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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發單與繡花白手帕


「目前大致就是這些了。」

在商業公會內，以羅塞蒂商會名義租借的房間裡，達利亞聽取了伊瓦諾的業務報告。
距離與服飾公會、冒險者公會三方聯合商討已過了兩週。服飾公會那邊，五指襪與鞋子用乾燥鞋墊的量產體制幾乎已經確定下來。
剩下的，是商會必須在首次向王城交貨時前往拜會致意——光想到這件事，達利亞就覺得心情沉重。

「達利亞小姐，您的表情看起來相當陰鬱呢。」
「因為上次的情況嘛……」

上次去王城，中途話題變成了腳氣病的防治對策，最後甚至連她自己是否有腳氣病的疑慮都被提了出來。
她甚至有些想乾脆把上次那次當作首次拜會算了，但這顯然行不通。

「沒關係的。上次沃爾夫大人那樣說，我想也是為了緩和現場氣氛，應該早就被忘記了。這次只需要按正常順序行禮問候而已。」
「就算按正常順序，這次有王城的『禮儀規範』要遵守……」
「啊，說得也是。我也得好好學一學才行……」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上次去王城的前一天，她拼命惡補了禮儀規範。
然而，臨時抱佛腳終究還是被看穿了，達利亞被蘭道夫指了出來。他說『最好向熟悉王城出入事宜的商會中人請教』，於是她便請加布里埃拉幫忙引薦。

熟悉王城出入的商會，果真會願意教她這個剛起步的商會新人嗎？
老實說，她只有滿心的不安。

她努力忍住不再嘆第二口氣，將視線從文件上移開。目光落在了那個男人的臉上。

「……伊瓦諾，您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了。傍晚請跟公會職員同一個時間回家。」
「不，那個……恐怕有點難辦。」
「那就放慢步調。一定非做不可的事情裡，我能做的我來做。謄寫文件和記帳我還是做得到的。」
「那樣達利亞小姐的負擔會太重了。」
「不管哪一邊倒下都一樣。商會只有我們兩個人。」

伊瓦諾望著窗玻璃，用指尖揉了幾下眼睛。

「……明白了。我會適可而止的。確實，不管哪邊倒下都是一起垮掉。」
「嗯，請這樣做。」
「謄寫文件的人手我向公會有償借調。人員招募也提前進行。一找到合適的人，看過履歷後先試用。在正式雇用之前，能否請達利亞小姐一起面試？」
「就那樣麻煩您了。不過，伊瓦諾要做的事果然還是比較多呢……」
「不，也沒有那麼多。現在還沒有部下要培訓，也沒有客戶管理、產品管理的事務。」

仔細想想，確實是「還沒有」而已。
現在的羅塞蒂商會只有達利亞和伊瓦諾兩人，客戶是透過商業公會往來，並非直接交易。產品魔導具方面，不是交貨給商業公會，就是由服飾公會直接運送到王城的魔物討伐部隊那邊，真是幫了大忙。
一想到今後將要增加的各種管理事務，不禁讓人有些心驚。

「想到往後，讓我感到很期待呢。」
「嗯？」

被男人說出這意料之外的話，她不由得反問了一聲。

「商會裡人員和物資增加，不就會變得很有朝氣嗎？我也想要商會自己的建築，將來要是能有倉庫和直營店舖，生意的版圖就能拓寬。」
「您看起來非常高興呢。」
「那當然，因為我是商人嘛。這樣說吧，從達利亞小姐的角度來看……請想像一下：可以用於魔導具的各種素材堆滿整座巨大倉庫，隨心所欲地取用，連稀有素材也能輕鬆入手——這樣的環境。不覺得令人期待嗎？」
「……確實，那樣的話讓人很期待呢。」

換了個角度理解伊瓦諾的期望，她終於明白了。自己想做的事，手段更加寬廣所帶來的喜悅。與此同時，她也感到責任與可能性是一體兩面的。

「對了，現在有什麼想訂購的素材嗎？」
「有一些。我現在來寫發單備忘錄。」

上個月，克拉肯膠帶的用量比預定多出了不少。此外，部分史萊姆的庫存也逐漸減少。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為今後的試作備齊一些史萊姆。

・克拉肯膠帶　　　10捲
・魔封箱（銀）　　中型3件
・綠色史萊姆粉　　5罐
・黃色史萊姆粉　　2罐
・黑色史萊姆粉　　1隻份量

每樣數量都不多，但問題在於黑色史萊姆粉。
她姑且先寫了下來，但市場上究竟有沒有黑色史萊姆粉在流通呢？
就其性質而言，只能嚴格管理地裝入銀製魔封箱，配送時也需要相當謹慎才行。

「一個不小心，感覺會變成騷擾用的訂單……」

想著想著，她不由得喃喃自語。
不過，搞不好對方直接說無法取得，事情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結束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把黑色史萊姆粉劃掉，伊瓦諾就把備忘錄隨手拿了起來。

「伊瓦諾，那個還沒寫完。」
「不足的東西追加訂購就好了。我來寫正式發單，交給奧爾蘭多商會吧。正好也有『妖精結晶』要領取，而且價格實惠。」

根據與奧爾蘭多商會長伊雷內奧的約定，三年內可以用進貨價購買素材。既然如此，便好好利用了。
解除婚約之後，她已經沒有什麼心結了，但不用自己親自前去也是一件值得感謝的事。

「對不起，按道理應該由我去領取的……」
「不，這是部下的工作。『老闆』就請在這裡詢問加布里埃拉小姐關於引薦的事吧。」

那個芥末黃髮色的男人，帶著笑容走出了房間。




　・・・・・・・




能和加布里埃拉約到時間，是在稍晚一些之後的事。前一位來客似乎談了比較久。
在此期間，達利亞一心一意地繪製遠征用小型魔導爐的設計圖，倒也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讓你久等了，達利亞。之前那個商會的事談得有些長。」
「沒有，請不要在意。我才是老是麻煩您，真不好意思。」
「商會的事不算是麻煩。這是公會理所當然的職責，有什麼事儘管說。」

