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2/ 141.獅子與夏日大輪 「那麼,請在這裡實際試試遠征食。」 簡報結束後,中央棟寬敞的休息室裡,正要為簡報參加者舉辦一場餐敘。 不知為何,沃爾夫站在最前面,指揮著侍從和女僕們。 在簡報的準備期間,曾提過如果有個能實際運作的場地就好了——雖然有過這樣的話,但最終以借用中央棟太困難而作罷。 桌子上,除了遠征用爐具之外,還排列著相當數量的小型魔導爐具,這是怎麼回事?數量肯定超過在場人數。 回頭望向伊瓦諾,他默默地搖了搖頭。看來他也不知情。 「這邊是現行的遠征食,這邊是今後的遠征食方案。請務必品嚐比較。之後,還請試試各種食材,並給予我們寶貴意見。」 這完全不是魔物討伐部隊員的樣子,而是羅塞蒂商會業務員的面孔。 流暢地講解的沃爾夫,其簡報能力遠勝於自己。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 桌上擺著兩個托盤。一個放著樸素的遠征食,另一個則排列著相當美味的食材。只有葡萄酒不是用皮袋,而是用瓶子和杯子盛放。 對遠征用硬邦邦、乾透了的黑麵包感到驚訝的人,咬不斷肉乾而一臉困惑地咀嚼的人,財務部員的反應各式各樣。 相對地,只嚐了一口遠征食,之後便麻利地開始烤燻培根和香腸的隊員們,個個面帶笑容。那股氣勢讓人擔心休息室是否會沾上氣味。 即便如此,隨著大家各自吃喝交談,雙方的距離似乎漸漸縮短了。 到此為止,達利亞的簡報可以說是告一段落了。 今天,除了簡報之外,自己還有另一件必須做的事。 那就是讓基爾德撤回「養的貓」那句話。 被稱為「養的貓」的那一天,她掛念著弄髒裙子的女僕的安危,便向沃爾夫打聽。 雖然不想認為基爾德輕易地對她做了什麼,但若是被強行送出國境的話,她覺得那就太可憐了。 但據說那位女僕是本人希望辭職,已領取薪水與退職金,並已回到王都的家中,其平安也得到確認。 看來是達利亞想太多了,讓人費心調查,感到過意不去。 現在正是與財務部長基爾德交談的好時機。 達利亞挺起背脊,鼓起勇氣,向基爾德走去。 伊瓦諾跟在稍後的位置,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也同在這個房間。 即便無法讓對方撤回,不過是傳達自己的意思罷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羅塞蒂商會長?」 基爾德連侍從都打發走,獨自坐在桌旁。 就好像在等待達利亞一般。 「是的。前幾日您的那句話,我是來請求您撤回對我『養的貓』的稱呼。」 「啊,我撤回。羅塞蒂商會長,前次的『養的貓』,我願意撤回。」 「我接受撤回。」 對方說得太過乾脆,讓她大感意外。 不由得直盯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就那樣站起身來,朝自己優雅地欠身行禮。 「緊接撤回,我還要道歉。我,基爾德凡・迪爾斯,作為對達利亞・羅塞蒂商會長的道歉,將負起責任辭去王城財務部長一職——如此,可否?」 「什麼?」 男人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達利亞僵住了。 「對羅塞蒂商會長的無禮,還有女僕一事。作為相稱的補償,這顆腦袋還不夠嗎?」 「您在說什麼呀……」 對於基爾德糟糕的玩笑,達利亞不由得笑了出來。 平民的自己受到的那點無禮,又怎會動搖王城財務部長的地位呢。 這個男人想必是無法坦率道歉的。說不定出人意料地是個固執的類型。 而且,就算是認真的,讓這個男人辭掉財務部長一職,自己也一點都不高興。 格拉特與基爾德,以及據說在遠征後去世的弟弟。雖然不清楚詳情,但自己似乎是被捲入其中的。 既然現在已得到了正式的道歉,比起讓對方辭職,自己更有想拜託基爾德的事。 「迪爾斯侯爵大人,那麼,比起道歉,請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吧。