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朋友的謝罪 傍晚時分,沃爾夫在兵營的自己房裡換好衣服,正準備出門。 聽到敲門聲開啟門,蘭德爾夫就站在眼前,身後還跟著多里諾。 「沃爾夫,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好啊,一起去吧。」 「要找卡克嗎?」 「不,他今天回老家了。聽說他明天放假。」 「這樣啊。」 平時敲門的總是多里諾,今天他卻站在蘭德爾夫身後,一句話也沒說。 「多里諾,你怎麼了?」 「沒什麼……」 他雖然這麼說,卻用奇怪的頻率拿鞋跟敲打地板。看來心情不太好。 「啊,等我一下。我去拿眼鏡和錢包。」 沃爾夫讓門開著,走回房間深處。 牆上掛著一件正面是沙蜥皮、背面是雙足飛龍皮的黑色大衣。前幾天從綠之塔回來時,因為突然下雨又跟他借了。 從門口就能看到那件大衣,多里諾瞇起藍色的眼睛直盯著它。 「那件大衣,你還留著啊……話說回來,那個在雙足飛龍那時救了你的商人,找到了嗎?你一開始鬧得那麼大,後來就完全不提了。」 沃爾夫的眼神有些遊移。 其實,關於妲莉亞的事,他並沒有向騎士隊或朋友們詳細說明。 總覺得很難啟齒,不,應該說是不想說才對。 「那個……其實,妲莉亞就是……在我被雙足飛龍帶走時,在森林裡救了我的人……」 「蛤?那個商人不是男的嗎?羅塞堤商會長可是女的啊。」 沃爾夫邊走出走廊邊回答,多里諾的音量稍微大了些。 「妲莉亞在森林裡是假扮成男人的。為了不讓我感到虧欠。」 「讓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坐上馬車,給他藥水和食物,借他大衣,還不告訴他住處就離開……真是個帥氣的男人。」 「蘭德爾夫,你用錯詞了。『男前』是用來形容男人的詞。」 聽說蘭德爾夫的母親是鄰國人。而且,蘭德爾夫自己也在鄰國留學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此,蘭德爾夫的語言基礎似乎仍是鄰國的語言。至今仍有些詞彙和表達方式不太準確。 「那用『女前』可以嗎?」 「沒有這個詞,帥氣的女性……?把『男氣』換成『女氣』?不對。說正經的,到底該怎麼說?」 蘭德爾夫和沃爾夫開始夾雜著鄰國的語言討論起來。 沉默的多里諾臉色逐漸發青,用雙手摀住臉彎下身。 「……嗚哇,我真是太差勁了!」 「多里諾,你突然怎麼了?」 「怎麼了,多里諾?」 朋友突然的反應,讓兩人同時出聲關心。 「我對羅塞堤商會長做了天大的蠢事。我得去道歉才行……」 「做了蠢事?做了什麼?」 「那個……我誤會了,說了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諷刺話……」 沃爾夫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多里諾面前。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知為何在腦中「咚」地一響。 「我想聽聽,你說了什麼?」 「……我正在反省。道歉信我會馬上寫,下次見面,我會跪下跟她道歉。」 「你對妲莉亞,說了什麼?」 沃爾夫自己也沒察覺到,已經對多里諾釋放出冰冷的全部威壓。 多里諾僵住了,像是硬擠出來似地吐出話語。 「我說,那個沃爾夫居然完全沒有戒心,真是個懂得馴服男人的高明女人,讓我大吃一驚。」 瞬間,他的手伸向了多里諾的衣領。 用左手提起的友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他將友人壓制在牆上,驚訝與憤怒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為什麼,多里諾會對妲莉亞說那種話,為什麼,自己的朋友會說那種話,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沃爾夫,住手!」 蘭德爾夫從背後試圖阻止自己。 他本想用右手輕輕甩開,牆壁卻傳來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 「沃爾……是我……不對……我會……好好……道歉的……」 左手前端那張漲紅的臉和斷斷續續的聲音,讓他猛然回神鬆開了手。 