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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魔導具師與騎士與小物職人與商人

達利亞端著紅茶走進來的時候，三個男人正聊得熱火朝天，話題是遠征的事。

方才的拘謹不知去了哪兒，費爾莫與沃爾夫在這短短時間裡已經直呼其名，說話也隨性起來。男人們聲音的明亮與高昂，讓達利亞有那麼一點羨慕。

「費爾莫先生，能和您順暢交談真是太好了。」
「是伊瓦諾先生把話題引得很順，緊張感全跑光了。」

達利亞對著笑容可掬的費爾莫回以微笑，心中鬆了一口氣，開始將紅茶逐一分配。


「這是改良後的爐具。在這裡，我打算稱它為『遠征用爐具』。」

喝了口紅茶稍作喘息後，達利亞從架子上取出兩個改良過的小型魔導爐具。她將它們擺上桌，三個男人的目光頓時被牢牢吸住。

「真厲害！小了好多……」
「看起來也很方便攜帶呢。」
「這個爐具，我可以摸嗎？」
「當然，請便。拆開來看也無妨。蓋子的部分可以當鍋子用。」

費爾莫將外套掛到椅背上，立刻動手取下充當蓋子的鍋子，接著逐一拆下魔石部分和熱量調節旋鈕，仔細確認。

「削工做得相當不錯。」
「謝謝您。借來的那本書幫了大忙。」

得到費爾莫的稱讚，達利亞心裡有些高興。然而，坐在旁邊的沃爾夫盯著鍋子，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微妙。

「沃爾夫，有什麼地方讓您在意嗎？」
「不，只是個小細節，鍋子可能稍微小了點。隊裡食量大的人不少。不過，分次烹調也是個辦法，這樣的話倒也沒什麼問題。」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都是成年男性。遠征期間運動量相當大，裝食物的鍋子自然得有一定大小。她光想著把爐具做小，卻疏忽了這一點。

「達利亞小姐，這個鍋子，做深一點不就好了嗎？」
「這樣整體高度會增加……」
「那就把鍋子側面做成細密的S形板蛇腹狀就好了。現在這個是鐵和銅的合板，應該可以的吧？」
「費爾莫先生，那樣不會讓加工費暴漲嗎？」
「啊，確實會增加不少……」

用細密S形板連接而成的蛇腹，是金屬軟管的加工方式。將S形板折彎連接，是費工又費時的加工工序。雖是個好主意，但考慮到職人的加工費，實在有點吃力。

「沃爾夫大人，實際上有必要做到這麼小嗎？」
「這個大小已經很好了，不過再大一點點，也是個選擇……」

比改良品再大一圈，讓鍋子也跟著大一些是個辦法，但重量也會隨之增加。實在讓人傷腦筋。

「還有其他注意到的地方，請盡管直說。」
「舉個例子，就算比這個重一點也沒關係，燉煮的時候如果有鍋蓋會很方便。有個平底鍋也好用，不過這樣的話就……」
「用輕一點的金屬板做個平底鍋，讓它也能充當鍋蓋，怎麼樣？」
「做成疊鍋不就好了，淺型和深型配合起來。那樣兩個鍋子也能當平底鍋用。」

費爾莫說的疊鍋，是尺寸略有差異、可以套疊的鍋子。確實這樣能整合在一起。但重量終究還是會增加。

「疊鍋的話，把手怎麼處理？」
「做成較粗的鐵絲狀，折疊收到鍋子側面就好了。大小可以再錯開一些。強度不夠的話，就裝兩根把手，讓它能往左右兩側折疊。」
「把手能拆下來的話，不是更緊湊嗎？」
「把手還是不能拆比較好。遠征途中，就怕把手不見了。」
「哪個方案看起來都會讓加工費增加呢……」
「不，必要的東西費用增加是理所當然的。」

魔導具師、騎士、職人、商人，所有人的視角和期望都各不相同，討論的方向因此七零八落，雜亂無章。

「達利亞小姐，預計的售價大概是多少？」
「暫定打算定在大銀幣三枚左右。」
「材料費和製作時間呢？」
「材料費大約是大銀幣一枚加銀幣一枚。花了大概兩個小時左右。」
「必須提高價格，或者削減材料費才行。利潤的標準，是扣除材料費和人工費後達到五成。」
「五成啊，不小的數字……」
「工房不像商會，不達到這個水準的話，就沒辦法撥出開發費和宣傳費。費爾莫先生，從這裡能削減成本嗎？」

伊瓦諾拿起爐具，提出了商人特有的問題。費爾莫思考片刻後，橫著搖了搖頭。

「很難。薄化板材之類的倒是可以，但強度會下降……」
「我覺得賣貴一點也沒關係。」
「隊伍的預算有那麼充裕嗎？那可是國民的稅金，還有各方利益牽扯，不是管得挺嚴的嗎？」
「沒問題，這個的話，大家會自掏腰包買的。」

沃爾夫手扶著遠征用爐具，笑得一臉燦爛，斬釘截鐵地說。

「我認為這會成為隊裡的救星。遠征中的飲食，基本上早晚是黑麵包和乾肉，好一點的話有加了乾燥蔬菜的溫吞湯。午餐和點心是起司、堅果和果乾。偶爾晚餐會附一杯紅酒。這樣的日子從兩天到一個月以上都有。」
「我不知道……相當辛苦呢。」
「那個，隊裡的貴族沒問題嗎？」
「大概習慣了吧。不過，也有人因為受不了伙食而退隊，或是鬧出身體不適的。」
「這對任務是個負擔啊。嚴重到非改變不可的程度。」
「是啊，可以的話想改變。畢竟可能是『最後的晚餐』，好歹讓它稍微像樣一點……」

