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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魔導具師的老師

下午,達利亞與伊瓦諾一同拜訪了奧茲瓦爾多的宅邸。

 位於貴族街靠近中央區的這座宅邸,規模比她想像中大上許多。
 灰色圍牆環繞的區域內,是美麗的草坪庭院與以白色為基調的建築。除了說一句「果然是貴族的宅邸」,實在難以形容。

 依照引導走入其中,映入眼簾的室內裝潢與陳設,無一不是一望即知的高級品。
 走在讓人不禁想問「真的可以穿鞋走路嗎?」的走廊上,心裡莫名不安起來。

 據說宅邸內有奧茲瓦爾多的工作室,但那裡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工坊。
 雖然通過連廊與宅邸相連,但工坊本身朝向庭院那側,是一棟獨立的建築。

 進門後最大的那個房間,被告知是休息區。
 裡頭有一張較大的桌子、幾把椅子,以及一張看起來足以小睡片刻的大沙發。
 伊瓦諾、奧茲瓦爾多的第三任妻子埃爾梅琳達,以及一名女僕,將在此待機。

 伊瓦諾純粹是為了陪同達利亞而來。
 他說帶著公文一起過來,不影響商會的業務,但達利亞依然過意不去。要盡快增加商會的人手,讓其他人負責陪同才好。

「我會替您施加防竊聽術,但若有任何突發狀況,請隨時開門進來。」
「祈禱你們兩位都不會暈倒。」

 針對奧茲瓦爾多的話,伊瓦諾微微壓低聲調回應。
 那句話讓達利亞想起了父親,她一邊帶著那份記憶,一邊邁步走向隔壁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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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頭的工作室十分寬敞,僅地板面積就輕鬆超過塔樓的十倍。
 深灰色大理石鋪就的地面,潔白光澤、毫無瑕疵的牆壁。家具與陳設統一採用黑色與銀色,透露出洗練的氣息。

 從寬大的窗戶灑入的光線,讓室內十分明亮。
 兩面牆壁上,從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黑色書架上,排列著書籍、魔封箱,以及玻璃盒和金屬箱。
 想必全都是魔導具或素材。緩緩飄盪而來的魔力氣息,格外濃郁。

 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翠綠的草坪,以及花壇中盛開的紅白鼠尾草。色彩鮮明的小花,看起來可愛極了。
 大概是察覺到達利亞的視線,奧茲瓦爾多也將目光轉向花壇。

「當初是為兒子種的,但現在他已經不來採了。」
「莫非,是為了吸鼠尾草的花蜜?」
「是的,大兒子很喜歡吸花蜜,我便不由自主地種了更多。後來被卡特里娜知道,被她罵了一頓。」

 達利亞想起了小時候,庭院裡盛開的鼠尾草,以及那花蜜的味道。
 想到奧茲瓦爾多也曾有過孩子般的時光,心中不禁稍稍放鬆了。

「奧茲瓦爾多先生您小時候也……?」
「學生時代,去採集的途中,是卡洛先生教我的。他說最推薦鼠尾草、忍冬和蓮花草的花蜜。」

 父親究竟教了奧茲瓦爾多些什麼。奧茲瓦爾多又為何要教給兒子。
 兩人明明都是貴族,這番資訊交流卻怎麼看怎麼不像話。

「達利亞小姐您沒有被教過嗎?」
「……被教過了。」
「我個人最喜歡蓮花草。現在改吃瓶裝蜂蜜了,但說實話,總覺得少了那時候的滋味。果然是因為新鮮度不同嗎?」

 奧茲瓦爾多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達利亞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麼,開始上課吧。」

 待達利亞在被拉出的椅子上坐定,奧茲瓦爾多也隔著桌子,坐到了正對面的位子上。

「您在工作室裡,怎麼稱呼卡洛先生?」
「我一直叫他『父親』。師兄弟們則都叫他『師父』。」

 一股刺痛,如同細小的刺,讓記憶浮現上來。
 「達利亞嫁人之後,托比亞斯會叫我父親,還是繼續叫師父呢?」
 卡洛說出這句話時那副開心的神情,從腦海中掠過。
 達利亞將那份記憶甩開,向眼前的男人開口詢問。

「那個……我在這裡,可以稱呼您『老師』嗎?」

 對方雖然已說明不將她視為弟子,但以接受教導的身分直呼其名,感覺也有些奇怪。
 她想到的稱呼,就是「老師」。

「『老師』……真是既新鮮又陌生的稱謂呢。」

 男人微微瞇起銀色的眼眸,嘴角漂亮地上揚。

「就把我當成能力欠佳的學生,直呼我的名字便好。」
「那麼,達利亞,我就以對待『模範生』的態度來教導您吧。不過,我的教學方式似乎有些問題……已有幾位學徒相繼離去,若有任何令您不快之處,請務必告訴我。」

 達利亞想起王城禮儀用背誦卡片的厚度,莫名覺得理所當然。大概是奧茲瓦爾多要求的水準太高了吧。

「首先,請收下這個。」
「是魔導書……!」

 話沒說完,她已忍不住以興奮的語氣脫口而出。

 從魔封箱中取出的,是一本深紅色皮革裝幀的厚重書籍。
 封面上嵌著一顆美麗的紅色魔石,其周圍繪有精緻的魔法陣。

「這麼稱呼也無妨,但它現在不過是一本空白筆記本。請在魔石部分以紅血設定,使它只有您能打開。書中附有火魔法,若他人強行開啟,書會瞬間燃盡。」
「瞬間燃盡……」

 如此神秘的外觀與機關,讓達利亞心跳加速。
 雖然聽說過附有火魔法的書,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接過書的那一瞬間,她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甚至忍不住翻到背面和書脊仔細確認。