然後,還請今後正確地將預算撥給魔物討伐部隊。」 「……是說不打算讓我辭職的意思嗎。」 「是的。您還年輕,請繼續長久地以財務部長身份大展所能。還有……那個,失禮了,如果可以的話,請與格拉特隊長談談。」 「……我知道了。」 男人一臉苦澀,仍點頭同意了。 若能從格拉特那裡詳細聽取部隊現狀,之後的預算問題也許能更容易讓對方理解。 基爾德默不作聲地坐回了椅子上。 眼前的桌上,擺著尚未啟動的遠征用爐具。 但沒有人靠近這裡。察覺到周圍的人都對這邊敬而遠之,達利亞便自行開啟了遠征用爐具的開關。 「你打算做什麼?」 達利亞開始烤食材,這似乎讓他感到奇怪。基爾德以狐疑的目光看過來。 「我想為您介紹新遠征食的一個例子。那個,這邊是現行的遠征食。」 拿起銀色托盤上一片乾燥黑麵包後,基爾德便一個勁地咀嚼起來。 那黑麵包實在難以咬斷。大概是擔心會哽住喉嚨,侍從慌忙地準備了水和紅酒。 就在那時,達利亞將遠征用爐具的火力調大,烤好了一樣食材。 當香氣四溢,她便輕輕地將食材移到白色盤子上。 「如您不介意,請試試這個?」 「這是?」 「這是梭魚乾。是可以帶去短期遠征的食糧。」 這是肉質厚實柔軟、品質良好的梭魚乾。因為調了鹽,可以直接食用。 梭魚乾的腥味不重。夏末時節,油脂不多,但也因此味道清雅。 這樣的話,即便是貴族的基爾德,應該也能吃得頗為美味。 「梭魚乾……」 剖腹烤的魚乾。對於身為侯爵的基爾德來說,應該是不常見的東西。 基爾德一臉頗為為難,開始用刀叉撥弄起來。即便如此,願意嘗試這點,或許是在替自己著想。 「……出乎意料地不錯。這個比起葡萄酒,配麥芽酒可能更好。」 「東酒也很推薦。」 她忍不住對稍微放鬆了表情的男人脫口而出。看來基爾德也是能喝酒的人。 「原來如此,東酒看來特別合適……羅塞蒂商會長,如果先烤這個再讓大家喝酒,說不定一開始就能以那個價格簽約了。」 「還有這一招……」 作為簡報的順序,或許確實最好先給人留下衝擊。 那麼,自己那拼命的簡報到底算什麼,達利亞不禁望向遠方。 何況,回答格拉特的提議時還說話結巴了。 雖然沒有人笑,但每每想起來就覺得羞恥。 說實話,她現在就想馬上回到綠塔去。 想一邊和沃爾夫聊今天發生的事,一邊烤梭魚乾,喝辛口東酒。 「開玩笑的……這次的差額損失,就由我個人來填補吧。」 「不,不必了。若是刻不了名字就麻煩了。只是,作為說明的方式,我想或許果然先讓人試吃會更有效果。」 「不,若先試吃,之後的說明可能就難以入耳了。」 「是這樣嗎……那麼,讓財務部所有人,將現行遠征食和這個並排,一邊請他們品嚐,一邊在旁邊放資料說明,這樣做會更好嗎?」 「一邊吃這個一邊聽說明……不,那樣的話可能也聽不進去。還是應該分開才對。」 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討論起簡報方式了。 其間,基爾德仍不停地仔細撥弄著梭魚肉。 回過神來,伊瓦諾已將追加的梭魚乾盛在盤子裡送了過來。 「這個梭魚乾,保存期限長嗎?」 達利亞開始烤第二條梭魚乾時,基爾德喃喃地說道。 「就這樣保存兩天,放入附有保存魔法的袋子並加入冰之魔石的話大約十天。那個……有些人不擅長吃魚,所以無法保證對所有人都適合,但若是除了肉乾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食物,即便疲勞,或許也能多少吃一些。」 「原來如此……看你的樣子,你應該已經聽說弟弟的事了吧?」 「那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我覺得這是很遺憾的事。」 「你父親的突然離世,以及那之後的事,我今天聽說了。那個……那邊也是件遺憾的事,我想那段時間一定很辛苦。」 他沒有說是從誰那裡聽說的。 但那男人的聲音裡,她感覺到了和自己相同的、突然失去家人的傷痛混雜其中。 「羅塞蒂商會長,今後,有什麼希望嗎?」 「這個嘛……我希望,今後的魔物討伐部隊,能夠更好地用餐、能夠睡得著、能夠平安地回來,我是這樣希望的。」 