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18/

117.商業公會長與貴族的規矩

伊瓦諾正整理著文件,這時收到了公會長傑達子爵的傳喚。
 距離正式辭去商業公會,已沒剩多少時日。這次傳喚是例行的寒暄,還是與某位貴族有關?
 伊瓦諾披上深藍色外套,向公會長的房間走去。


「打擾了。」
「歡迎,伊瓦諾。你現在有多少時間?」


 開口說話的,是坐在黑皮沙發上的加布里埃拉。
 房間深處的辦公桌旁坐著傑達子爵,其側有一名隨從恭候。


「上午可以空出來。下午我有預定要去佐拉商會長那裡。」
「這樣啊。那麼,你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看來,自己昨天與福爾圖納托見面一事,已傳入加布里埃拉耳中。
 伊瓦諾在對面推薦的沙發上坐下,十指交扣。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稍微請教一些關於福爾圖納托大人的事。」
「我接了貴族用泡泡幫浦瓶的委託,可以從那邊抵消一部分嗎?」
「好的,麻煩您了。」
「你現在知道多少?」
「去年,前公會長因急病退休,福爾圖納托大人接任公會長一職。高等學院就讀騎士科,畢業後不知為何進了服飾公會。在貴族女性間極受歡迎。身為次男卻是家業的繼承人。妻子出身伯爵家,美麗動人,且個性略強。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我能收集到的大概就這些了。」
「還不錯,不過讓我補充一些吧。」


 加布里埃拉閉了一下眼,隨後將視線轉向伊瓦諾。


「魯伊尼家世代以騎士聞名。上一代時家道中落,據說福爾圖納托大人便主動前往服飾公會自薦求職。進去不久便負責貴族女性的業務,表現活躍,在夜會上也是風頭人物。六年前迎娶伯爵千金,就任副公會長。至今與貴族女眷的往來仍相當密切。尤其是地位較高的已婚貴族女性,據說他時至今日有時仍親自登門推薦禮服。」
「福爾圖納托殿的兄長與兩位弟弟都在王城騎士團。劍術尚可,但沒有城府。長男表示已將家業讓給福爾圖納托殿,自己願終身為騎士。兩位弟弟分別入贅子爵家與服飾相關商家。」


 此人的仕途簡直一帆風順,如入無人之境,看似毫無弱點。
 至少有一點伊瓦諾清楚明白——福爾圖納托是絕對不能樹為敵人的。


「我還想再請教一件事,這枚戒指,大約值多少錢?」


 用手帕包著的銀色戒指。是昨晚從福爾圖納托那裡收到的。


「那是怎麼來的?」


 辦公桌後方,傑達低沉的問聲傳來。


「昨天,我們一起喝酒時,福爾圖納托大人送給我的。說是防毒、防混亂、防媚的戒指。」
「鑑定一下。」
「失禮了。」


 隨從從伊瓦諾手中接過戒指,用藍色鏡片的單片眼鏡確認。


「……確實封入了三種效果。屬於中級,並非完全抗性,但——」
「請問,若在魔導具店購買的話,大概多少錢?」
「五枚金幣左右吧。」


 出乎意料的價格讓他一時無言。沒想到竟值那麼多錢。
 輕輕超過自己一個月的薪水。


「這個,我是不該收下的嗎?」
「他是有想讓你收下的理由吧。是挖角,還是問了羅塞蒂商會的內情?」
「我收了藥草葡萄酒,多少聊了些達利亞小姐的事。不過,達利亞小姐就是那個樣子,而我也是坦白磊落的人,所以沒說什麼為難的話。」
「藥草葡萄酒……?」
「是啊,那種讓嘴巴變得滑溜的東西。滑得太厲害,一不小心咬到了嘴唇,便作為招待收到了一瓶藥水。手帕雖然毀了一條,但後來又收到了這枚戒指,算起來應該是賺到了吧。」


 昨晚,伊瓦諾接受了福爾圖納托的邀請,未告知任何人便去喝酒了。
 他心想一定會被罵太沒有防備,卻仍故意輕描淡寫地說明著。


「……是這樣啊。」


 加布里埃拉微瞇著的眼睛,化為一條完整的笑線。
 朱唇鮮明地向上揚起,雙手手指在桌上緊緊交扣。


 「糟了」——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為時太晚。


「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托大人,竟如此親切細心地教授了你貴族的規矩呢。」
「加……」


 呼喚的名字,在喉嚨深處消散了。
 背脊涼意直透心骨。
 加布里埃拉做出這副表情與動作時,是真的在生氣。
 能夠阻止她的,恐怕除了丈夫傑達子爵以外,無人能及。


 向傑達子爵投以求援的目光,對方也以完全相同的表情笑著。
 自己完全束手無策。


「喂,你。我們家也必須好好回禮才行。」
「說得是。我們家進給福爾圖納托殿的東國絲綢,從下個月起漲一成如何?」
「正是。」


 兩人臉帶冷笑地交談著,伊瓦諾冷汗直冒,急忙開口說話。


「不,那個,我立刻就用藥水治好了,而且,我也收到了那枚戒指,這樣的事情就……」


 確實對貴族的規矩感到有些惱火,但對福爾圖納托並沒有太深的怨恨。
 若真鬧到那地步,反而更擔心今後雙方關係惡化。


 正在費力搜尋措辭想辦法緩和局面,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轉向了自己。


「別誤會,伊瓦諾。這不是為了你。我是商業公會長,也是羅塞蒂商會的擔保人。何況,『傑達家』不是那種妻子的『弟子』受了傷,還能沉默以對的門第。」


 伊瓦諾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男人也能說出如此冷澈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兩個人是貴族。
 共事已久,但自己迄今所見的,或許是兩人面對一般平民時的模樣。


