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1/ 140．遠征用爐具的提案說明 前往王城的馬車內，達利亞反覆用右手做著握拳與張開的動作。指尖的顫抖，就連眼睛都能看出來。 坐在旁邊的加布里埃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達利亞，重新補一下口紅，然後笑一個。」 「咦？」 「你自己先垮掉怎麼行？你接下來不是要用魔導爐把那些男人們燉得咕嚕咕嚕的嗎。」 「……是要燉嗎？」 「把他們煎得滋滋作響也無妨，只要別焦掉就好。」 達利亞忍不住被一臉正經說話的加布里埃拉逗笑了。 她陪著達利亞一起乘上了從商業公會前往王城的馬車。 大概是擔心自己緊張過頭了吧。 對面的伊瓦諾今天也沒什麼餘裕，連看都沒看過來，只是埋頭確認手邊的文件。 達利亞深呼吸，仔細地重新補上口紅。 望著銀色手鏡，雖然稍顯生硬，但還算擺出了一個勉強過得去的職業性微笑。 今天的服裝，是一件藍調濃厚的深藍色禮服。 裙擺偏長，但不至於拖地，胸口和背部也沒有開口。那件接近標準款式的禮服，是身為男爵之女所能穿著的最高規格裝扮。 布料帶著光澤與深度，質感神秘獨特，觸感極為舒適。 聽說是在與財務部長發生麻煩那天，福爾圖納托準備好了布料，露琪亞在兩天內趕製完成的。 達利亞擔心費用，但被告知這是微風布（Aura Telo）的試作品，因此不需要費用。 領口和手腕的線條讓人顯得纖細，達利亞在意的腰部也透過巧妙的褶皺設計加以修飾。 儘管如此，抬起手臂時衣服絲毫不會走位，彎腰時胸口也不會敞開，輕盈展開的裙擺行走起來十分方便。 內裡使用了美麗的水藍色布料，並在各處縫入了微風布（Aura Telo）。 當達利亞拚命道謝與致歉時，福爾圖納托和露琪亞以同樣的表情說道： 「這是前往王城的戰鬥服。請盡情施為。」 「是戰鬥服！那個老狸貓，你一定要把他踩扁回來！」 被出乎意料地好戰的兩人這麼一說，達利亞老老實實地收下了禮服。 應援不只這些。 沃爾夫在麻煩發生當天的夜晚，送來了大量王城騎士團的公開資料。 隔天傍晚，塔裡收到了花朵和餅乾的慰問禮。 昨晚，他趕來了商業公會。也因此達利亞得以與沃爾夫商量提案相關的事宜。 而他，依然說了「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 達利亞點頭笑了笑。 但那究竟是這面手鏡中映照著的職業性微笑，還是發自內心的笑，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仔細想想，今天的提案說明，不過是達利亞主動希望借用場地的一個機會而已。 就算對財務部的說明失敗，不過是遠征用爐具的訂單減少罷了。 格拉特已經提出了分批採購的方案。就算今天的提案不順利，商會也不會動搖。 財務部長的那些發言，讓人有許多難以嚥下的地方，但現在先把這些放在一旁。 自己能做的，只是把準備好的事情平靜地一一執行。 「我出發了，加布里埃拉。」 「路上小心，達利亞。祝你好運。」 對向她舉起一隻手的加布里埃拉露出微笑，達利亞隨後下了馬車。 ・・・・・・・ 王城中央棟寬闊的會議室內，約有十五名看似文官的人坐在椅子上。 而不知為何，魔物討伐隊的成員們也坐了幾乎相同的人數。 預定人數說好的是財務部八名、魔物討伐隊三名。這下子突然增加到了將近三倍。 「非常抱歉。途中人數增加了……魔物討伐隊的各位也在不久前表示想聽說明。準備好的資料，就請兩人共用一份……」 自我介紹為今日輔助人員的文官，滿頭大汗地低頭說道。 「不，我們多準備了份數，請使用這些。」 這正如商業公會長雷歐內所說的。 若要帶著與商業相關的資料前往王城，至少要準備所需人數三倍的份量，因為人數可能增加也可能減少。 也因此，昨天在商業公會的抄寫作業，即便把人手增加到最多，仍是相當辛苦。 「我是羅塞蒂商會的達利亞・羅塞蒂。今日承蒙各位撥冗，衷心致謝。