基爾德將快要傾倒的葡萄酒,在中途停了下來。 他所詢問的,是金錢或爵位的後援等、今後方便行事的事情。 但達利亞無法理解。 現在,她在意的是什麼時候翻轉眼前的梭魚乾,就是那個時機。 「……原來如此,你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夏日大輪』嗎。」 「不!那不適合我。」 對於基爾德突如其來的話,達利亞全力否定。 夏日大輪——那是如眾人所憧憬般,華麗而美麗的女性的比喻。 對於與自己相去甚遠的那個比喻,她感到極度不自在。 「啊!都說『貓手也想借』嘛,作為小小的幫手,貓或許還更合適呢。」 因為腦子裡還殘留著「養的貓」,慌忙說出口,下一刻便僵住了。 好不容易才能這樣交談,萬一被基爾德誤以為是諷刺怎麼辦。 擔心地投去視線,他正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邊。 然後,用手捂了一下嘴,之後,再也忍不住般笑了出來。 「說得妙啊……啊,你可不是什麼貓。外表雖然可愛,但倒像是守護部隊的『獅子』。」 「咦,這次是『獅子』嗎?!」 達利亞發出了半像尖叫般的聲音。 貴族的禮儀書上,應該沒有以「獅子」比喻女性的說法。 是在誇她,還是在貶她,還是在諷刺,完全搞不清楚。 在達利亞眼前,基爾德還是停不下笑聲。 那笑得眼角都滲出淚水的模樣,看來一時半刻停不下來。 ・・・・・・・ 「羅塞蒂商會長從財務部長那裡爭取到了撤回,實在漂亮。」 「不只如此,簡直把骨頭都拔掉了吧?」 「我覺得她不是有意那樣做的……」 對於副隊長和中年騎士的話,沃爾夫苦笑著回應。 達利亞與基爾德,兩人的對話,他一直施展身體強化聆聽著。 雖然真心想到達利亞身邊去,但伊瓦諾在斜後方待命。在基爾德身後的桌子那邊,從一開始蘭道夫就在等待了。 而且,格拉特現在已移到附近的桌旁,觀察著狀況。 自己直到剛才,都是以財務部的年輕人為主,推薦料理,盡可能地交談。 他向兄長請教了「結交面孔」的方法並照著做,但實在困難。看來臨時抱佛腳想結交朋友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而且這個地方,也是今早兄長突然說「中央棟的休息室空出來了」,才借來的。 說實話,他有點懷疑,這不是「空出來了」,而是兄長動用了全部的權力「把它騰空了」吧。 但若能讓人實際試用,遠征用爐具的優點想必能讓人明白,他這樣想著,決定感激地使用。 關於食材,他向格拉特商量,因為只有遠征用爐具不夠,便從兵舍中擁有小型魔導爐具的人那裡借集來了。 而現在,正是這個試食氣氛熱烈的休息室的當下。 「不過,想在爐具背面刻上名字……真是浪漫啊。」 中年騎士一邊咬著手邊的燻培根,一邊喃喃道。 「確實浪漫呢。那是王國初期,女性送男性上戰場時的習俗呢。背上的刺繡是『您戰鬥的背影,我想要支撐』吧。」 「是啊。我老婆在我們交往剛開始時的遠征,在內衫的背面小小地繡上了自己的名字呢。」 「真是段令人心動的故事呢。真令人羨慕。」 聽著兩人的對話,沃爾夫烤醃漬海怪的手驟然停了下來。 「這次是被羅塞蒂商會長,為魔物討伐部隊全員給予了『應援』,實在非常感激。」 「……是、是呢。」 對於格里澤爾達那極為明朗的聲音,沃爾夫只能點頭。 莫名其妙地沉默了許久後,年長的騎士遞來了紅酒。 「沃爾夫,你身邊放了個相當『可怕的女性』呢。」 「她是我的朋友。只是,說可怕……被她罵的時候,確實是個讓人相當受不了的人呢。」 在對話途中惹她生氣,和瑪爾切拉打架又被罵。 想想看,自己一直以來讓達利亞傷腦筋的次數還真不少。 「如果連您都覺得受不了的話,說不定稱她為『獅子』並沒有什麼不對?」 聽到格里澤爾達的話,沃爾夫再次望向達利亞。 簡報時的颯爽英姿去了哪裡,現在,翻轉梭魚乾時連網子都黏上來了,她正拼命地試圖剝開。 沃爾夫微笑著,回答副隊長道。 「不,她正如其名,是『夏日大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