「我不擅長貴族的規矩,但那一塊,是這個人的負責範疇。」
「正是,那是我的負責範疇。若福爾圖納托殿想以貴族的規格較量,我隨時奉陪。是以商會擔保人的身份,還是以公會長對公會長的身份,讓他自己選。」


 一直以為沉著冷靜的傑達子爵,原來頗為好戰。
 仔細想想,一個只是冷靜卻不付諸行動的男人,是無法長久擔任商業公會長的。


 事情發展至此,搞不好反而會是自己去向福爾圖納托道歉。


「……那個,我很感激,但關於這次的事,我想自己來回敬福爾圖大人,所以拜託了,請……!」


 伊瓦諾低頭不止,兩人沉默了片刻。


「僅東國白絲一項,從下個月起漲兩成。」
「感覺還差一點點,不過也沒辦法了。」
「那個……東國白絲,是貴族新娘禮服的布料吧?」
「是的,上流貴族無不首選的品項呢。」
「這是我的底線了。啊,伊瓦諾,今後叫我雷歐內吧。也轉告達利亞小姐。」
「什麼?」


 傑達子爵向來不太允許人直呼名字,卻主動指定了自己的名字。
 就伊瓦諾所知,就連商業公會的諸位商會長,雖能叫加布里埃拉的名字,能叫雷歐內名字的人也是少數。


「面對貴族,這個名字多少好使一些。我是羅塞蒂商會的擔保人,沒有問題。」
「……謝謝您。」


 抬起的頭再度低下,由衷地道謝。


 以為稍有進展,面對貴族卻全然不同。根本不了解交鋒的規則本身。
 如今,我們商會宛如被安置在雷歐內羽翼之下的雛鳥。


「這次的事,最好不要告訴沃爾夫雷德殿。達利亞小姐也擺不出那個面孔。兩人現在都還太早。」
「連沃爾夫大人也是嗎?」
「他本人溫和,但其家人並非如此。而且,去年才剛換任的服飾公會長,再度換人也確實麻煩。」


 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祥之語,卻讓人有些難以理解。
 外表是另一回事,如今與沃爾夫相處早已不再戒備。沒想到他的娘家斯卡爾法羅特家,竟是如此剛烈。


「正在談話,恕我打擾。雷歐內大人,時間差不多了。」
「知道了。我去王城一趟。有兩三件事,我想去問個清楚。」


 應隨從的聲音,雷歐內起身,卻略帶幾分興致勃勃的神情。讓人頗感不妙,卻也無從開口詢問。
 伊瓦諾與加布里埃拉一同目送著這個與平時氣質迥異的男人離去。




「加布里埃拉小姐,那個,我不應該說出來的嗎?從我的感覺來說,總覺得有點過頭了……」


 帶著些許抱怨的語氣,不禁脫口而出。剛才兩人實在太令人膽寒了。


「如果只是被福爾圖納托用話術懷柔、因豪飲中計、被美女包圍,這些我就不說了。但在葡萄酒裡加自白劑就另當別論,那是違反規則的。而且,貴族若是名譽受損,是不能沉默的。還有,這種程度的應對,福爾圖納托大概也預料到了吧。」
「貴族真是不容易啊……」


 昨天過後,今天再次深刻體會。這是自己學得遠遠不夠的世界。
 貴族的禮儀作法或許學得了,但商業與談判交鋒的訣竅卻完全摸不透。


「話說回來,初次見面就用加了自白劑的藥草葡萄酒招待,真是太過貴族風格的歡迎方式了。這方面我教不了你。要不要通過我丈夫,介紹能教你的人?」
「不,我很感激,但那樣的話,我的『弟子』身份就永遠無法獨當一面了。」


 剛才,雷歐內說了這樣的話。
 「『傑達家』不是那種妻子的『弟子』受了傷,還能沉默以對的門第。」


 說到這份上,又借出翼庇護自己,實在不想再繼續依賴了。
 幸好,羅塞蒂商會,就算是雛鳥也能靠自己覓食。
 總有一天,會從羽翼下爬出來,或許也會有翼膀相碰的那一天。


「暫時,我會把佐拉商會長和福爾圖大人當作老師仰慕。這樣吧,先以與福爾圖大人平等的共存共榮為目標吧。」
「平等的共存共榮,是嗎……」


 加布里埃拉像貓一樣瞇起眼睛,凝視著自己。
 那目光不是懷疑,而是擔憂——這一點,不知何時,自己已能明白。


「不過,打算在壽終正寢前贏過對方啦。」
「在我有生之年辦到,好嗎?我也想在死前看看弟子的完全勝利。」


 加布里埃拉的期望著實不低。
 伊瓦諾苦笑著答道。


「先讓我等個二十年左右吧,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