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3/ 142.頑固之人與被束縛之人 魔物討伐部隊與財務部的聚餐結束後,格拉特前往了財務部長室。 讓雙方的隨從退到室外後,他從紅皮公文包裡取出了一疊信件。 在光澤亮麗的黑色桌面上,格拉特排列出了四封推薦信。 「這是關於羅塞蒂商會在王城交易的推薦信。寄件人分別是加斯托尼公爵、商業公會長、服飾公會長、冒險者公會副會長——就算是你,也沒膽子和這些人作對吧。」 距吉爾多最近的,是加斯托尼公爵的推薦信。 那並非前公爵夫人阿爾泰亞之名,而是其子、現任公爵之名。 「為何不在說明會之前就拿出來?」 吉爾多放棄了客套的措辭,面無表情地反問格拉特。 「若當時拿出來的話,你大可當場讓我丟掉官職……算了,我會向相關人員道歉的。也稍微聽說了些事情。」 坐在對面的男子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連視線也不願交會。 望著這個如今感覺遙不可及的舊友,格拉特咬緊了後槽牙。 下定決心後,他站起身來,深深低下頭去。 「吉爾多,未能保護你的弟弟,很抱歉。我這輩子都不會要求你原諒我。」 「那封簡短的道歉信,我收到了。那是葬禮過後一段時間的事吧。」 「未能出席葬禮的失禮,我也一併道歉。」 「算了,坐下。你確實沒來參加弟弟的葬禮。你以為我會責怪你嗎?」 聽到那平淡的聲音,格拉特回到椅子上,將視線移向了牆壁。 在接續而來的沉默中,他放棄了閉口不言,開口說道。 「……從回到王都那天起,我就被隔離在郊外。能夠自由行動,是八天之後的事了。」 「生病了嗎?這件事,我從任何地方都沒聽說過。」 「魔物的遲效性毒素讓我體內開始腐爛。有多名隊員情況相同,被懷疑是傳染病而遭到隔離,為了不讓王都陷入混亂,下達了封口令。」 「為何解除之後也沒有說明?」 「我以書信提出了道歉的請求,但被吉爾多的母親退了回來。她說雖然理解那是職務,但在能夠說已平靜下來之前,請等待與家人見面。我和母夫人立下了約定。」 「這件事我也沒聽說過。話說回來,母親在那之後,馬上就病倒了……」 說了一半的男子閉上了嘴。 格拉特至今仍未能得到吉爾多母親的許可。 「是啊。我就這樣一直逃避,直到今天。」 「應該說是遵守了和我母親的約定才對。真是的,從在學院的時候就沒有變啊。依然還是那個語言匱乏、文字匱乏的格拉特……!」 面對那個用擠出般的聲音直呼自己名字的男子,格拉特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一點可以反駁的。 「說的是。若不是在考試前得到吉爾多的幫忙,我連畢業都成問題。確實沒有什麼改變。」 說著這話的同時,他終於直視著那男子。 曾經鮮亮的金髮已夾雜了白絲,琥珀色的眼睛深了一層顏色。 臉上刻下的皺紋,將那曾經開朗的容顏變得看起來神經質了。 那些變化,同樣也刻印在自己的身上。 「話雖如此,預算姑且不論,為何要把羅塞蒂捲進來?那不像是你的做法。」 「預算純粹是太高了。我按照市場價格調查了普通的小型爐具。能壓低就壓低,這是財務部的工作。至於說捲進來嘛……我原本打算最後給你一個警告的。」 「最後的警告?」 「我正在考慮差不多該辭職了。想說這是個好機會。」 「這個年紀嗎?還太早了吧。還有,所謂的警告是什麼意思?」 「個子高挑、紅髮、白皙肌膚、纖腰。這些不都是你的喜好嗎?」 「你在說什麼……」 格拉特那紅色的視線微妙地飄移開來。 雖然沒有否認,但這絕對不是現在、此時此地該說的話題。 「與以『讓女人哭泣』著稱的斯卡爾法羅特家么子相熟的年輕女子。新晉的商會長,沒有爵位。為了這樣一個女子,魔物討伐部隊長費盡心思取得了王族的點心,準備了賓客用的東國陶器。