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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絞肉餃子與魔女之家

前往綠塔的馬車裡，只剩下沃爾夫與達利亞兩人。
　從魔導具店「女神之右眼」返回的途中，路過伊瓦諾的家，便先讓他下了車。對於他說的「回商業公會再加一點點班」，兩人全力拒絕了。


「沃爾夫，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沒什麼特別的……其實我本來打算邀你去吃飯，但換洗衣物忘在兵營了。」
「對不起，讓你在工作日還這樣趕來……」


　他應該是在隊伍訓練結束後，急忙趕過來的吧。平時這個時間，早就該吃過晚飯了。


「如果沃爾夫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順便吃晚飯，同時試試改良過的遠征用爐具？自從那次開會以後，我和費爾莫一起改良了不少，也有些事先做好的料理。」


　自從與伊瓦諾和費爾莫開會那天起，沃爾夫就沒再來過綠塔了。
　他身為王城騎士，忙於討伐魔物和訓練，達利亞無法主動召喚他前來。


「謝謝你，我很樂意前往。」


　向來擔心自己是否會添麻煩的沃爾夫，今天卻爽快地點了頭。
　達利亞放下心來，開始在腦中盤算晚餐的菜單。




　回到塔裡，點亮玄關的魔導燈，走向二樓。
　正謹慎地攀上石階時，沃爾夫拿起了魔導燈。比平時高出許多的光源，將達利亞的腳下照得明亮通透。
　自從製作「爬行魔劍」那天起，達利亞便有些在意塔內的昏暗，此刻感到了一絲欣慰。


　在二樓點亮兩盞魔導燈後，房間頓時明亮許多。
　打開窗戶，開啟冷風扇的開關，但暑氣一時半刻似乎仍難以散去。
　將擰乾的毛巾和白葡萄酒遞給沃爾夫後，她回到自己房間，急忙換上了居家服。工作服畢竟不適合下廚。今天打算做的菜色更是如此。
　忽然想起什麼，翻找了一番衣櫃後，她回到了二樓。


「沃爾夫，那件襯衫弄髒了會不會很麻煩？」
「有換洗的，沒關係。」


　雖然脫下了騎士服，裡面的襯衫卻是白色的。
　更何況，若是沾上了有色食材，洗衣店看了絕對要哭出來的絲質白衫。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這個。這件還沒穿過。」
「這是……誰的？」


　達利亞遞給沃爾夫的，是一件夏季用的黑色T恤。尺寸應該比他平時大一號。
　看著他一臉困惑地盯著衣服，她只好做出並不太想說的解釋。


「那個……是我的。睡覺的時候穿很涼快。啊，但那件是沒穿過的！是備用的庫存品！」
「幫了大忙。其實我已經汗流浹背了……」


　沃爾夫微微抬起一隻手臂，可以看到汗水已浸濕了一大片。本來上下都不是夏季服裝，熱是理所當然的。


「還是需要一套夏季騎士服呢。」
「夏天一年也穿不到兩次吧。這個季節要是有典禮，大家就在背後塞條毛巾，比賽誰能最若無其事地撐過去。」
「那是什麼修行？」
「大概是平常心或氣魄之類的吧。結束後，第一個表情崩潰的人，或是流汗最多的人要請大家喝酒。氣氛蠻熱絡的。」
「原來如此，那也算是整個儀式的一部分呢。」
「嗯，不這樣搞點什麼也撐不下去。」


　他那副無奈的神情，透露出烈日下的典禮、全年候服裝參加的殘酷。穿著那樣的衣服，真不知道會不會中暑。


「要是有什麼能讓人涼快的魔導具就好了。」
「說得對。聽說以前有個前輩背著冰魔石，結果背部凍傷了。」
「……還好本人沒被凍住。」


　或許也因為太熱，有人會往極端的方向走。
　冰魔石輸出功率高，持續時間偏短，單獨使用相當困難。
　上次製作魔劍時，連短劍帶手一起把沃爾夫的手凍住的達利亞，至今仍相當懊悔。


「魔物討伐部隊的預算，很拮据嗎？」
「我覺得應該還算夠，但哪裡都一樣，都被要求削減開支吧。比起難得穿一次的衣服，還是更想把錢花在武器和遠征費用上。」
「我會努力讓遠征用爐具盡量平價一些。」
「為了遠征的飲食，就拜託了。」


　他故意用公事口吻說道，兩人相視而笑。




　讓沃爾夫就在那裡換衣服，達利亞移步去了廚房。
　取出改良後的兩台遠征用爐具，以及放在冰箱裡的托盤。同樣冷藏著的高麗菜、蘿蔔和紅蘿蔔淺漬，瀝乾水分後，大方地盛進了盤子裡。
　正從冰箱取出麥酒時，沃爾夫走了過來，便請他幫忙搬到起居室。


