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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懦夫的贖罪

悠閒地用完餐後,沃爾夫接過了新的酒杯。
 圭多點的那瓶名字格外冗長的酒,原來是紅葡萄酒。
 倒入杯中的酒散發著甜美華麗的香氣,入口卻相當辛辣厚重。葡萄酒的餘韻在口中久久不散。


「很少見吧? 聞起來幾乎要被騙,但其實是很好的辛口。」


 心中所想似乎表露在了臉上。圭多搶先開口。


「感覺很特別。這是什麼品牌?」
「『一見傾心之短命美女,嫁我為妻後堅強剛毅』……怎麼看都不像葡萄酒的名字,有妻子在的時候絕對不敢點。」
「是個聽一次就忘不掉的名字呢。」
「據說是一款為了悼念亡妻而釀製的葡萄酒。想必,是位非常好的夫人吧。」


 這酒名究竟算好還是不好,實在難以評斷。但那美麗的深紅色澤、甜美的香氣,以及縈繞舌尖的葡萄酒餘韻,卻讓人莫名覺得理所當然。


「……沃爾夫雷德,雖然說遲了,但今天有正事要談。那個,有件事想向你道歉。」
「若是前幾天的事,已經——」
「不,是另一件事。昨天讓你和羅塞蒂商會長感到不安,實在抱歉。」


 兄長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他品不出酒的滋味了。


「那件事,是兄上您……?」
「是的。那個……我命令手下在外頭確保你們平安,卻反而讓你們感到不安。我應該事先告知的。」
「原來如此……」


 一直耿耿於懷的,達利亞和自己從南區返回時的跟蹤。得知那是兄長安排的,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但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疑問也隨之浮現。


「為何突然這樣做?」
「你的實力我清楚。只是,一邊守護他人一邊戰鬥,有時確實是件難事……所以我擔心了。」
「是這樣啊……」


 若真的遭遇萬一,一邊保護達利亞一邊戰鬥,那份恐懼確實存在。
 雖然以前從未想過,但依前往地點的不同,有護衛隨行或許更令人安心。


「若有需要護衛的時候,盡管跟家裡的人說,不必客氣。」
「謝謝您。」
「還有,雖然突然,但家裡決定置辦一處供租馬車用的馬廄。在西區的邊緣,恰好緊鄰綠塔附近,有一塊正在出售的地。就當作投資之一買下了。」


 話說得稍微急促的兄長,那雙藍色眼睛並未看著自己。
 西區邊緣本就是王都人煙稀少的地帶。在那裡設置租馬車的馬廄,實在無法想像能夠回本。


「兄上。」
「你看,沃爾夫雷德,移動時有馬不是更方便嗎? 從王城到西區距離也不短。不管是往返王城,還是去其他區,都會備好馬和馬車,你隨意使用就好。建築物這邊還需要一段時間,但馬的話,有一週的時間就能在臨時馬房待命了。」


 兄長笑著解釋,但已經這麼明顯了,想裝作沒看出來都難。


「兄上,您從遠征回來之後,一直在確認我的行蹤吧?」
「……是的。」


 大概是從討伐鷹身女妖的翌日、前往綠塔那時起,自己就一直被人跟蹤了。那時因為能見到達利亞而雀躍不已,完全沒有察覺。


「承蒙您費心,萬分感謝。馬的話,我就厚臉皮地借用了。只是,和羅塞蒂商會長在一起的時候,如果方便的話,還請靜靜地……」
「各種事情都很抱歉……」


 沃爾夫那極為平淡的聲音,讓空氣變得微妙起來。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後,圭多輕輕咳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有東西想交給你。」


 站在身後的侍從打開一只黑色皮革箱,取出一疊羊皮紙。那疊紙被輕輕放在了沃爾夫面前。


「……這是羅塞蒂商會長的,履歷調查書。」
「您調查了達利亞的事情?」
「是的。為了你的安全,讓人調查了。」


 斬釘截鐵說完的圭多,用一雙與父親相同的藍色眼睛,凝視著沃爾夫。


「從出生到本月初,只能說是一位認真好學的優秀小姐。沒有任何一樁醜聞。」
「理所當然,達利亞本就——」
「直到解除婚約後,立刻與你交往之前,是這樣的。」


 不難想像對方在說什麼,自己是原因所在也明白。即便如此,達利亞被人說閒話,果然還是令人惱火。


「達利亞是我的朋友。所有的惡評都是我造成的,與她無關。」


 直視兄長的雙眼,對方卻不知為何微微點頭,似乎略感欣慰。


「有能力的魔導具師,勤於鑽研,為人認真,還是你重要的朋友。我是這樣理解的。」
「……謝謝您。」
「這份文件,你要帶回去嗎?」
「我不需要。若有想知道的事,我會直接問本人。」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那麼,把這個帶著吧。」


