的私怨而遭人針對一事,沃爾夫無法直說,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兄長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神情凝視著他。


「……沃爾夫雷德從小就很擅長『鬼抓人』呢。四個人曾在後院裡追來跑去。」
「……啊,說起來,您們曾陪我在本邸的庭院裡玩耍。」
「法比歐追著你跑,結果摔了個狗吃屎;艾魯德則哭喪著臉說『明明全力逃跑,還是被沃爾夫雷德抓到了!』……」


 腦海中浮現的,是與兄長們玩『鬼抓人』的記憶。
 長兄圭多、已然辭世的法比歐、如今在邊境任職的艾魯德。
 三位兄長儘管與自己年齡相差懸殊,卻曾陪著年幼的自己玩耍。
 那段被完全遺忘的記憶鮮活地重現,令人感到無比懷念。


「……親戚婚禮前玩鬼抓人那次,四個人一起被罵慘了。」


 細細回想,記得當時等待婚禮開始的時間太漫長,幾人便跑到庭院裡玩起了鬼抓人。玩得渾然忘我之際,被出來尋人的母親當場逮住——這段記憶也隨之一併湧了上來。


「那天好像剛下過雨,禮服都弄得一身泥……」
「是啊,被罵得很慘。沒想到都十四歲了,還被打屁股。」
「兄上也是?」
「啊,大家全挨打了,法比歐和艾魯德也不例外。我的母親也事先答應的,畢竟凡妮莎大人力氣很大,還真的挺痛的……」


 自己被母親打了屁股哭起來這件事,沃爾夫還記得,但沒想到連兄長們也捱了打。


 正不知該不該笑,圭多親自為他的杯子斟滿了葡萄酒。沃爾夫道謝,也回手為兄長的杯子斟上。
 然後,他終於也脫下了外套。


「來得遲了,今天承蒙您邀約,真的很感謝。」
「不,只是稍微聽說了一些『第一』的事情……忍不住就去找你了。」
「讓您費心了,真不好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心情問題……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氣不過』而已。」


 這番話從兄長口中說出,實在出人意料,沃爾夫舉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看來圭多已經知曉了這次演習中遭人針對一事。


「身為騎士,竟然集體試圖讓一個人受傷,實在荒唐。理由也根本站不住腳。」
「那件事……」


 這是沃爾夫頭一次見到兄長露出憤怒的神情。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一時語塞。


「我是說,他們把我弟弟當什麼了。以前我刻意保持距離,只是因為我自己膽小,明明與沃爾夫雷德毫無關係。」
「那不是兄上的錯。」
「……對不起。難得的晚宴,這話說下去會壞了興致,就此打住吧。」




 第一瓶葡萄酒見底時,頭一道菜被端了上來。


「這個,好大啊。」
「今年的岩牡蠣大概是豐收年。」


 盤中的岩牡蠣大得超出手掌。
 上層的殼已事先去除,乳白色的蚌肉在燈光下豔光四射。
 沃爾夫多擠了些配附的檸檬汁,用刀切開蚌肉,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盡量不讓汁液濺出。


 咬下的瞬間,牡蠣濃郁的鮮味與甘甜在口中蔓延開來。繼續咀嚼,漸漸能辨出海洋的氣息,以及牡蠣各個部位各異的滋味。
 雖不似冬季牡蠣那般有著濃厚的乳脂感,但鮮味依然十足,口感也富有嚼勁。不需另加鹽巴,本身便帶著恰到好處的海潮鹹香。


 牡蠣顯然極為新鮮,就算立刻飲下白葡萄酒,也完全感受不到腥味。
 冬季牡蠣固然美味,但夏季的岩牡蠣同樣是沃爾夫喜愛的口味。
 圭多大概也對這滋味情有獨鍾,只見他以左手托起牡蠣,以刀切食。


「如何?」
「非常好吃。」
「那就好,再追加幾個。另外,烤牡蠣和奶油煎牡蠣,你想要哪個?」
「生牡蠣就已經這麼好吃,還真難選。」
「那就兩種都點吧。酒也再追加。」


 興致盎然的兄長,吩咐追加了料理,同時還點了一瓶名字格外冗長的酒。


 沃爾夫一邊品味著第二顆牡蠣,思緒不禁飄向了達利亞。
 他們還沒有一起吃過牡蠣。如果達利亞也喜歡牡蠣,一起來品嚐岩牡蠣應該也很有趣。到了冬天,兩人一起比較各式牡蠣料理,說不定也別有一番滋味。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杯中的葡萄酒又見了底。


「沃爾夫雷德酒量真好。莫非是『王蛇』?」
「在隊裡,我被當作『大海蛇』。」


 兄長用酒量好的比喻搭話,沃爾夫猶豫了一下,還是以「大海蛇」——也就是「基本上不會醉」來回答。


「酒量好這一點,大概是遺傳了凡妮莎大人呢。」
「是這樣嗎?我對母親飲酒的印象不太深……」
「她給沃爾夫雷德倒葡萄汁,自己喝紅葡萄酒,用一模一樣的杯子。每次都是一口就把杯子喝乾,所以杯子隨時都是空的……」


 母親出乎意料的海量,差點讓沃爾夫嗆到。
 每次一口喝乾,那是什麼樣的喝法。


「……這樣,提起凡妮莎大人的事,你不介意嗎?」
「不,我只是很驚訝,但說起來很開心。我對她的印象一直都是騎士的形象……」
「啊,確實。她真的非常帥氣。」


 兄長沒有說母親美麗,而是說她帥氣。這讓沃爾夫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喜悅。


 此後,兩人繼續享用著牡蠣料理,把盞言歡,共度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