「這是，餃皮？形狀好特別。」
「嗯，是『絞肉餃子』。用純小麥粉做的皮，裡面包了絞肉和蔬菜。」


　托盤裡排列的東西，雖然解釋為「絞肉餃子」，但實際上就是前世的「餃子」。不過這個世界並沒有一樣的東西，用外形相似的餃皮來說明更為簡單直接。


　王都的餃皮料理種類十分豐富。
　從放入絞肉、蔬菜和起司的標準款，到海鮮、純蔬菜的健康款，乃至放入水果或果醬的甜點風味款，應有盡有。
　醬汁也是五花八門，除了番茄醬和起司，還有類似羅勒醬或辣椒醬的口味，甚至有甜醬。
　食品雜貨店還會販售瓶裝醬汁和乾燥餃皮，是相當尋常的料理。


　然而，餃子，就是餃子。
　下午剛好有空，她用高筋麵粉和低筋麵粉各半，使出渾身解數揉了麵糰。之後將麵糰擀成圓形，反覆壓薄，做成了餃子皮。
　餃子是父親喜歡的菜色之一，所以她算是有幾分熟手。


　沃爾夫如果來了就端出來，不來的話冷凍備用就好。這樣想著，她做了兩種口味——標準的絞肉、韭菜、高麗菜，以及蝦仁、洋蔥、高麗菜。
　然後不停地包，排進托盤才發現，份量明顯太多了。冷凍室根本放不下，萬一沃爾夫沒來，她得連吃好幾餐餃子的份量。
　今天他來了，真是太好了。


「絞肉餃子……感覺好像很好吃。」


　沃爾夫看起來期待值已經很高了，讓她有點擔心。
　不過先把這個念頭放到一旁，她將兩台改良型遠征用爐具並排放在桌上。
　雖然比上次開會時的款式稍大了一點，但比小型魔導爐具還要小得多。


　開會的翌日起，達利亞用廢棄魔鋼製作了鍋子並加上風琴蓋，費爾莫負責表面加工。
　兼作鍋蓋的平底鍋做了好幾種版本，請費爾莫完成表面加工後，在廚房裡反覆試用。
　成品是一只光滑度極佳的平底鍋，不僅烤肉輕鬆搞定，連漂亮的歐姆蛋也能毫不費力地煎出來。費爾莫的妻子也試用了，據說非常滿意。


　本體外觀雖然沒有太大變化，但改良了不少。
　為了避免翻倒，重心進一步下移，並為了增加穩定性，加裝了八個橡膠腳墊。有了這個，即使放在略微傾斜的地面上也不會滑動。


　火焰魔石用的反射材在設計上已很安全，但還是追加了一層。
　這是製作「凍結魔劍」時，將沃爾夫的手凍住所換來的教訓。同時也考慮到使用者施加意外外力，或下方有易燃物的情況。
　為了確保移動途中絕對不會被點燃，鎖定功能也進一步強化。
　目前來說，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可謂一件集大成之作。


「那，開始囉。」


　將餃子放入鍋中點火。待熱氣上升後，加入半杯水，蓋上充當鍋蓋的平底鍋。


「水就這點嗎？」
「是的，要用煎蒸的方式。就這樣等大約五分鐘。」


　正把熾熱的目光投向鍋子的沃爾夫的杯子裡，她悄悄注入了紅麥酒。


「等待的期間，乾一杯吧？」
「好啊。今天輪到達利亞嗎？」
「嗯，為了順利學好王城的禮儀作法，以及明天的好運，乾杯。」
「為羅塞蒂商會的繁榮，以及明天的好運，乾杯。」


　碰杯後飲下的紅麥酒，酸味略強，口感扎實。清涼的碳酸衝過喉嚨後，類似果物的酸味輕輕留在舌尖。
　香氣揮發不足，大概是冷藏得稍過頭的緣故。
　不過，在口渴的時候，這種冰涼程度反而更好。
　到第二杯、第三杯，稍微回溫之後再細細品嚐香氣——這樣想的，或許是嗜酒之人的天性。


　喝著喝著，時間差不多了，她輕輕揭開鍋蓋。確認餃子已蒸得恰到好處，便繼續等待。


「再等一下，讓它焦出煎面。」


　等著水分蒸發、底部焦黃之際，沃爾夫的臉上露出了相當複雜的神情。


「呃，達利亞……」
「沒事，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連成一片貼合鍋形的餃子、逐漸染成金黃的餃皮、四周蔓延開來焦脆的薄翅。以餃皮的眼光來看，這確實只能說是大失敗，她非常理解。


　等到餃子上色到好看的程度，盛入盤中，在沃爾夫面前擺上調味料。
　來不及做醬汁，便排上了鹽、胡椒、醋、辣椒油、魚露、番茄醬和粉起司。因為餃子本身並不普遍，就先這樣備齊了。


「這個本身已有調味，但請依個人喜好使用。」
「好……」


　察覺到沃爾夫的緊張，她決定先動手。


　用筷子將黏在一起的餃子分開，將半個浸入盛有醋、辣椒油和魚露的小碟子。
　咬下半個，蒸熟的肉與蔬菜交融的美味，連同熱氣一同在口中輕輕漫開。
　繼續咀嚼，柔軟的麵皮和焦脆的底面，加上薄翅爽脆的口感，層次不斷變化，令人愉悅。
　麵皮稍厚了些，但若把這個本身當作主菜而非配菜，或許剛剛好。