明明只是來送東西,卻被叫進隊長室,拖到下午的行程都往後推也不出來——那個女侍來到我們部門,對著交情好的女侍大肆宣揚。」 「……這是我的疏失。但是,財務部連女侍的閒話也要盤查嗎?」 「理所當然。我們部門稍有差池就可能字面意義上人頭落地,當然會安插情報員。況且,那個女侍把斯卡爾法羅特家么子的事透露給我們部門的女侍,還多次蹭飯吃。那種程度我本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格拉特,你給我徹底清查魔物討伐部隊棟的職員和女侍。拉低部隊評價的,可不只有隊員而已。」 「對不起,管理不夠到位。」 魔物討伐部隊的職員和女侍,各自都經過了身份確認並提供了擔保人才得以入職。格拉特就這樣原封不動地信任著這一點。 他只顧著對達利亞表達謝意,忘記了從旁人眼中看來自己是什麼模樣。 部隊的女侍竟會在其他部門拿來客和隊員的動向當作話題,他根本沒有料想到這種事。 「謠言與其讓它流傳,不如做成『已流傳過』的形式更容易消除。所以我當場對那個女侍下了指示。讓她找機會把羅塞蒂會長的衣服弄髒。作為交換,洩漏機密一事既往不咎,也不扣退職金。在此基礎上,由身為財務部長的我打上『壞謠言』的楔子,我以為羅塞蒂就會與你保持距離。就算部隊提出抗議,就算那個女子有些許後盾,只要我辭職就能了結。萬萬沒想到她會正面迎上,這超出了我的計算。」 說到「正面迎上」那部分時,男子不知為何愉快地笑了,格拉特定定地以紅色的眼睛注視著他。 「謠言沒有擴散,是因為你的安排啊……為何要幫我做到這個程度?就算我的評價下降,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又不是單純為了你一個人。魔物討伐部隊是國防的支柱,若是出了岔子,預算就會亂成一團,很麻煩。我身為財務部長,早已習慣被人怨恨,多一個也沒什麼差別。不過,年輕時的緣分也算其中一部分。」 「但是,為何要這麼繞圈子?直接警告我不就行了?」 「要是能做到的話,我早就做了!」 那吐出的聲音,是迄今為止最接近學生時代的。 回想起來,這個男子從前也相當頑固。 而且,他和自己一樣,無法好好開口說話,想必一直苦惱著。 彷彿戴著的面具脫落一般,吉爾多臉上的惱怒清晰地浮現出來。 「話說回來,你做的容易讓人誤解的舉動太多了。今天也是,在那麼多人的場合裡,還要裝模作樣地把人圍起來……只要別讓達利拉為難就好了。」 「別說傻話!首先,先想想年齡差距!上次純粹是對受到關照表達謝意,這次要是不那樣做,財務部那些傢伙不是擺明了要盯上她嗎。還有,你對我妻子的青梅竹馬情結,到現在還沒結束嗎?」 「什麼叫情結沒結束!達利拉是我的表妹兼青梅竹馬。正常地擔心她有什麼問題。話說回來,我對高等學院時代格拉特那華麗的交友關係,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 「那種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話尾不由自主地變得軟弱。當時確實也有些說不清的地方。 有些沒辦法維持表情,格拉特用一隻手按住了額頭。 吉爾多和自己的妻子是表兄妹。親戚關係融洽,他對妻子的過度保護,已到了簡直可以說是哥哥的程度。 說起來,婚前這個男子也說過「要是讓達利拉哭了,我就去砍你」之類的話。 沒想到事到如今,話題竟然會轉到這裡。 「但是,格拉特你似乎應付不來啊。羅塞蒂可是讓你難以招架呢。」 「說得也太難聽了。是因為被迫撤回而懷恨在心嗎?」 「不,我說作為道歉而辭去財務部長一職,結果被她笑著攔住了。」 「等一下,你究竟在做什麼?