以下將為各位說明魔物討伐隊用遠征爐具的相關事項。」 在會議室牆邊一處高出一階的空間，達利亞深深行禮。 開場白簡短，隨即進入簡單的功能說明。 「請看各位桌上的物品。遠征用爐具相較於小型魔導爐，已將尺寸與重量壓縮到了極限。」 桌上並排放著實際的小型魔導爐與遠征用爐具。達利亞一邊將興味盎然地觸摸爐具的人們納入視線，一邊繼續說道： 「將蓋子的金屬部分翻面，就能直接作為淺鍋與平底鍋使用。重量約與一袋皮囊裝的葡萄酒相近。此外，也不需要人人各自攜帶。若行李空間不足，可以採用輪流使用的方式，兩人共用一台也是可行的做法。」 點頭傾聽的，是沃爾夫、格拉特、蘭道夫等魔物討伐隊的成員們。 雖然沒有出聲，但光是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就讓人感到踏實許多。 「遠征途中若能好好用餐，便能更容易維持身體狀況，討伐與移動效率預計也會提升。此外，在漫長的遠征中，就算是身經百戰的騎士，有時也會因飲食不合、腸胃不適或感冒而健康出現問題。這些問題都可以透過飲食上的補強來因應。在提振隊員士氣方面，想必也能帶來正面效益。」 達利亞直視著吉爾多說話。 雖然對此人前幾日的言行感到憤怒，但她最希望能讓他理解遠征用爐具的優點。 「……確實，這應該是有效果的。」 他以平淡的語調附和。預想中的反駁或嘲諷，一句也沒有出現。 「遠征用爐具，在沼澤地、草原、沙漠、乾燥地帶等不易生火的地方也能使用。若在現地被迫就地取食的情況下，能夠確實加熱也有助於提升安全性。」 「遠征有時會超出預期地延長，食糧也因此告急。那種情況下，就不得不食用捕獲的野獸或魔物了。」 格拉特為達利亞做了補充說明。 聽到這番話，幾名看起來是財務部年輕員工的人竊竊私語著。看來他們並不知道這件事。 「關於使用的火魔石，不需要頻繁更換。此外，若遠征隊伍中有能夠使用火魔法的成員，也可以透過魔法為魔石補充能量。」 完成了一輪功能說明後，達利亞調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來，是針對財務部的提案說明。 「請翻閱資料。上方是迄今為止的遠征食糧，下方是今後遠征食糧方案的範例。兩者的價格差距如下所示。」 「食糧費用看起來提高了不少？」 「是的，但反而會產生相當大的金錢面優勢，我是這樣認為的。」 達利亞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若使用遠征用爐具等物品整備飲食，隊員的調動申請、早期離職率有可能因此降低。此外，身體負擔減輕，受傷與生病的比率也會降低，治療費用預計會隨之減少。而傷病減少，現役年齡延長的可能性也會提高。從人力資源與預算的角度來看，這難道不是有效的做法嗎？」 在騎士團中，早期離職與退休年齡最早的正是魔物討伐隊，申請調往其他部門的也最多。 達利亞說明的同時，伊瓦諾與輔助文官在她身後展開了一大張羊皮紙。 「接下來，請看這份資料。」 「這是……什麼？」 「圓形代表基本隊員人數，相對的早期離職率則以紅色塗色部分表示。魔導部隊與其他騎士團屬於參考值，分別以綠色與藍色標示。」 「用圓形來看，感覺確實不一樣。沒想到魔物討伐隊的離隊人數竟然這麼多……」 「這個一目瞭然……」 注意力全都被圓形圖表搶走，而非文字說明。 這個世界雖然有折線圖，卻沒有圓餅圖。不知為何，以方格塗色的方形圖表才是主流。 其後，回到資料，以圖表與表格說明了病患與傷患的人數、每加入一年的離職者人數，以及依年齡層區分的退職者人數。 雖然以騎士團的某個案例為名，但將魔物討伐隊與第一騎士團進行比較說明後，在場眾人理解得出乎意料地透徹，幾乎帶著些許諷刺意味。 「在遠征相關事項中導入遠征用爐具等新物品，確實需要大筆費用。然而，從長遠角度來看，我認為在預算上是有正面效益的。」 接著，達利亞請伊瓦諾與輔助文官展開最後一張大型羊皮紙。 咬緊臼齒後，開始說明其內容。 