多里諾癱倒在走廊地板上,劇烈地咳嗽著。 回頭一看,後方的蘭德爾夫還沒能站起來。 沃爾夫凝視著自己緊握的左拳,總算調整好呼吸。 「……對不起,多里諾。我氣過頭了。」 「不,這完全是我的錯。該道歉的是我。」 「蘭德爾夫,抱歉。你沒受傷吧?」 「沒問題。別在意。」 三人正用微妙的氣氛交談時,附近房間的人走了出來。 對方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聽到了很大的聲響,多里諾回答說是自己開玩笑摔倒了。 「多里諾,我們現在就去道歉吧。」 「馬上?這個時間去會不會失禮?」 「我希望你立刻道歉。我覺得這樣拖下去,對妲莉亞來說更難受。」 「我知道了。沃爾夫,抱歉,麻煩你帶路和居中協調了。」 眼前的多里諾,對自己深深地鞠躬。 ・・・・・・・ 他們催促馬車趕路,抵達綠之塔時,太陽正要下山。 沃爾夫單手觸碰大門將其開啟,然後按響了塔的門鈴。 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妲莉亞從門後探出頭。她身上還穿著圍裙,似乎正在準備晚餐。 「沃爾夫,發生什麼事了嗎?」 「突然來訪,真不好意思。那個……關於今天的事,我想讓多里諾來道歉。蘭德爾夫是……陪同來的。」 自從十歲那年遭遇馬車襲擊以來,直到今天,沃爾夫從未對人真正發過火。 回想今天在兵營的自己,要聽多里諾道歉也感到有些不安。因此他才拜託蘭德爾夫同行。 話雖如此,那個蘭德爾夫也被自己在走廊上推開了,所以他不斷告誡自己務必要冷靜。 「那個,在這裡說話會被路上的人看到,可以進來裡面嗎?」 「可以進塔裡嗎?不然去後院也可以。跟多里諾說話,妳不要緊嗎?」 「有沃爾夫在,沒問題的。」 她回答自己的笑容,讓他的胸口微微一緊。 他擔心,對多里諾沒有露出不悅表情的她,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他從門外叫來兩人,四個人一起進到一樓的工作室。 多里諾立刻在妲莉亞面前單膝跪下。 「羅塞堤商會長,今天因為我的誤會,說了非常過分的話。我在此收回並向您致歉。真的非常對不起!」 多里諾深深地低下頭,沒有抬起來。 騎士單膝跪地並低下頭,是表達強烈歉意或反省的形式,並不常見。 「那個,請站起來抬起頭,巴提先生!」 沃爾夫無視一旁不知所措的妲莉亞,低聲問道。 「多里諾,我想聽聽你誤會的理由?」 「……除了沃爾夫,連蘭德爾夫都直呼妳的名字,而且妳還對我笑咪咪的。還有沃爾夫看起來跟妳特別親近,我還以為……妳是商會的『陷阱女』……」 「『陷阱女』是什麼意思?」 妲莉亞困惑地問道,多里諾悄悄移開了視線。 「……就是為了讓商會的商品能進入王城,而把美色當成武器,或是假裝成戀人的傢伙。在王城裡意外地多。除了『陷阱女』之外,也有『陷阱男』。」 「等一下,多里諾。只是對你笑咪咪的,或是我看起來親近,就憑這些?」 「才不只這些。我在王城自我介紹是來自平民區的庶民時,除了『陷阱女』之外,根本沒被哪個初次見面的年輕女人微笑以對過啊……」 多里諾嘆著氣說道,沃爾夫不解地歪了歪頭。 「不是也有人找你說話,還有女僕遞信給你嗎?」 「找我說話的,全都是希望我幫忙撮合她們跟你。還有,那些信是給妳和蘭德爾夫的。我都叫她們自己拿去,全部退回去了。」 「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過?」 「要是跟你說了,你會在意的吧。就算不說,你也已經覺得很煩了吧。」 對於完全沒察覺到的事實,他感到有些混亂,但還是繼續提問。 「可是,即便如此,妲莉亞也不可能是『陷阱女』啊。」 「這點……也有人會刻意走那種『絕對不可能』的清純路線,或是文靜路線。我們隊上就有前輩中招而退隊的。老實說,我剛進來沒多久也差點中招。所以,那個……我不該把兩件事混為一談的。」 「是基於個人黑歷史的誤會啊。」 一直沉默的蘭德爾夫,第一次開口了。 「多里諾。是我,因為妲莉亞小姐是沃爾夫的朋友,而且同名的人很多,才請她稱呼我蘭德爾夫的。」 「你不是等了兩個多月,才叫我稱呼你『蘭德爾夫』嗎?你見羅塞堤商會長第幾次就這樣了,也太快了吧。」 「剛進魔物討伐部隊那陣子,我很在意自己的口音,不敢跟人說話。