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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羅塞蒂商會聯誼會

在塔樓的廚房裡，達利亞切著蔬菜，沃爾夫切著肉。
　忽然靈機一動，她減少了裝有冰水的桶中的果汁和氣泡水，改放入白葡萄酒和黑艾爾啤酒。

「達利亞，大家要一起喝嗎？」
「難得的機會，不如也順便辦個商會聯誼吧。啊，起司也有很多，我們來做起司火鍋吧。」
「謝謝。本來只是確認爐具，沒想到變得愈來愈期待了。」

沃爾夫笑意盈盈，達利亞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

幸好，塔樓周圍的庭院有相當的寬度。圍牆很高，從外面看不進來。
而且，塔樓左鄰的兩戶人家，因為工作需要搬去了中央區，如今已是空房。
雖然不認為會鬧得多喧嘩，但就算吵一點也不成問題。

「『妖精結晶』送到宅邸了，下次來的時候我帶過來。」
「謝謝您。其他地方也有送來，這樣就有兩個了。備用眼鏡，等下次沃爾夫來的時候再做，好嗎？」
「謝謝。果然，有這個就安心多了。在外面的時候我一直戴著呢。」

戴著妖精結晶眼鏡和沃爾夫在街上走時，再也感受不到以前那種視線。這副眼鏡，或許對同行者來說也是讓人安心的存在。

「對了，那個……我聽說你收到相親的提議了？」
「完全沒辦法想像，所以我拒絕了。一開始聽到有人找上我，本身就已經很吃驚了。」

大概是從加布里埃拉或伊瓦諾那裡聽說的。之前已被告知，下一次的提親可能會透過商會管道而來，所以就算被沃爾夫問起，達利亞也並不驚訝。
只是，被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總讓人莫名地坐立難安。

「只是打個比方……如果來了條件很好的相親，你會考慮嗎？」
「不，能自由做自己喜歡的事，我更喜歡現在這樣。」

回答之後，她忽然思索起來。
所謂好條件，究竟是什麼呢。是對方的人品，還是經濟能力，還是地位？現在這些對她都沒有吸引力。
倒不如說，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保持自由，才遠遠更好。

和沃爾夫一起製作魔導具與魔劍，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吃喜歡的東西，一起喝酒歡笑——只要還被允許，就想一直保持現在這樣，就這樣下去。

「……沃爾夫，如果有好的相親提議，您會考慮嗎？」
「不會。確實……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沃爾夫只是聲音笑了，沒有看達利亞的眼睛。


　・・・・・・・


帶著食材和飲料，眾人來到庭院，陽光依然耀眼。
在草坪上鋪好防水布，四角打入木樁防止捲起。接著，在防水布上放好小型魔導爐和遠征用爐，各兩台。

「這邊的爐子用來烤肉和烤蔬菜，那邊是起司火鍋專用的鍋子。」
「起司火鍋？是把融化的起司舀起來喝嗎？」
「不，是用蔬菜、香腸和麵包沾著吃的。」

達利亞向沃爾夫投去視線，他笑著點了點頭。起司火鍋的食材碟子已經備好放在手邊，說明準備萬全的樣子。

「那邊就交給沃爾夫了。還有，這邊我來烤帶骨香腸。」

帶骨香腸是瑪爾切拉的最愛。接下來要烤的，是他推薦的那家店的招牌品。黑胡椒味道偏重，一根就很有飽足感。

「那麼，等火候到了就舉杯，在那之前大家先提出改良意見吧？」

眾人望著各自運轉中的爐具，各自開始思考。

「也有不太平坦的地方，爐子底部希望有防滑設計。」
「在底部刻上鋸齒狀的加工線如何？」
「那個，工夫大效果卻有限。」
「那就用克拉肯膠帶來防滑？」
「那樣成本會高吧。不要用魔導具材料，貼防滑橡膠腳墊比較好。」