「這是過去二十年來，『蒙恩前往榮耀之地』的人數。這裡是魔物討伐隊，這裡是魔導部隊，這裡是其他騎士團。」 雖然使用了「蒙恩前往榮耀之地」的說法，但指的是在職務中殉職的人員。 一個紅色圓點代表一名殉職的魔物討伐隊員，魔導部隊為綠色，其他騎士團為藍色。 騎士團中，也有人因邊境防衛、與入侵者的戰鬥或意外而犧牲。 但魔物討伐隊的數字，根本無從比較。 超過四分之三頁面的那片紅色，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樣的人力損失，是極為令人憂慮之事。」 達利亞將身體朝向財務部，直直抬起視線。 雖然不想說這些，但費用差距最大的，大概就在這裡了。 「留下的遺族撫卹金與恩給、騎士團葬禮的費用、替代新人的雇用、以及撐過實戰的訓練費……究竟是遠征改善費用，還是這些費用更為沉重，懇請財務部各位仔細考量。」 達利亞一禮，財務部長對她露出了一個虛應故事的笑容。 「遠征用爐具的實用性，我們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然而，它的售價絕非便宜。」 「關於這一點，容我再次提出一項方案。」 在已發放的資料中，刻意沒有收入的一頁，由伊瓦諾和輔助文官分發出去。上面記載的，是僅供魔物討伐隊專用的遠征用爐具說明與價格。 收到的人們，無不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連魔物討伐隊的隊員們，也明顯坐立難安起來。 「僅限魔物討伐隊所需份額，以文件上的價格提供遠征用爐具。如此一來，在預算方面應能更容易導入。」 遠征用爐具的價格，已大幅靠近小型魔導爐的水準。 這是伊瓦諾所說的，不至於虧損的最低限度數字。 「價格降低了不少，但這樣一來，羅塞蒂商會的利潤是不是太過稀少了？」 「不，關於這一點，有一件事是我希望作為代價獲得的。」 是希望承接其他產品的訂單，還是騎士團御用推薦，抑或是爵位——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了達利亞身上。 「請讓我在遠征用爐具的背面，刻上『羅塞蒂』的名字。」 「在爐具背面刻名？那有什麼意義？」 吉爾多以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詢問達利亞。 「若有魔物出現，普通人根本無法戰鬥，想逃也可能十分困難。王都雖號稱安全，但過去也有被魔物所滅的國家與城鎮。包括我在內，奧爾迪內王國的所有子民，都受到魔物討伐隊用生命守護著。」 達利亞想起了初次見面時受傷的沃爾夫，以及之後在魔物討伐隊棟遇見的隊員們。 以命相搏的戰鬥、艱辛的遠征、嚴重的傷勢、索然無味的食物與難以入眠的夜晚——這一切，是為了誰？ 是為了王都的子民，是為了這片奧爾迪內王國的國民。 而其中，也包含了達利亞自己。 自己既無法對抗魔物，也無法守護哪怕一個人。 但作為魔導具師，她能夠為魔物討伐隊製作魔導具，為他們的背影送上支持。 那，便是自己所求的「代價」。 「我身為一名魔導具師，希望獲得此等榮耀——讓魔物討伐隊使用刻有我名字的魔導具。」 會議室內所有的隊員，全部僵住了。 財務部半數僵住，其餘的人目瞪口呆。 魔物討伐隊在平民之中雖然頗有人氣，但在騎士團內的地位卻稱不上高。 在騎士團中，被非自願地分配到魔物討伐隊，被稱為「倒霉簽」。 紅鎧在前，隊員死亡率在騎士團中遙遙領先。 這是一份遠征頻繁的工作。不知不覺間，有人與家人的羈絆斷裂，有人與未婚妻或戀人分離，也有人未能趕上父母的最後一面。 即便如此，他們有時還是被稱為只會與魔物廝殺、不懂與人周旋的戰鬥集團。 討伐魔物是理所當然，勝利是理所當然，若有漏網之魚，便遭受嚴厲的究責。 然而，這位魔導具師，卻將魔物討伐隊視為這個國家的守護者，認可了他們。 她甘願捨棄自己的利益，只求魔物討伐隊能使用她的魔導具。 