我以為你為什麼不把這個拿出來……」 對那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真心話,吉爾多哼了一聲。 「她說『既然讓這件事成為不曾發生過的事』,那就把預算撥給部隊,你還年輕所以繼續擔任財務部長,並且要從你這裡聽取事情的經過。我試著問她有何希望得到的便宜,她說希望往後的魔物討伐部隊,能讓大家多吃點飯,多睡點覺,平安歸來。什麼都太完美了。那個女人我完全沒轍,根本看不透她。」 「吉爾多,我覺得要看透羅塞蒂是不可能的……」 「就是說啊。不但欠下了人情,還被徹底束縛,連退路都被斷絕了。誰是她的後盾?」 「我不太想說……」 格拉特誇張地歎了口氣。 那凝視著這邊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瞇起,隨後輕輕地移開了。 「現在也沒打算再反抗了。一想到之後的道歉之旅和可能受到的攻擊,頭就痛起來。不,或許一開始就乾脆辭職反而輕鬆些……」 吉爾多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把頭靠了上去。看樣子正承受著相當沉重的頭痛。 「我不否認。但是,這件事已成為『不曾發生過的事』了。道歉時,作為起因的我也一同參與吧。」 「得好好想個說辭才行啊。那麼,束縛我的源頭在哪裡?果然是加斯托尼公爵嗎,還是其他人?」 「說了『束縛』啊。我已取得你的口頭承諾了,吉爾多?」 「嗯。要的話簽個神殿契約也行,我無所謂。」 男子漫不經心地,只用聲音回答。 「達利亞・羅塞蒂,是一個人站立著的。」 「……什麼?」 抬起頭的男子,用慢了一拍的茫然聲音反問道。 儘管頭腦轉得很快,但不願理解的心情似乎踩了煞車。 「羅塞蒂沒有後盾。勉強要說的話,隔壁是沃爾夫雷德,各公會是基於商會利益而聯合的。她大概是把想到的直接告訴了你。叫你不要為了她而辭職,叫你好好工作。便宜之類的,她恐怕連一絲一毫都沒想到。說要從我這裡聽取事情嘛……被一個女兒般年紀的人費心體貼,說起來還挺慚愧的。」 「真是個徹底讓人難以理解的女人啊……」 「已經取得口頭承諾了,吉爾多?」 對著嘿嘿一笑的格拉特,男子大聲地咂了咂舌。 「算了。比起被個不中用的男人束縛,這已經算好了……馬上從你和副隊長的家中提出羅塞蒂商會長的爵位推薦,我們這邊也會與副部長一同連署。趁著道歉的機會,從加斯托尼公爵那裡也取得一份。」 「你真的行動很迅速啊。」 「吵死了。只是格拉特你太慢而已。是我堂堂主動受人束縛,爵位這種事,馬上讓她得到才行。」 「……頑固這點始終沒有改變啊。」 他含笑喃喃說道,卻被完全無視了。 雖然以為距離稍微拉近了一些,但回到從前那樣,或許終究是奢望的事吧。 「接下來說的是自言自語……把預算按預定金額撥給魔物討伐部隊。本期決算會有結餘。只要能在遠征中隨心所欲地吃到梭魚乾的程度,我可以在下次會議上提案。」 「這倒是受用的自言自語,但代價是什麼?」 「用美味的紅酒,一言為定吧。」 這次換吉爾多嘿嘿一笑。 這是高等學院時代,考試危在旦夕的自己向吉爾多求助時得到的回答。 一模一樣的台詞、一模一樣的神情,讓格拉特感到些許的寂寥。 學生時代,乃至畢業之後,兩人曾多少次一起豪飲至深夜。 聊著無關緊要的話,相視而笑,互相打鬧,也曾爭吵,喝著酒又和好如初。 即使再也無法並肩舉杯,回憶依然留在胸口。 「吉爾多指定的葡萄酒很貴啊。送禮的我的錢包快要見底了。」 「聽你抱怨錢包空了也很煩。格拉特喝的白酒,就由在旁的我來請吧。」 面對那移開視線說出這話的男子,格拉特愣了片刻,而後像少年一般咧嘴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