橡膠腳墊是一種植物材料，將一種植物的果實熬煮後充分曬乾再切割而成。
橡膠腳墊有相當的彈性，即使在稍微容易滑動的地方也能起到止滑的效果。只不過，遺憾的是，老化速度稍快。

「橡膠腳墊，不是會老化嗎？」
「老化了換掉就好。先開四個孔，做成嵌入式的，客人自己就能更換。」
「啊，這個好！感覺可以定期賺取零件收入。」

起司開始在葡萄酒中融化，飄出獨特的香氣。沃爾夫調整火力以防燒焦，示範將串好的香腸和白麵包沾入鍋中。
聽完說明的伊瓦諾，小心翼翼地嘗試著。

「果然鍋子好像太小了……」
「年輕人飯量大啊……果然還是希望有折疊式結構。」

用串子插著麵包沾下去時，那淺度就顯而易見了。
費爾莫也嚐了起司火鍋的白麵包，味道還不錯，但腦子裡一直滿是鍋子的折疊結構。

「達利亞小姐，請問這個爐子的底部不會燙嗎？」
「不會，因為裡面放了火焰魔石用的反射材，熱只會往上走。使用一段時間後整體會稍微熱起來，不過——」
「這樣啊，不用擔心火災真令人放心。」

伊瓦諾一邊翻動著帶骨香腸，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頭。
確實，若在帳篷內使用時引起火災就麻煩了。為了安全起見，反射材是不可或缺的。

「遠征時每次都不生篝火嗎？我以為基於安全考量一定會生篝火的。」
「大概一半一半吧。看情況，有時魔物會被吸引過來，而且在有火災危險的地方本來就不能生火。另外，下雨天或在沼澤地帶也沒辦法。」
「魔物會被火吸引過來嗎？」

「有的是想把人當作獵物，有的是沒見過人類或火，出於好奇心靠近。不過也有例外——巨型蛾（Giant Moth）這類，晚上會被亮光吸引過來，有牠們的地方，我可不想生篝火。」
「巨型蛾（Giant Moth），名符其實地很大嗎？」
「大概是我的一半左右。一隻的話一劍就解決了，但一群衝過來就很麻煩了。」

沃爾夫的一半，大約就是一公尺。那樣的蛾子成群撲來，是怎樣的恐怖？光是想像，背脊就陣陣發麻，而費爾莫已經臉色發青了。

「呃，費爾莫先生，您怕蛾子嗎？」
「……巨型蛾（Giant Moth）那種東西，滅絕了才好。」
「到、到這個程度嗎？」
「之前去西山的時候，忘了帶驅蟲劑，結果被黏上了，癢得要命……」
「巨型蛾（Giant Moth）的翅膀粉末是有毒的，會癢得不得了……」

沃爾夫和費爾莫厭惡的表情同步出現。看來那次真的癢得很嚴重。

「真的那麼癢嗎？」
「被粉末沾到的地方全部，就想像成被山蚊密密麻麻地叮遍一樣癢！」
「我是從頭被蓋上，在現場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把頭髮全拔掉，就那麼癢。」
「哇……」

光是聽著就覺得討厭的癢。
去山裡的時候絕對要帶驅蟲劑和止癢藥，達利亞在心中默默立誓。

「啊，我想起來了！止癢軟膏，有一種便宜划算款是裝在有折疊設計的金屬容器裡的。那個，能不能用呢？」
「軟膏罐……啊，是『廢魔鋼』！就是灰色裡摻了黑色砂粒感覺的那種吧？」
「對。那個叫做『廢魔鋼』嗎？」

『魔鋼』是在金屬上附加魔法、提升耐久性的材料。
『廢魔鋼』是由剩餘邊角料或與魔導具相關的廢棄產品鑄融後製成的材料。處理時會盡量去除原有的魔法，但因為再次附加魔法很困難，所以價格比魔鋼便宜許多。

「廢魔鋼，我聽說不適合用來盛裝食物……」
「只要做好表面處理，用來做鍋子也沒問題。以前曾在水壺內側使用過。折疊加工只有魔導具師才能做，但……找有韌性的廢魔鋼就行了。」