 圭多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紙條。


「裡頭大多是學院時代的內容,現在或許有所改變。但多少應該有些參考價值。」
「……喜歡的顏色,白色、水藍色……喜歡的點心,烤乳酪蛋糕……」


 上面寫著她喜歡的食物、不擅長的東西、在食堂常吃的東西等。
 知道這些的人,想必與達利亞相當熟識吧。


「這是從哪位那裡得來的?」
「……拜託了諜報部。」
「什、什麼?」


 對方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他愣了好幾秒,嘴巴張著合不上。
 為了自身安全,想確認達利亞的身份,這點他能理解,就算將那份資訊視為調查過程中的副產品也無妨。
 但這種內容,無論如何都不是該委託國家諜報部去辦的事。
 而且,究竟花了多少錢,抑或是用了什麼作為代價,種種不安接連湧上心頭。


「兄上,您在做什麼啊?!」
「不,諜報部有熟人,他幫了個忙,沒有強人所難。」
「也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不,關於女性的資訊還是備著比較好。若事後才發現她一直強顏歡笑地吃著不擅長的食物,或者送了一整屋子她聞了難受的花,那種悔恨是非常深重的。」
「兄上……」
「……希望你能活用兄長的教訓。」


 圭多喃喃低語,沃爾夫向他低頭致意,將紙條塞入外套口袋。


「還有,你拜託的『妖精結晶』已經到手了。明天讓人送過去。若是又找到了,我會繼續幫你留著。」
「謝謝您。費用改天奉上。」
「沃爾夫雷德,讓我保有一點身為兄長的顏面吧。這十多年來,我什麼都沒為你做過。」
「……謝謝您,那我就厚臉皮地收下了。」


 感覺今天一天已經承受了莫大的恩情,但面對兄長的懇切請求,他再次低頭致謝。
 想著要如何回禮,腦中卻什麼都想不出來。
 不知道圭多的喜好,便直接坦率地問了。


「兄上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也許有很多是我難以辦到的,但……」
「現在想要的東西嗎……啊,有一樣。如果允許的話,我也想叫你『沃爾夫』。」
「什、什麼?」


 意外的話語讓他差點嗆到,明明什麼都沒喝。
 小時候兄長確實這樣叫過他,但現在被兄長正式說出想這樣叫,還是讓他感到有些難為情。


「那個,請您隨意稱呼。無需特意確認的……」
「啊,也許被叫做『圭多哥哥』也不錯呢,像以前那樣。」
「那個就饒了我吧……」


 沃爾夫不由得露出為難的表情,兄長放聲大笑。




「話說……沃爾夫,你是真的打算進入市井生活嗎?」
「是的,我考慮著遲早有一天。」
「……我要說些嚴苛的話,但請好好聽著。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兄長的語氣與方才截然不同,沃爾夫微微一驚。


「就算現在,向沃爾夫搭話的人也很多。若沒有了家族的頭銜,趁此機會搭話的人,以及伸手圖謀的人,只怕都會接踵而來。」
「我想,離開家族之後,我就沒有那麼大的利用價值了……」
「就算你什麼都沒做,也會有人因一廂情願而妄動,或無端懷恨的愚昧之人。而這種矛頭,也可能指向你將來或許擁有的家人,或你重要的人。到那時,若沃爾夫沒有足夠的力量,便無法守護他們。」
「力量,嗎……」


 他一直以為,只要離開斯卡爾法羅特家,一切便就此告終。
 若將來在市井生活,只要有妖精結晶的眼鏡便不成問題,繼續當騎士也好,從事其他工作也罷,只要能積累一定的儲蓄便行了——他是這樣想的。
 就算自己離開貴族圈子,仍會像被追趕一般地遭人覬覦,或者身邊親近的人、重要的人會陷入危險——這些他根本從未想過。


「如果可以的話,讓羅塞蒂商會長以我家遠親養女的身份,嫁給你才更令人放心,但……」
「我和達利亞沒有那種關係。她是魔導具師,也是羅塞蒂商會的商會長。她不會改名,也不會改變工作。我也不希望那樣。」