坐在辦公室沙發上的加布里埃拉，看起來稍微有些疲倦。想必不只是因為穿了一件略顯深沉的深藍色洋裝的緣故。

「我向兩家商會打探過了，兩家都表示同意。一家是佐拉商會，另一家是剛才談話的巴爾托洛內商會。我推薦的是佐拉商會，因為商會長是魔導具師。」
「請問，佐拉商會長，是魔導具店『女神右眼』的奧茲瓦爾多・佐拉先生嗎？」

出乎意料的名字，讓她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仔細想想，奧茲在貴族街開著那樣規模的店鋪，就算也在經營商會、出入王城，也絲毫不奇怪。

「是的。因為同是魔導具師，你們已經認識了嗎？教學費用是兩小時一枚大銀幣，伊瓦諾也可以一起聽課。不過，奧茲瓦爾多有一點可能會引起誤會……」
「呃……如果是關於夫人們的話，我聽說過一些。他是父親的朋友。」
「那就好。奧茲瓦爾多態度溫和，看起來又親切，所以很容易被女性傾心呢。」

聽到「容易被傾心」這幾個字，她想起了沃爾夫。
單方面被人強烈傾慕，似乎並不全然都是幸福的事。尤其是沃爾夫的情況，讓人不禁感到同情。

「我家也曾有過一次麻煩。大女兒在初等學院的時候，在『女神右眼』買過幾次魔導具，有一次她想送奧茲瓦爾多一條繡花白手帕……」

繡花白手帕，是貴族女性表達愛慕之意的信物。
意思是「您是我的初戀」。
初等學院以考試入學，在學年齡參差不齊，但大多是九到十四歲左右。在那個年紀就要表白初戀，不由得讓人真心佩服這份勇氣與行動力。

「那條手帕後來怎麼了？」
「被她父親攔下來了。然後女兒有兩個星期不跟他說話……她父親還說了句『奧茲瓦爾多，你死早點』。」
「那個……」

雖然心裡也有點疑問，這究竟算不算是奧茲瓦爾多的錯，但對一個父親來說，大概還是無法釋懷的吧。

「不過嘛，就是『麻疹』而已。她很快就死心了，現在也已經嫁出去了，不過是個可以一笑置之的往事罷了。」
「原來如此。」
「奧茲瓦爾多這個人，從來不愁沒有陳年往事可說。」
「這一點我就不多問了……」

再多聽下去，下次見面時恐怕臉上表情會管不住。
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接下教授王城禮儀規範的差事，絕對不能失禮。

「時間方面沒有問題嗎？奧茲瓦爾多先生商會和店鋪兩頭忙，應該很繁忙吧？」
「奧茲瓦爾多很懂得用人，沒問題的。他說時間的一半都投入在研究上呢。他也是個懂得好好休假的人。」

奧茲瓦爾多看來維持著相當理想的生活平衡。也許和伊瓦諾一起，這方面也應該好好學習才是。

「達利亞是女性，不構成失禮，但上課時請讓伊瓦諾陪同。另外，他已有三位夫人，我想應該已經穩定了，不過保持一定的警戒也無妨。」
「警戒這種事，對我這樣的人應該用不著吧……」
「說『我這樣的人』，達利亞，那是在客套，還是真的沒有自信，哪一個？」
「我哪來的自信……」

被加布里埃拉直盯著看，她忍不住聲音低了下去。

「容貌雖然低調，化了妝完全是個美人。魔導具師兼商會長，穩定賺錢的『金幣罐』。高等學院畢業，男爵之女。就算這樣，為什麼還是這麼沒有自信？」
「也沒有人誇過我美，我們商會才兩個人而已。魔導具也只是這次碰巧成功，附魔一旦失敗金幣就飛了，而且開發的東西也不保證能持續熱賣。說是男爵之女，父親已經過世，現在大概也沒多大意義了。」

加布里埃拉所說的，不過是擷取了自己表面上好的那一面而已。
說到底，自己只是個相當普通的人，魔導具師的工作也有其起伏不定的一面。

「要再有自信一點才行。剛才談話之所以拖這麼長，是因為巴爾托洛內商會長拜託我為他兒子和達利亞安排相親。距離三個月還沒到。」
「相親，是嗎？」
「是的，找的是你。貴族之間有個習俗，解除婚約或離婚後的三個月內，正式上不會提相親的事。然而他在才過了一個月的現在，說至少吃個飯也好，一直纏著我說……巴爾托洛內家是子爵，條件上並不差，你有意願見面嗎？」
「不，我婉拒。我目前沒有在考慮戀愛或結婚的事。」

達利亞斬釘截鐵地立刻答了，加布里埃拉微微瞇起了眼睛。

「那麼，今後就算有其他相親邀約，可以一概回絕嗎？」
「是的，請這樣做。」
「如果不想有相親上門，和沃爾夫雷德大人一起出行，或許是個很好的威嚇效果。婚期可能會拖延，甚至可能沒有婚期，但——」
「那樣的話，反倒正好呢。」

達利亞笑著回應，毫無一絲猶豫——加布里埃拉，想起了那個曾為白手帕繡花的女兒。
裝作不知情，只能靜靜守望，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

然而，以現在自己所在的位置，以這個年紀所能做到的事，也還是有那麼一些的。
加布里埃拉輕聲低語，低到達利亞幾乎聽不清楚。

「……要是晚了的話，我可要對那個『威嚇效果』好好敲一敲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