說到這裡，沃爾夫閉上了嘴。另外三人也像是接力般，一同陷入沉默。

最後的晚餐——那是死前，最後一次吃的食事。魔物討伐是一份性命相搏的工作。遠征途中，確實有人的最後一頓飯成了真正的最後一餐。眼前這個黑髮男人，想必曾經親眼目睹。而且，他本人正是死亡風險最高的先鋒紅甲（斯卡爾萊特盔甲）。

「……說法不太好，請把它當成一個比喻就好。」
「不，我覺得那也很重要。那個……我，去年和今年，都看過部隊裡的人的『騎士團葬』……」
「因為有更多魔導師和神官隨行了，比以前少了一些。但面對魔物，難以預料，也有意外，所以……」

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但達利亞不想去理解。她緊緊抿著嘴，視線落在桌上，另一台遠征用爐具上。

「……話說，這個，能在帳篷裡用嗎？」

切換話題的是費爾莫。達利亞聽到他的聲音，慌忙開口說明。

「能的。需要注意火災和通風，不過即便外面有點風，因為鍋底和爐具距離近，應該還是可以用的。」
「我現在馬上就想去遠征，用了這個，馬上回來……」

大概是因為剛才的事情還有些混亂，沃爾夫說起了奇怪的話。明明不必去遠征，現在出去外面用就好了嘛。

「那個，要不要在院子裡試用看看？把小型魔導爐具和遠征用的並排使用，也可以做個比較。」
「這個好。也想看看實際上在戶外要怎麼用。要不要燒個水試試？」
「不，這裡我去隨便切些食材來。試試烹飪效果應該比較好。請稍等一下。」
「啊，切食材的話，我也來幫忙吧。」
「那我就和費爾莫先生兩個人，再研究一下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達利亞和沃爾夫上了二樓，伊瓦諾將小型魔導爐具和遠征用爐具並排擺在一起。自己對原理並不太了解，但能做到這麼小，著實讓他佩服。旁邊的費爾莫，盯著通往二樓的樓梯看了很久。

「……伊瓦諾先生，那兩個人，是在交往吧？」
「聽說是朋友。」

問題突如其來，但伊瓦諾毫不猶豫地答道。稍微瞥了眼費爾莫的臉，只見他臉上浮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朋友……？」
「畢竟身分有差距。下任侯爵的弟弟，和普通平民。」
「我不太懂貴族那套，這真的這麼難嗎？」
「如果像傳聞說的那樣『包養』，倒是很簡單。但要並肩同行，據說是『荊棘之路』。有位貴族這麼說過。所以，我個人希望達利亞小姐將來能成為男爵。」
「……那樣，那孩子能幸福嗎？」
「不知道。但如果她自己要踏上『荊棘之路』，我希望她能幸福。」

滿臉擔憂的費爾莫，簡直像個有女兒的父親。看著他的側臉，伊瓦諾忽然想起達利亞的父親卡洛。

於是，伊瓦諾刻意用輕快的聲音開口了。

「費爾莫先生，不想要一間新工房嗎？現在的三倍，不，五倍大的。」
「伊瓦諾先生說話，每次都這麼突然。」
「將來，寬敞的工房裡，備齊最新設備和稀有金屬、各種素材，隔壁還有玻璃工房，不只是職人，連魔導師也能差遣，怎麼樣？」
「我沒那麼大的野心。手所能及的範圍就足夠了。我也不是會做夢的年紀了。」

瞇起濃綠雙眼的男人，將身體傾斜，斜眼看向這邊。面對那帶著疑惑與興趣的眼神，伊瓦諾繼續說道。

「這種說法看來行不通。那就直說吧。羅塞蒂商會——不，成為達利亞小姐的專屬工房，怎麼樣？可能還要等上一段時間，但我需要一個絕對值得信賴的職人和工房。」
「原來如此……達利亞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不，這是我自作主張。」
「那就免談。不，不是說伊瓦諾先生有什麼問題。只是，我，不，我們，在達利亞小姐沒有希望的情況下擅自行動，這樣不對……」

最後那句話像是一聲吐息般輕輕說完，伊瓦諾對著這個男人輕蔑地笑了笑。

「身為男人，連先開口示好的膽量都沒有嗎？還是說，作為職人，也已經『老了』？」
「……你說什麼。」

被激將的話語一出，濃綠雙眼如映照著火焰般輕輕閃動。然而，男人閉上眼睛默默無言，嘴角微微上揚。再度睜開的眼睛裡，熱意已然消散。

「……說得還挺不錯的，但我沒嫩到會被這點話點著。」
「啊——果然還是年資的差距嗎？」
「好歹比你多積累了一些。」
「冒昧請教一下，費爾莫先生，怎樣才能激到您呢？」
「嗯……要是身邊的人有危險，我就會動。還有……要是心儀的女人陷入危機，大概也會動吧？」

費爾莫咧嘴笑著，伊瓦諾低下頭，雙手交握。

「……我再多想想，學學怎麼更好地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