 斷然否定兄長突如其來的話語。但圭多並未退讓。


「你們兩個都還年輕,關係是有可能改變的。將來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想和羅塞蒂商會長攜手共度這一生吧。」
「作為朋友,我希望能永遠與她相伴。在商會的工作上也一樣。但我們彼此已然約定,互為友人。」


 話說著,胸口隱隱作痛。
 自從彼此約定為朋友的那一天起,與達利亞之間的距離確實近了。
 但是,就算現在的自己進入市井生活,可以確定會被牽連進麻煩之中的,無疑正是她。
 而自己現在還沒有能夠將其一一擊退的力量。


「……沃爾夫,我並不是說絕對不許你進入市井。只是,為了你自身的安全,希望你能審慎考慮。」
「謝謝您。看來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銘記在心。」
「不,是至今什麼都沒有告訴你的我和父親的錯。若有什麼困擾的、迷惑的事,請務必來找我商量。」
「是,若有什麼事,我會來找您商量。」


 沃爾夫如此回答,圭多鬆了口氣般地微笑了。




 ・・・・・・・




 夜深了,圭多先讓馬車出發,送返兵舎的沃爾夫,自己則留在了店裡。
 一邊將冰水送入喉嚨,一邊對身旁的侍從下達指示。


「把今天跟蹤沃爾夫的所有人的姓名、家族資訊確認一下。未婚者也確認有無婚約者。」
「明白,我會轉達。」
「另外,我也想要所有參加者的名單。第一……不,第二和第三,包含魔導部隊在內,若有對沃爾夫似乎懷有私怨的人,請提供資訊。」
「那邊也一併追加。」


 點頭的男子從旁邊移到了對面。


「圭多大人,恕我冒昧,可以跟您說幾句嗎?」


 長年的侍從,也是學院時代的老友,那名男子一臉格外難看的表情。


「……啊,我大概猜得到,但說吧。只剩我們了,坐下來,輕鬆地說。」
「……好。」


 男子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隨即說了起來。


「就算是王城裡只有騎士團的地方,也請別一個人行動了。護衛們都嚇得臉色發白。」
「一時衝動,沒忍住。下次會注意的。」
「自從晉升侯爵一事確定之後,眼紅的人也多了起來。請你真的多加小心。」
「啊,知道了。」


「把外套搭在椅子上,用手直接抓牡蠣吃,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會說什麼……」
「幫我保密。沃爾夫看起來難以開口,所以嘛。其實我也一直很想試試看。」


 圭多頑皮地笑著,男子則是一臉苦澀。


「本來嘛,只有兩人在包廂用餐這件事,我就反對。沃爾夫雷德大人是爵位繼承的第三順位。萬一有個什麼——」
「你是說沃爾夫會對我做什麼,想要伯爵之位?」
「那我不認為,但請你考慮自己的立場和安全。」
「若是沃爾夫所希望的,我倒是什麼都想為他成全……」
「圭多!」
「開玩笑的。」


 圭多只用聲音笑著,望向窗外,夜空的黑暗之中。


「那一天,若不是沃爾夫保護了我,我就不會活到今天了。」


 就算不再做噩夢,也絕對不會忘記。
 那一天,在血泊中爬行的,小小的弟弟。
 右手右腳已然不在,他用那隻看得見骨頭的左手握緊劍,依然試圖向前邁進。
 就在已故的自己母親身旁,沃爾夫獨自一人,浴血奮戰。


 用水魔法壓制了殘餘的敵人,與倖存者們勉強回到了王都。
 父親的雷霆大怒,母親的神智失常,與第二夫人娘家的鬥爭,又一個弟弟的離世。
 在那些不知所以然的日子過去之後,終於前往神殿時,他看見了那個在睡夢中哭泣的小小弟弟。


 自己的懦弱,奪走了小小弟弟的一切。
 不敵那份罪惡感,既無法擁抱沃爾夫,也無法給予安慰,以為再也沒有顏面相見,便逃開了。


 逃啊逃,一逃再逃,將那個尚且年幼的弟弟,一個人推入了孤獨與噩夢之中。


 自己是個懦夫,犧牲了捨命奮戰的騎士和弟弟,自己卻毫髮無傷地苟活了下來。
 理應被怨恨,想必已被深深厭惡,他一直這樣認為。


 但是,如今得知沃爾夫不會甩開自己的手,便不再客氣了。
 不,就算將來有一天被他甩開,也絕不再鬆手。


「這次換我來守護弟弟,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是唯一能做的事,是那個被小小弟弟所守護的,懦夫的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