　享用熱騰騰的餃子後，一口飲盡紅麥酒。這樣的搭配，實在找不到更完美的了。
　前世也最愛餃子配啤酒的組合。今世也真心覺得，這是絕配。


　伸筷夾下一個餃子之前，她將視線投向對面的沃爾夫。
　他閉著眼睛，一臉幸福地不停咀嚼，不用開口問也已然明白。她悄悄地往已見底的杯子裡斟上紅麥酒。


「這個，真的很好吃……用了什麼特別的肉嗎？」
「沒有，是特價的豬五花和普通蔬菜。」
「哪個店有賣嗎？」
「也許外國有吧。國內的話，抱歉，我不太清楚。」
「真奇怪，每次來這裡都會出現不認識的料理，就連認識的料理也格外好吃……簡直就像『森林魔女之家』一樣呢。」


　「森林魔女之家」是一本常見的兒童繪本。
　一個餓壞了的少年，闖入了父母再三叮囑不許進入的森林，找到了一間小屋。
　明明被教導過不能進陌生人的家，卻被誘人的香氣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然後，住在那裡的魔女，接二連三地款待他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美味料理。不久後，少年向魔女道謝，準備離開，才發現自己已無法從門走出去。
　故事就在此戛然而止。


　是要教孩子聽父母的話，還是要教人不可貪吃，這個寓意讓人微妙地難以捉摸。


「這麼說來，沃爾夫就是那個被餵到圓滾滾的少年了？」
「然後就出不了魔女的家。要是我也圓成那個樣子，肯定是魔物的飼料了。」
「在那之前就先出不了門了，沒事的。」


　「森林魔女之家」的最後一頁，以一個大到無法通過門的球形少年作為結尾。
　那絕對不是吃太多的模樣，只能說是被魔女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我要不要乾脆變得圓滾滾的？」
「沃爾夫不是屬於吃不胖的那種體質嗎？」


　一邊笑著聊天，一邊把第一盤吃得空空如也。


「我去再煎一些，在那之前先吃這個吧。」
「謝謝，我開動了。」


　咔滋咔滋地吃著推薦給他的淺漬菜的沃爾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這個咀嚼次數也不少，應該是頗為中意。


「這個也很好吃……平時常吃鹽漬的，但感覺不一樣呢。這個香氣是什麼……很搭耶。」
「是柚子。」
「柚子啊。和在一起會變成這種味道，原來如此。說到柚子，腦子裡浮現的都是泡在白蘭地裡的印象。」
「柚子酒嗎。那個也不錯呢。沃爾夫會喝柚子酒嗎？」
「冬天偶爾會加熱水喝。暖和多了。」


　冬天用白蘭地加入大量柚子和冰糖釀製一瓶，或許也不錯。
　若是熱水兌的柚子酒，好想搭配醬油漬的比目魚試試。


　繼續煎第二批不同口味的餃子時，沃爾夫以一種奇妙的專注神情凝視著鍋子。


「……這個曬乾的話，可以帶去遠征嗎？」
「那大概有點難。冷凍的話另當別論。」


　把餃子拿去曬乾的話，肯定會壞掉。
　而且，在遠征地煎冷凍餃子，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已經覺得繼續叫它『餃皮』有點失禮了……從形狀來看，叫葉包？」
「對了，真的有用葉子包的料理呢？」
「有啊。好難啊……」


　看著他認真煩惱，她有些過意不去。
　關於這道料理，或許可以直接說出名字。


「父親是這樣叫它的……叫『餃子』，好嗎？」
「嗯，感覺把美味濃縮成一個字，很貼切呢。『餃子』。」


　將新煎好的餃子端上，沃爾夫道了謝，送入口中。
　他先是凝住，然後又長長地、長長地咀嚼，緊接著咕嘟一聲飲下麥酒。
　待他吐出一口氣，沉浸在餘韻之中，達利亞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達利亞……」
「……怎麼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沃爾夫停下了筷子。右手仍牢牢握著紅麥酒的杯子。


「這個也超好吃，裡面是蝦子嗎？」
「是的，是蝦仁和蔬菜的組合。今天做了兩種，你比較喜歡哪個？」
「這是什麼難題？」
「要是猶豫不決的話，兩種交替煎給你吃。還有很多呢。」
「兩個都很好吃，我很開心，但要選哪個……真的很難耶……」
「好，下次做幾種新口味給你試試。有雞肉的、以蔬菜為主的，還有起司版本的。」
「你究竟要讓我猶豫到什麼時候才甘心……」


　瞇起金色雙眼苦惱的沃爾夫，實在有趣。
　下一托盤的餃子，她換了調味，做成了微辣口味，但決定默不作聲地煎出來再說。
　過一陣子，或許也可以端出炸餃子或水餃試試。


「……果然，好像真的要變成『森林魔女之家』了。」


　伴隨嘆息吐出的這句話，讓達利亞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