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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家貓與舊怨

歡談持續之際,一名侍從從入口急步走來,湊近格拉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格拉特略顯不悅,只簡短答了一聲「讓他進來」。


「打擾各位了。聽聞格拉特隊長在此——」


 走進來的是一名看起來與格拉特同世代、金髮中夾雜著白髮的男子。
 身著文官慣穿的深灰色三件套,但衣領處別著一枚金色雙羽裝飾胸針。


 想必是相當高位的貴族,費爾莫和隊員們隨即起身,向對方欠身行禮。達利亞也後退幾步,與露琪亞一同深深鞠躬。


「羅塞蒂商會長也在,正好。這是遠征用爐灶的預算書——退件了。」
「退件?」


 格拉特面色不善地反問。周圍的目光也齊刷刷地集中到那名男子身上。


 達利亞第一個念頭是,或許是預算金額出了問題。
 遠征用爐灶的價格,並不便宜。


「各方意見不一。首先,其必要性尚不明確。畢竟過去沒有它也照樣過來了。」
「那本應交由各隊自行判斷。費用應也在遠征改善經費的額度之內吧?」
「是的。但比一般小型魔導爐灶貴了不少。」
「遠征用途需要改變形狀、減輕重量等加工。我認為價格合理。」


 果然還是預算問題。
 無論前世今生,預算問題都是讓人世故疲憊的事,她深有同感。


「此外,也有些許憂慮之聲。」
「憂慮之聲?」
「直說吧,是關於羅塞蒂商會信譽的問題。」
「您是說擔保人不足?」


「那方面沒有問題。只是,一個今年才剛成立的商會便能進出王城,且在短期內涉及多項交易品目——這是否稍顯異常?再者,身為男爵的令尊已過世,又無血親後見人……商會長為女性本就少見,各式各樣的『謠言』自然也容易滋生——」


 說話間,那人瞥了達利亞一眼,視線隨後移向沃爾夫,再轉向格拉特。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起來冷得令人不寒而慄。


「不過是謠言罷了。我絲毫不在意。」
「縱使格拉特隊長不在意,也可能帶來不良影響。被叫進隊長室,之後衣服略有汙損——光是這點就足以讓『謠言』流傳出去。」
「……吉爾多,你……」


 格拉特發出一道因憤怒而嘶啞的聲音。
 然而,被喚作吉爾多的男子,神情絲毫未變。


「失禮了,忘了向羅塞蒂商會長自我介紹。在下是財務部長吉爾多凡・迪爾斯。對您造成失禮的那名女侍,已令其離開王城。衣物損毀的費用,四枚金幣是否足夠?」


 達利亞陷入了混亂。
 方才說的那些話,耳中雖然聽到了,卻不願去理解。


 前幾天那名女侍故意弄髒了自己的衣服。下令之人,大概就是眼前這個男子。
 目的似乎是針對格拉特的刁難。滲透出的惡意雖然波及了自己,卻又像是根本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承蒙自我介紹,謝謝。我是羅塞蒂商會的達利亞・羅塞蒂。衣物費用不必了。我今天穿的,正是那件衣服。」


 今日所穿,正是那天被女侍弄髒、後來重新染色的裙子。
 深綠色的裙擺,看不見任何汙痕。


「哦……羅塞蒂商會長,您既然恰好在此,能否請羅塞蒂商會方面,再次向財務部提交遠征用爐灶的詳細說明書,以及盡量符合預算的估價單?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在王城安排一個說明的場合。」


 他大概料定對方不會接受這個提議。那雙眼中帶著諷刺的光芒。
 達利亞壓下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憤慨與不安,開口回應。


「……請借我一個場合,懇請您應允。」
「達利亞小姐!」


 伊瓦諾低聲喚了她的名字。
 雖然沒有事先與他商量便已回答,但若只是提交書面文件,恐怕會被輕易駁回。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她就想親自說明。