不擅長說話這點,現在也一樣。」 「原來是這樣啊……」 蘭德爾夫說的是配合母親的鄰國語言。 他一直以為蘭德爾夫只是沉默寡言,看來不僅僅是如此。 疑問大致解開後,男人們安靜下來,視線自然地集中在妲莉亞身上。 「那個……我大致上明白了。我只要說『我接受巴提先生的道歉』,這樣就可以了吧?」 「怎麼說都無所謂。真的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羅塞堤小姐就是那個……沃爾夫說的恩人。」 「沃爾夫,你說了在森林裡的事嗎?」 妲莉亞有些為難地反問。 但是,在沃爾夫回答之前,眼前的兩人深深地點了點頭。 「聽說了。他在餐廳裡唉聲嘆氣個沒完。」 「我也聽說了。他說無論如何都想找到那個人。」 「那個,兩位,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看他們突然就要詳細說明,沃爾夫舉起一隻手製止。他實在不想讓妲莉亞聽到。 「那個……沃爾夫,可以跟你說句話嗎?」 「什麼事?」 身旁的妲莉亞小聲地對他說話,沃爾夫稍微靠近了些。 「其實,晚餐本來伊爾瑪和伊爾瑪的伯母要來的,但是伯母感冒臥床了,伊爾瑪可能也被傳染了,所以傳話的人來說她們不能來了。所以,我正在煩惱擺出來的料理該怎麼辦……雖然不是什麼大餐,不知道能不能請各位賞光呢?」 「……老實說,我不想讓他們上樓。」 「啊,沃爾夫是不會在意,但一般來說,拜託王城的騎士幫忙處理剩菜,是很失禮的事,根本不可能吧……」 「不,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向對面,只見多里諾一臉陰沉,而蘭德爾夫也露出罕見的為難表情。 「我不想讓妳感到不愉快,也不想給妳添麻煩。」 「當時被那樣說,我確實很驚訝,老實說,直到剛才我還一直在苦惱,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過,既然他好好地道了歉,我也明白理由了,所以已經沒事了。而且,巴提先生也是為了兩位著想。」 「著想?」 「巴提先生對我鞠躬說:『拜託妳,千萬別做出會讓那兩個傢伙傷心流淚的事』。所以我才想,或許是有什麼誤會。」 「羅塞堤商會長,那件事……」 多里諾尷尬地開口,又用力地搔了搔頭。 「不,唉,全是我一個人在誤會,自作主張,真的很抱歉。真是太丟臉了……」 「多里諾,為什麼……」 「這不就代表沃爾夫和蘭德爾夫大人對他來說很重要嗎?巴提先生對我說那些話,對他自己又沒有任何好處。」 妲莉亞難得地打斷了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多里諾睜大了眼,用那雙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她。 「這次的爭執,不,不曉得用爭執這個詞是否恰當──看在妲莉亞小姐的面子上,就到此為止如何?」 聽了蘭德爾夫的話,妲莉亞笑著點點頭,剩下的兩人也總算放鬆了表情。 結果,他們接受了妲莉亞的邀請,一起上到二樓。 在樓梯前,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麼說來,我父親說過,男人朋友吵架,只要互相道歉再喝一杯就會忘了。是這樣的嗎?」 「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吧。不過,那要是女性朋友吵架,會怎麼樣呢?」 「那當然是拼命道歉啊。不然就是閉嘴乖乖聽對方說。」 「我父親說,和女性吵架,就要有『經過一段熟成期後,舊事會被重新挖出來的覺悟』。這話是他趁我去廚房的時候,對他的男性朋友說的。很過分吧。」 「……熟成期。」 蘭德爾夫低聲重複著這個詞,沃爾夫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真不想在差不多忘了的時候又被翻舊帳啊……」 「是啊,說得沒錯……」 三個男人,各自將視線移向別處。 他們的眼神都望向遠方,不知在看著什麼。 「只要好好溝通,不要吵架就好了。」 在樓梯上回頭的笑容,看起來不知為何像個年長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