「看起來很新奇,您原本沒有嗎?」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實物。」

 達利亞向奧茲瓦爾多借了一根銀針,在左手小指上輕輕一刺。略有些疼痛,但此刻完全不在意。
 將一小滴血珠滴在紅色魔石上,以自身的魔力將其擴散,靜待它慢慢滲透進去。
 描繪的魔法陣驟然閃亮,而後緩緩消散。

「紅血設定完成了。接下來,請將您想記錄的內容寫在裡面。對了,您平時的靈感和設計草稿,都是如何保管的?」
「會寫在筆記本上,或是記在紙條上,然後放進皮革文件夾裡。」
「那個文件夾是魔導具嗎?」
「不,是普通的文件夾,存放在工作室的書架上。」

 奧茲瓦爾多的表情變得微妙地難看起來。
 達利亞想了想,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卻毫無頭緒。

「這樣似乎有些不夠謹慎。請盡可能放入專用的保險箱。卡洛先生是怎麼做的?」
「呃,他習慣把一疊草稿用隨手拿到的素材壓著,就這樣放在桌上。另外,桌子底下有個木箱,他也會隨意塞進去。」
「卡洛先生和您周遭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人,這一點我已充分了解了……」

 仔細想想,他們對保密根本沒有絲毫意識。
 工作室裡,除了父親、自己和托比亞斯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進出。
 偶爾上門的供應商,也全是認識多年的熟面孔。從來沒有感受過危險,也從未採取過任何防範措施。

「商會規模越大,就越需要留意入侵者和來訪者的一舉一動。我建議您徹底做好住所安全與產品資訊的管理。」
「謝謝您,我會充分注意的。」

 第一堂課教的,不是魔導具的知識,而是安全管理。正這麼想著,銀色的視線朝她的左手望去。

「那枚戒指,是魔導具吧?」
「是的,是解毒戒指。」
「只有解毒功能嗎?」
「是的。」

 左手上的金戒指,是沃爾夫送給她的解毒戒指。
 最近外食的機會增多,她便漸漸習慣一直戴著它了。

 奧茲瓦爾多走向牆邊的書架,取來一個小型銀色魔封箱。
 箱中放著一只略為纖細的金手環。

「為了您的人身安全,請戴上這個。雖然是二手的,但效果相當不錯。具備完全防毒、防混亂、防石化的效果,催眠藥、麻痺藥、春藥等也能一概無效。作為商會長,還是配戴比較妥當。」
「呃……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若酒或食物中被摻入些許異物,貴族們要麼習以為常,要麼早有對策,不成問題。但也有些人,只要對自家有利,不惜採取相當激進的手段;還有些人,設下陷阱本身就是他們的嗜好。一隻小羊羔若是闖入這樣的圈子,恐怕難逃被美味烹調的命運。」
「小羊羔……」

 在這個以十六歲為成年的世界,自己已作為大人生活了好幾年。
 即便如此,如今的自己在他眼中,似乎仍是一隻「小羊羔」。
 雖說還有前世的記憶,但自己究竟有多天真?達利亞不禁有些茫然地發起了呆。

「雖然無法做到對所有情況都完全應對,但在與貴族打交道時,為了安全請務必配戴。」

 接過手環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意想不到的魔力波動,便定睛仔細端詳。
 從外觀看來是簡單的金手環,但內側嵌著白、黑、紅、綠四種小石頭。

「老師,這些是什麼素材?」
「底座是金,用以提升強度。內側的素材,白色的是獨角獸的角,黑色是雙角獸的角,紅色是炎龍的鱗片,綠色是森林大蟒的心臟。」
「……太厲害了……!」

 這是一只滿載稀有素材的手環。
 她確認了內側的素材部分,繼而被其周圍那細密的魔法迴路深深吸引。如此精細的作工,實屬罕見。

「……那個,這個……要多少錢呢?」
「當時製作的材料費,大概是十五枚金幣吧。我先借給您,等您能做出同樣的東西了,再還給我就好。」

 對方說的是借,但隨口說出的材料費就已讓她心驚。而且賣價肯定輕輕鬆鬆超過兩倍以上。

「這麼昂貴的手環,我實在不敢借……」
「說明得晚了些,但您若日後要接觸稀有素材,即便是魔導具師也有必要備上這個。萬一您在這裡出現狀態異常,無論是陷入混亂還是昏睡,麻煩的是我,不是嗎?」

 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若自己在這裡出了狀況,對奧茲瓦爾多而言,那可是麻煩透了。

「要做到能自己製作,大概需要多久?」
「以您目前的程度,大約一年到幾年吧。就期待您努力了。」
「我會努力,爭取早日還給您……」

 他說得笑意盎然,達利亞卻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搞不好,那幾個學徒之所以離去,這份壓力也是原因之一。

「那個……之前戴著這個的人,不要緊嗎?」
「似乎已經不需要了。啊,若是介意二手這一點,我可以重新為您製作一只。」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結合過去的種種經驗,她覺得這件事最好不要再追問下去。
 說不定,這是某個離去的學徒留下的東西。

 她默默移開視線,眼前的男人卻露出一個彷彿洞悉一切的微笑。

「不必為此費心。不過是當年交往過的一位女性,我送給了她,分手時她還了回來而已。」

 這又踩中地雷了。
 為什麼不必說的事情,他偏偏要解釋得清清楚楚。這讓她著實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

 不過,奧茲瓦爾多桃花盛開的傳言,看來確有其事。
 結果他娶了三位妻子,所以說,戀情姑且不論,愛情倒是開花結果了,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正當她拼命思考該如何回應時,奧茲瓦爾多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

「沒有留戀的話,不過就是一件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