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0/ 139．為誰而製的遠征用爐具 在商業公會內，羅塞蒂商會租借的房間裡，達利亞與伊瓦諾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伊瓦諾給了那些負責書寫文書和信件的人一枚銀幣，讓他們出去喝杯茶慢慢回來。因此，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從王城回來的隔天起，兩人便一再討論著遠征用爐具的提案內容與價格問題。 「說明內容方面，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剩下的，果然還是價格的問題。」 今天是明日赴王城的前一天，關於說明內容總算勉強達成共識，提案的準備也幾乎完成。 然而，價格方面卻依然僵持不下。 「嗯，財務部對魔物討伐隊的預算審查很嚴格，聽說這已是慣例了。據說五代以前的魔物討伐隊長曾虛報遠征費用中飽私囊。」 「五代以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啊，那時我和達利亞小姐都還沒出生呢。這是我從福爾圖納托大人那裡聽說才知道的。聽說也因為那件事，侯爵家從八家變成了七家，因為那位出問題的隊長正是出身侯爵家。」 這讓達利亞多少明白了財務部對隊伍預算如此嚴苛的原因。 不過，現任隊長格拉特甚至說過要自掏腰包為部下購買遠征用爐具，這樣的人，達利亞完全無法想像他會做出那種事。 「所以，重複說一遍，即便是向魔物討伐隊供貨，我仍然反對削減商會利潤來降價。」 伊瓦諾的立場，從離開王城後就從未改變。 「以接近小型魔導爐的價格來定，是不是太便宜了？」 「是的，說得不客氣一點，那叫做『極度便宜』。」 伊瓦諾脫下深藍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上十指交扣。 深吸一口氣後，他一口氣說了下去。 「達利亞小姐，我父親曾被人稱為『有仁德的商會長』。但是，在那位『能幹的商會長』祖父去世之後，他開始幫助陷入困境的商會夥伴，替人擔保債務，最終一切都被吞噬殆盡。信譽、往來客戶、財產、房屋、家人的性命，還有他自己的性命，全都賠進去了。」 「伊瓦諾……」 「這話聽起來或許很難聽。但是，商人的根本是賺錢。情義、愛心、自尊，這些固然都很崇高，但光靠這些是吃不飽的。能夠為自己招攬財富，才是商人的本分，也才是商會存在的意義。我年輕時就深刻領悟了這一點，所以我不希望身為商會長的達利亞小姐，用理想主義重蹈同樣的覆轍。」 面對伊瓦諾誠摯的話語，達利亞也拚命回應。 「若是將這次視為日後長期向魔物討伐隊供貨的基礎，就算這次降價供貨，難道沒有好處嗎？」 「遠征用爐具看來不太容易故障，設計上也不易損壞對吧？後續追加訂單有多少也未可知。向王城整體的供貨數量同樣還不確定。考慮到這些，我不想提前降價。」 「光是靴子和鞋墊這兩樣，從魔物討伐隊那邊獲得的利潤也算相當不錯了吧？」 「確實有，但那些是各自獨立的商品。沒有哪個商人會樂於經手虧錢的商品。」 被說是各自獨立的商品，確實如此。 將某個品項單獨特殊對待，就商會而言，終究是不妥的。 達利亞拚命思考著理由。 「以此為契機強化日後與魔物討伐隊的關係，這樣的理由如何？」 「和隊伍的關係，沃爾夫大人和格拉特隊長那邊已經有充分的管道了。讓他們個人購買，慢慢等待推廣就好。商品本身是好的，只要假以時日，自然會流通開來的。」 「可是，在那之前就這樣維持現狀嗎？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討伐魔物，之後卻要吃不美味、也補充不了營養的食物……說不定，那頓飯有可能就是最後一餐，明明那麼危險。」 「那不就是『同情』和『擔心』嗎？僅憑這份心意就想把遠征用爐具賣給隊伍，不管是作為商會長還是魔導具師，這樣都不對吧？」 伊瓦諾深藍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達利亞。 