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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夜會的迎接與初次紅茶

沃爾夫望著馬車窗外,凝視著雲隙間隱約可見的星辰。
 今日,他的任務是迎接前公爵夫人阿爾泰雅的夜會歸程。


 一如往常,鍛鍊結束後換好衣裝,乘上前來接送的馬車出發。
 平時不是在馬車裡隨意休息,便是吃些備好的點心,然而今日卻莫名地坐立難安。
 既無法入眠,那以上等食材精心備就的點心也提不起食欲。
 在馬車中等候的時間,感覺漫長得出奇。


 每逢出席夜會,阿爾泰雅總是比旁人晚入場,卻稍早離席。
 入場時的護送,由兼任護衛的爵位騎士或他本人擔任。離場時,或與那位騎士同行,或由他親自前往迎接。
 有時換作旁人護送,但他從未確認過那是何方人士。


 不久前,達利亞曾拜託他轉交一份禮物給阿爾泰雅,以謝先前贈酒之情。
 她當時煩惱得十分認真——若以鞋靴烘乾機作為謝禮未免失禮,送小型魔導爐可否,會不會同樣顯得失禮。


 以自己也有所涉及為由,他帶來了那台小型魔導爐,只是阿爾泰雅究竟會不會用上,他也拿不準。儘管如此,他仍將達利亞精心包裹好的禮物帶了過來。


 昨日在王城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十分擔心達利亞。
 然而,達利亞在臨別時掛念的,卻是那個弄髒了衣裙的侍女是否安好。那件事他已轉告格拉特和兄長,請他們確認情況並妥善處置。


 關於那名侍女的事,多里諾和蘭道夫早已知曉,唯獨自己蒙在鼓裡。
 或許只是巧合,也或許是對方體貼地不想讓他操心——他猜大抵如此,心底卻莫名地存著一絲芥蒂。


「阿爾泰雅大人即將回來了。」


 終於聽見隨從的通報,他整了整儀容,走下馬車。
 光潔的白色外牆,鮮豔的朱紅屋頂。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邸前,沿著魔導燈密布、耀眼奪目的道路步行而去。
 然後,他對著從正門走出的女子綻出笑容,伸出一隻手。


「前來迎接您,阿爾泰雅大人。」
「謝謝你,沃爾夫雷德。」


 已記不清是第幾回了。
 每逢舞會或晚宴過後,不過是這樣出迎阿爾泰雅,送她回府,如此而已。


 眾多目光投射而來,阿爾泰雅與沃爾夫皆視若無睹。
 那些目光所含的,或是嫉妒,或是欲望,或是憧憬——他對哪一種都毫無興致。
 無視那些說竊竊私語卻過於張揚的聲音,他護送著阿爾泰雅回到馬車。


 馬車車門甫一關上,他便忍不住嘆了口氣。


「心不在焉呢。在女人面前至少撐出個樣子。這也是護送男士應盡的本分。」
「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阿爾泰雅帶著幾分調皮的笑容說道,他卻一本正經地道了歉。


「喂,沃爾夫雷德,是有什麼困擾嗎?」
「呃,算是吧……」
「是不方便對我說的事?」
「不,並非機密。只是想在隊裡引進一家有所往來的商會的商品,進展不太順利罷了。」
「如果你有意,我替你說說話也無妨。」
「謝謝您。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沃爾夫毫無猶疑地婉拒。
 達利亞恐怕不會希望借助阿爾泰雅從中牽線。


「你擺著那副臉,我還以為是要提分手呢。」
「分手……?」
「是啊,我與你的分手。這樣子接來送往的,難道不怕讓重要的人吃醋嗎?要是沃爾夫雷德覺得為難,隨時停下都無妨的。」
「不,我與她之間並非那樣的關係。」


 他一邊回答,一邊思量——達利亞對自己吃醋的模樣,他半分也想象不出來。畢竟只是朋友,也是理所當然的。


「沃爾夫雷德,你那位朋友若是與其他男性共舞,你也能泰然處之嗎?」


 他在腦海中想象成了女男爵、在舞會上翩翩起舞的達利亞。
 穿禮服應該很好看,但舞技似乎不太靈光。
 安全方面或許會有些許擔心,但攔阻她跳舞並非他的立場。頂多也只是在旁守望。


「作為朋友,多少會有些擔心,但不會阻止她。那樣的權利,我並沒有。」


 「私」不知何時已悄然換成了「俺」,沃爾夫自己渾然未覺。
 阿爾泰雅只是微微瞇起雙眼,笑而不語。




 ・・・・・・・




 回到宅邸後,沃爾夫只飲了一杯白葡萄酒,便回到借住的房間休息了。


 在阿爾泰雅面前,侍女打開了印著小花圖案的包裝紙,取出小型魔導爐。一同附上的對折卡片上,以工整的字跡寫著謝酒的感謝之辭。


 她將沃爾夫友人所贈的小型魔導爐擺上桌。
 阿爾泰雅顯然對此頗有興趣,轉動著細細端詳,又查看起魔石嵌入的位置。


「阿爾泰雅大人,要不要試著用它燒水泡紅茶?」


 見她興致勃勃,隨從的自己半開玩笑地問道。
 然而阿爾泰雅當即笑著應允,說要親手沖泡紅茶,還拒絕了任何沖泡指導。
 站在一旁的侍女惶惶無措,只能以眼神偷偷朝這邊求救。


「即便如此……那孩子絕對只接受她自己能回報的範圍之內的東西。她似乎非常不喜歡對我『欠人情』。」


 阿爾泰雅微帶不滿地說著,一邊察看小型魔導爐上小鍋裡的水。
 她用茶匙從旁邊的高級茶葉中舀了三勺,毫不猶豫地丟進咕嘟咕嘟沸騰的熱水裡。
 隔壁的侍女不由自主地捂住嘴,發出無聲的驚呼。


「因為對方是男性吧。男人不喜歡欠女人人情。」
「是這樣嗎?希望他偶爾撒嬌一下,這個想法不對嗎?」
「以那位大人的性格來說,恐怕有些難……」
「哎,男人不喜歡所謂的『女人的體貼』嗎?」


 說話間,白皙的手指關掉了爐火。
 隨即以不太穩當的動作提起小鍋,隔著濾器將茶湯倒入白色茶杯。


 沖泡方式有諸多問題,茶色必定濃澀得過了頭,但隨從默默地看著,一言未發。
 侍女臉色煞白,卻也找不出任何補救的話。


「從燒水開始親手沖泡紅茶,這還是我生平頭一遭。」


 阿爾泰雅一臉心滿意足地說著,叫人忍俊不禁。
 幸好及時想到了等一下必須入口的紅茶味道,才勉強忍住了。


「喂,今天沃爾夫說的那件事,我想多了解一些詳情。」
「您不是承諾過不從中牽線嗎?」
「哎,我說的是『不牽線』,可從未說過『什麼都不做』喲?」
「……阿爾泰雅大人。」
「讓小狗在雨中找個地方避雨,這點應該沒關係吧?」


 面對那令人心神動搖的美麗笑容,隨從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阿爾泰雅一旦到了這個地步,誰也攔不住她。


「那麼,這杯紅茶的味道如何呢?」


 表面上裝作任性的貴族女子,實則為了家族與國家運籌帷幄,對於認定的自己人,卻出乎意料地情深義重。
 就是這樣的阿爾泰雅親手沖泡的,平生第一杯紅茶。
 侍奉了將近二十年,有幸成為第一個品嘗此茶的人,究竟該心懷感激?
 還是,該以成為這位挑戰者而感到驕傲?


 此後,三人齊齊為那杯初次紅茶的滋味而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