並且，將此稱之為自己的榮耀，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感謝之至，我方承受。」 格拉特當場站起身，向達利亞深深鞠躬。 「格拉特隊長，這不是您一人可以決定的事……」 「不只是魔物討伐隊，從人員管理及其費用的角度來考量，財務部諸位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優點。價格方面亦然，已然毫無問題，不是嗎？」 打斷吉爾多話語的那名男子，目光如刀地掃視著財務部眾人。 「財務部各位，若有任何異議，請在此刻、當場提出。若即便如此仍無法通過預算，本人希望召開包含騎士團與政務部在內的大型聯席會議。直接向國王陛下請願亦無不可。」 格拉特身上，魔力緩緩升騰而起。 彷彿房間裡的氧氣驟然稀薄。雖然仍在克制，但威壓已瀕臨爆發的邊緣。 「本人贊成向魔物討伐隊導入遠征用爐具。此外，希望就遠征改善費用一事，進一步聽取羅塞蒂商會長的寶貴意見。」 第一個開口的，是財務部副長。 「本人亦贊成。關於人力財產相關事項，懇請進一步為我們詳細說明。」 坐在旁邊的男子，面帶笑容地跟著附議。 此後，贊成之聲接連不斷。也有許多人表示希望聽取達利亞的進一步說明。 「羅塞蒂，那個條件，你真的可以接受嗎？」 「是的。」 承受著格拉特強烈的目光，達利亞面帶微笑地點頭。 「……守護隊員，正是我的職責。若在此退縮，下一個犧牲者便會出現。若有能夠改善隊伍的東西，我不會客氣。」 不知是對誰說的，格拉特沉重而苦澀的聲音迴盪著。 沒有人出聲回應，但吉爾多定定地以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凝視著他。 「伊瓦諾，拿合約書來。」 伊瓦諾將一整套文件並排放在桌上，格拉特隨即在三份文件上簽名。 吉爾多拒絕了格拉特遞來的筆，拿出了自己的筆，一言不發地在所有文件上簽下了同意。 用乾燥器即刻風乾的文件，隨即被告知將送往相關各處。 達利亞對其快得令人意外的速度感到驚訝，同時注視著他們的動作。 在身後折疊羊皮紙的伊瓦諾，輕聲說了一句「太好了」。 昨天在商業公會與伊瓦諾商談時，達利亞提出了這個提案。 刻在遠征用爐具背面的「羅塞蒂」字樣，是商會的廣告。 降低價格，是廣告費、宣傳費。 若讓大家知道魔物討伐隊使用的是羅塞蒂商會的商品，無論對貴族還是平民，都能提升商會的知名度與可信度。 而一旦在王都、在全國傳播開來，商會的利益必定會隨之提升。 當她這樣說明時，伊瓦諾那副看起來徹底傻眼的表情。 她原本以為會被全力阻止，但就這樣獲得了他的同意。 對於順應了她的任性的他，達利亞只有滿懷感謝。 當達利亞悄悄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格拉特走到了她的正前方。 「羅塞蒂，話說得不好聽，但我要『將你攬入麾下』了。」 「咦？」 突然被輕聲說出的這番話，她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正要開口反問時，他就那樣站在她身旁，以洪亮的聲音向眼前的男人們宣告： 「好，接下來，既非代價，也非交換，而是出自本人的熱切請求。在場所有人作為見證，應無異議。」 猛然在她面前單膝跪地的格拉特，以認真的神情向達利亞伸出右手掌。 「魔物討伐部隊長，格拉特・巴爾托洛內，懇請羅塞蒂商會長、達利亞・羅塞蒂殿下。請擔任魔物討伐隊御用商會，以及魔物討伐隊顧問魔導具師。」 理解這番話的意思，花了三秒。 猶豫著四處張望，被沃爾夫投以最燦爛的笑容，到下定決心，花了三秒。 將手指搭上格拉特伸出的手掌，花了三秒。 在驚愕、混亂與困惑之中，沒有失聲喊出來的自己，誰來誇誇我。 「……謹、謹此恭敬承命。」 達利亞在拚命作答的過程中，精彩地咬了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