這是個盲點。
要改變廢魔鋼的形狀需要魔導具師的魔法，做成鍋子則需要職人的表面處理技術。
將廢魔鋼折疊、實現折疊結構的鍋子，若非兩者齊備，便無法製作。

「那麼，價格是多少呢？」

伊瓦諾的聲音無情地響起。
最終，費用問題終究是道牆。
關於製作，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這一點似乎從未改變。

那種說「預算和材料隨便用多少都無所謂，可以隨心所欲地做」的天上掉餡餅的話，是不可能從天而降的。

「大概是現在用的金屬的兩倍左右……」
「能夠輕量又能折疊的材料確實不多，可能也算合理。我們考慮盡量大量發訂單，或者從其他地方削減成本吧。」
「也是，總之，先把今天的改良點整理一下，試著做一個看看可能比較好。」
「費爾莫先生，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實在抱歉，表面處理方面還請您多指教。」
「當然，那點時間隨時都有。」

費爾莫和達利亞說著話，旁邊升起了煙。

「這個爐子，火力還蠻大的呢。」

眼前的帶骨香腸開始燒焦了。達利亞慌忙地把盤子和叉子遞給三人。

「呃，就算是商會的非正式聯誼，也來乾杯吧。祝大家明天都有好運，乾杯！」
「為羅塞蒂商會，乾杯！」

雖然是倉促發起的乾杯，但好歹也像樣了。
所有人第一杯都選了黑艾爾啤酒，便直接把小瓶子遞給各人。

帶骨香腸要吃得優雅端莊並不容易。
放棄儀態大口咬下香腸，滾燙的肉汁頓時充滿口腔。為了不燙傷，就在吞嚥與否的當口，緊接著喝下一口黑艾爾。
黑胡椒的辛辣被黑艾爾稀釋，肉的滋味留在舌尖，喉嚨感受著啤酒的苦澀與冰涼。
在藍天之下，這份美味難以言喻。

「啊——！這個真的太好了！大白天在外面吃吃喝喝，太棒了！」
「伊瓦諾先生，帶骨香腸再來一根吧？」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伊瓦諾先生，你剛才在馬車上不是還在感嘆自己的腰圍嗎？」
「那麼久遠的事我忘了。啊——黑艾爾，真好喝！」

伊瓦諾哈哈大笑地駁回費爾莫的話，一口氣喝完了黑艾爾。
他旁邊，沃爾夫已經喝完黑艾爾，正在開白葡萄酒。

「伊瓦諾，白葡萄酒也很搭哦。」
「咦，真的嗎？達利亞小姐，可以請您給我白葡萄酒嗎？」
「當然可以。」
「你們這些人……」

費爾莫重重地坐在防水布的一角。
確實，微風吹拂的庭院，這黑艾爾的滋味無可挑剔。但明明還有一堆事情要想清楚啊。
正一本正經地煩惱著，那個紅髮女子笑著端著盤子和杯子過來了。

「費爾莫先生也請用白葡萄酒和加份帶骨香腸，這個也很搭喔。」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接過的帶骨香腸和白葡萄酒，配起來好吃得令人懊惱。

「達利亞小姐，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水嗎？我怕自己喝太多了。」
「好的，我順便帶些其他東西過來。」

達利亞笑著朝塔樓走去。伊瓦諾抓住了正要跟上去的男子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沃爾夫大人，請等一下。」
「什麼事？」
「有個降低價格的辦法。就像乾燥鞋墊一樣，如果能拿到隊伍的長期合約，材料也能以長期合約購買，應該可以大幅折扣。所以請您幫忙介紹隊長。」
「嗯。我原本就打算早晚讓隊長看看，早點說吧。」
「能不能在乾燥鞋墊正式交貨的時候順便展示呢？」
「這個嘛……那方面我沒有決定權。」