「好,就這樣。三日後下午。啊,若途中您覺得無法繼續,透過格拉特隊長轉達拒絕即可。那麼,失陪。」


 吉爾多向她投來一個異常整齊的笑容,達利亞不由得暗中戒備。
 他走過時靠得太近了,正當她這樣想的瞬間,低沉的耳語落在她耳畔。


「不知道能做到幾分呢?『家貓』大人。」
「……!」


 達利亞當下就將這個男人列為了敵人。


 「家貓」聽起來或許可愛,但在此情此景下的含義,是「某人的情婦」。縱使對貴族用語不甚熟悉,這點她還是明白的。


 自己沒有爵位,實績也不足。
 無論外貌還是禮儀,都稱不上適合王城吧。


 但是,魔物討伐部隊的他們,難道會因為一個女人就猶疑不決、在職務上走歪嗎?
 那些為國民拼死與魔物戰鬥的人,究竟被當成了什麼?


 前世,從大學的研究課到公司研修,做簡報雖非她的強項,但她每次都盡力完成了。三日後,就全力做一場簡報給他看。


 她緊緊咬住內側的嘴唇,擺出一副平靜的表情,目送那男人的背影離去。
 吉爾多出去後門完全關上,一口氣不由自主地洩了出來。


 然後,她想要轉身,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四周有某種冰冷而令人畏懼的東西正在緩緩流淌。
 全身完全僵硬,既無法出聲,也無法轉身。空氣彷彿驟然稀薄,呼吸愈來愈困難。


「達利亞,算什麼……!」
「在重裝中為達利亞小姐帶來這份清涼的她,竟受到如此無禮的對待……」
「好想去把以前的鞋墊塞進那傢伙的鞋子裡……讓你得香港腳!」
「……那位大人看起來很適合被人打黑棍呢……」
「夠了,都給我停下!這幫混蛋,在這裡別動用『威壓』!」


 一名壯年騎士厲聲喝住隊員們。
 看來,包括沃爾夫在內,側耳傾聽的隊員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處於這種狀態,但他們為了自己而憤慨,她打心底感到高興。


 此後終於恢復行動力,一轉身,只見沃爾夫正用一隻手捂著眼睛,像是還要再發出威壓似的。
 伊瓦諾和露琪亞臉色蒼白。
 費爾莫面不改色地看著自己,眼中帶著擔憂,這不愧是他。


「諸位,深感抱歉。方才動用了『威壓』和『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的隊員,事後著全套鎧甲,在訓練場跑五圈。當然,不准用微風布(奧拉泰羅)。」
「……是。」


 帶著反省的回應從四周響起,騎士轉向格拉特。


「格拉特隊長,方才迪爾斯侯爵對羅塞蒂商會長的言論,實在失禮至極。請隊長出面提出抗議。」
「您的心意我深表感謝,但不必了。」


 在格拉特開口之前,達利亞搶先說道。


「羅塞蒂商會對我們多有關照,由我方出面抗議也無妨。」
「謝謝您。但我想自己提出撤回要求。或許得不到道歉,請允許由商會自行處理。」


 達利亞向壯年騎士低頭,心中默默祈願。


 若由他人代為抗議,或許能得到道歉。
 但如此一來,達利亞將被視為受抗議者庇護之人。
 若由格拉特出面抗議,反而可能成為加深謠言的理由之一。


 自己沒有爵位,無法要求道歉,但可以要求對方撤回言論。能否撤回是未知數,但至少應該能避免誤解越積越深。


 而且,剛才聽到的「迪爾斯侯爵」這個稱呼。
 侯爵與格拉特同爵位。與財務部生出嫌隙,對往後的魔物討伐部隊來說也是一大損失。


「……羅塞蒂,對不住。方才那些是衝著我來的。謠言的滅火工作,我這邊會處理。但,能否請你不要怨恨他?」
「格拉特隊長!」


 沃爾夫提高了聲音,格拉特帶著一絲自嘲的神情繼續說道。


「因為殺死那個男人的弟弟的,是我。」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很久以前,一名隊員在遠征歸途中墜馬身亡。醫生說他有貧血和營養失調。那時的食事比現在還要糟糕,聽說根本沒能好好吃東西。我,沒有察覺到。」
「那不是格拉特隊長的錯……」
「率領那次遠征的是我。他的朋友拜託我照顧他弟弟,我一口應承了下來。責任全在我。」