「恕我直言——達利亞小姐，您是不是把沃爾夫大人和魔物討伐隊重疊得太深了？」 「啊……」 一聲近似輕呼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正如伊瓦諾所說。 最初不過是沃爾夫說想要使用，僅此而已，達利亞根本沒想過要向隊伍推銷。 但現在，她卻開始希望讓隊伍使用遠征用爐具，希望遠征能夠哪怕稍微安全、舒適一些。 而那份心情的根源，是沃爾夫。 初次見面那天，他身上帶著傷、渾身是血的模樣。自己始終無法忘懷那個畫面。 「隊員們使用遠征用爐具確實會更方便，達利亞小姐的心意，我想他們也會感到高興的。但是，與隊伍的交易不是對他們的援助，而是商會作為對等夥伴的正當業務。如果我們單方面削減利潤，遲早會讓他們感到有所虧欠。他們是騎士，也是男人。」 「……對不起，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達利亞向伊瓦諾低下頭，咬住嘴唇。 她將對友人的情感與工作混為一談，目光狹隘，只有心願搶先一步。 「呃，請不要沮喪。我一直說了不少嚴苛的話……」 「不，謝謝您。要不是您說出來，我不會察覺的。」 「舉個例子，把遠征用爐具作為試用品出借，等投入使用後再收取正規金額，我想辦法還是有的。只是，那位財務部長不像是會輕易通過的。」 伊瓦諾一邊用手用力撥弄著芥末黃的頭髮，一邊擔憂地看著達利亞。那副模樣讓她感到萬分抱歉。 沮喪的時間已經沒有了。 明天要在王城向財務部進行提案。 「如果達利亞小姐無論如何都想降價，我們可以再多想想有效的對價方案？不管是以商會的名義，還是以魔導具師身份的方案都可以。」 「那……伊瓦諾，可以嗎？」 「只是動腦筋而已，又不花錢。如果想降價，請先說服我，會長。否則那個『老狸貓』也不會點頭的。他絕對會找碴的。」 伊瓦諾把吉爾多稱作「老狸貓」，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達利亞由衷地慶幸，眼前這個男人是商會的成員。 「一定有辦法，這樣想著，反覆從不同角度去思考。多花些時間也無妨。」 製作魔導具時，父親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對魔物討伐隊降低價格，同時對羅塞蒂商會也有益處，讓商人伊瓦諾能夠信服的方法。 她想要實現自己的心願，某種意義上說是任性，即使這意味著削減商會的利益。這是理所當然需要絞盡腦汁思考到頭痛的事。 「請讓我想一下。」 「好的，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我等您。」 達利亞在桌上並排放了五張便條紙，把想到的事情隨手寫下來。 鉛筆沙沙地移動著，一次又一次地剝去包裹筆芯的紙。 全神貫注地一直寫著，她才發現自己在咬左手拇指的指甲。早已忘卻的童年習慣，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 為了戒掉這個習慣，父親曾把溶有辣椒的液體塗在她的指甲上。 裝著那液體的紅色小瓶上，貼著寫有「達利亞專用」的大張標籤。 達利亞薄薄地笑了笑，彷彿感受到一絲幻覺般的辣意刺過嘴唇。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伊瓦諾，可以跟您商量嗎？」 「當然可以。要找加布里埃拉小姐商量嗎？還是沃爾夫大人……從隊員的角度來說，不好開口問他嗎？那麼，福爾圖納托大人應該也會幫上不少忙的。」 「不，我想把我想到的，跟您——伊瓦諾，跟您說。」 「失禮了。請說，會長。」 伊瓦諾整了整並未散亂的衣領，達利亞挺直姿勢，兩人正面相對。 若無法說服伊瓦諾，便不能降價推進。 而且，也無法讓魔物討伐隊作為一項正式商品收貨，讓他們毫無顧慮地使用。 「那麼，我來說明。」 達利亞一邊在新的紙上描繪圖示和文字，一邊開口說道。 商會長與商會員的對話，此後又持續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