沃爾夫露出為難的神色。
介紹給隊長是可以，但若要正式對整個隊伍，那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雖是赤鎧（Scarlet Armor），但沒有職務。沒有足夠的權限介入什麼展示之類的事。

「沃爾夫大人，如果反應不是太熱烈的話，能不能在隊長耳邊說一句：『這個難道不是比其他國家更早讓騎士團所需要的東西嗎？』」
「那是什麼意思？」
「遠征，不只是對付魔物，有時候也會和人類發生衝突吧。不論在什麼地方，不太冒煙、也不留灶台痕跡就能移動——這樣說去推銷的話，或許有些地方會大量採購。若只從我們商會的角度考慮，其實不一定非得在這個國家也行。」

聽著那雙靛藍色眼睛的男子說的話，沃爾夫的臉色漸漸變得嚴峻。

「……伊瓦諾，這件事，達利亞……」
「沒必要告訴她吧。不管什麼產品，都只是一個想法的問題，而且做出能用的產品，不管怎樣都會引人注目，也難免被人惡用——所以，為了商會著想，也為了達利亞小姐的安全著想，我想盡早讓騎士團對我們產生依賴。」
「明白了。我會盡我所能的。有任何事請不要客氣，盡管說。」
「好的。啊，耽誤您了不好意思。達利亞小姐一個人拿飲料應該很費力，請去幫她吧。」
「好，我去。」

沃爾夫點點頭，放下酒杯朝塔樓走去。
伊瓦諾用眼角的餘光目送那個背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喂，你什麼意思？」
「咦，費爾莫先生，您聽到了嗎？」

背後傳來聲音，他沒有回頭，從桶裡拿起兩瓶黑艾爾。

「你根本就是故意讓我聽到的吧。再說了，就算騎士團用上了這個爐子，馬上就會被其他國家知道的。」
「您說的對。嗯，就當是搶先一步的廣告吧。接下來說的是自言自語——沃爾夫大人要是能讓隊長對他留下更好的印象就好了。要是說對商會的聯絡有幫助之類的，早點讓他脫下赤鎧（Scarlet Armor）就好了。」
「伊瓦諾先生，你一個人跑得太快了吧。搞不好會摔個大跤的。」
「我承認我太著急了。為了讓誰都不會因為摔倒而哭泣，請您一起扶著吧。」

聲音雖然帶著笑，但那雙靛藍色的眼睛只是靜靜地審視著費爾莫。

「都走到這一步了，你不擔心那個『心上人』嗎？」

這個人，是骨子裡的商人。職人的意志與熱情，他會考量，卻不真正理解。
沃爾夫也一樣，徹頭徹尾是個騎士，也是個貴族。

魔導具師和職人，形式雖有不同，但同樣身為創作者，在立場上最接近達利亞的是自己。
達利亞救了他的妻子和工坊，他也被她身為職人的才華所折服。

而伊瓦諾，卻把她的安危放在費爾莫的天秤上。
真是，實在太難纏了。

「……你這個人，真是心機深沉。」
「我只是肚子大，心可不黑。再說，我常被人稱讚『性格好』哦。畢竟，是加布里埃拉女士磨練出來的嘛。」

伊瓦諾一臉認真地說著，費爾莫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相當狡猾，說起來，和副公會長的氣場還真有點相似。
第一次輕描淡寫地放行，第二次就迅速來個迂迴包抄——相似到讓人厭煩的地步。

「算了。讓我也加入那邊，『伊瓦諾』。」
「哈哈哈！還蠻快的嘛，『費爾莫』。」

伊瓦諾擰開酒瓶蓋，輕巧地拋給費爾莫。
兩人用力地將兩瓶酒碰在一起，乾杯。

「為羅塞蒂商會輝煌的未來，以及心繫商會長的部下們，乾杯！」
「……為仁慈的商會長，以及大腹便便的部下，以及迷途的騎士的光明未來，乾杯。」

兩人乾杯的聲音，只有庭院的草坪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