 那道如老人般嘶啞的聲音,刺痛了耳朵。
 魔物討伐部隊不僅要在遠征中拼命與魔物戰鬥,還必須與飢餓及由此引發的身體不適抗爭。
 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渾身是血的沃爾夫,心中湧上一股無以言說的鬱悶。


「隊裡再向財務部交涉一次。如果還是不行,就用批下來的預算先購置,剩下的部分由我個人出。」
「謝謝您。但請讓我去做說明。」
「不用顧慮。你也見過了,那個男人就是那樣的人。只會讓你再受到不快而已。」
「沒關係。這是難得給予商會的『磨礪場所』嘛。」


 魔導具開發,時常會撞上一道道牆,只能煩惱著究竟是要翻越、是要強行突破,還是換個方向。
 觀察伊瓦諾,就能深刻理解到,所謂生意,是一門從多角度廣結利益關係之網的學問。途中時而碰壁、時而迴避,再不斷尋找下一條線頭,看起來著實辛苦。


 沒有簡單的開發,也沒有簡單的買賣。
 雖然是一時的衝勁說出口的話,但自己身為開發者,同時也是商會長,既然已經說了,就盡力做到底。


「『磨礪場所』……可惜啊,若是男兒,倒想收為養子……不,等等……」


 格拉特捂著嘴自言自語,卻沒聽清楚說了什麼。
 正要開口詢問之際,壯年騎士輕輕咳了一聲。


「請問,要向迪爾斯侯爵說明遠征飲食的重要性,是否很困難?」
「……說明倒是可以,但要他理解,恐怕難矣。」


 那道帶著痛苦的聲音,讓達利亞低下頭來。


「抱歉。我沒有深思熟慮,說了些多餘的話。」
「不,心意我很高興。」


 此後,加入費爾莫的對話繼續,話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微風布(奧拉泰羅)上。
 只是眾人話少了許多,最初的熱鬧氣氛早已煙消雲散。


 關於微風布(奧拉泰羅),決定由隊裡繼續試用、整理意見,就此結束了這個話題。




 ・・・・・・・




「達利亞,那個……希望你不要灰心。」


 王城馬廄旁的馬車中,作為陪同前來的沃爾夫開口說道。
 伊瓦諾說有事要找費爾莫,暫時離開了馬車。


「妳做的東西,真的對隊裡很有幫助。大家都很感激。」
「謝謝您。有沃爾夫這樣說,讓我覺得更要加油了。」


 事情太多,有些疲憊了。
 但接下來還要和伊瓦諾開會,必須好好準備簡報。
 為了讓部隊能夠採用,羅塞蒂商會要盡可能傳達遠征用爐灶的優點。


「……不需要那麼拼命。」
「咦?」
「達利亞已經夠努力了。部隊這邊接下來也會行動的。不要太過煩惱了。」
「我的臉,看起來很嚴肅嗎?」
「嗯。嚴肅到讓人擔心眉間要出皺紋了。」


 沃爾夫指著自己的眉間,笑了。
 看到那張臉,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弛了。


「現在還不想要,會小心的。」
「說『現在還不想要』,好像以後是想要的語氣呢。」
「是的。到了相應的年紀,有皺紋的話,看起來不是更有『威嚴魔導具師』的感覺嗎?」
「……威嚴魔導具師……」


 沃爾夫肩膀微微顫動,強忍著。
 他本人大概以為沒被發現,但那笑聲早已完全透了出來。
 達利亞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但這樣細瑣的對話,感覺好久不曾有過了。
 這段時間一直在服飾魔導工坊,和沃爾夫幾乎沒什麼機會說話。


 她想聊魔導具的事,聊魔物的事,也想聽他說說遠征和訓練的事。
 達利亞鼓起一點勇氣,主動提起了下一次的約定。


「沃爾夫,這次說明會結束後,要不要一起悠閒地喝一杯?」
「好,就這樣。我去找找好喝的酒——不好意思,不知不覺就做出和多里諾他們的慣用動作……」


 話說到一半,沃爾夫舉起一隻手,慌忙想要放下。大概是想像和親近的朋友一樣互相擊掌。
 那個無意識間流露出的、視彼此為好友的動作,不知為何讓她感到高興。
 達利亞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隻剛要放下的手掌,笑了。


「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