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遠徵用爐的簡報 在前往王城的馬車上，妲莉亞右手不斷重複著握拳、張開的動作。指尖的顫抖，連肉眼都清晰可見。 坐在她身旁的加布裡耶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妲莉亞，補個口紅，笑一笑。」 「咦？」 「妳要是被吞噬了怎麼辦？妳接下來可是要用魔導爐，把那些男人煮得咕嘟咕嘟響呢。」 「……是要煮他們嗎？」 「要炒得酥脆也不是不行啦，只要別炒焦就好。」 加布裡耶拉一臉正經地說著，讓妲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從商業公會就陪著自己搭上前往王城的馬車。 大概是擔心自己過於緊張吧。 對面的伊凡諾今天也沒什麼餘裕。他頭也不抬，正專心確認手上的檔案。 妲莉亞深吸一口氣，仔細地補好口紅。 望向銀製手鏡，雖然有些僵硬，但也勉強擠出了一個營業用的笑容。 今天的服裝，是一襲帶有濃鬱藍調的深藍色禮服。 裙襬雖長，卻不會拖曳在地，胸口和背部也沒有任何裸露。這件接近標準款式的禮服，是男爵千金所能穿著的最高階別裝束。 帶有光澤與深邃感，質感奇特的布料，觸感極佳。 據說在與財務部長發生糾紛的那天，佛爾特就準備好了布料，露琪亞則在兩天內縫製完成。 雖然她曾擔心費用問題，但對方卻說這是微風布的試作品，所以不需要費用。 領口和袖口採用了能讓頸部和手腕顯得纖細的剪裁，而妲莉亞在意的腰圍，則透過巧妙的打褶設計來修飾。 不僅如此，舉手時完全不會走樣，彎腰時胸口也不會敞開，輕盈散開的裙襬也便於行走。 內襯使用了美麗的水藍色布料，並在區域性縫上了微風布。 當她拼命地道謝和道歉時，佛爾特和露琪亞卻用相同的表情說道： 『這是給王城用的戰鬥服。妳就盡情發揮吧。』 『這是戰鬥服！那個老狐狸，妳絕對要把他打趴下！』 從這意外好戰的兩人手中，妲莉亞坦然地收下了禮服。 還有其他的支援。 沃爾夫在事發當晚，送來了大量王城騎士團的公開資料。 隔天傍晚，塔裡收到了花和餅乾的慰問品。 昨晚，他趕到了商業公會。託他的福，也能和沃爾夫討論了簡報事宜。 而他，果然還是說了句『希望妳別太勉強自己』。 自己點頭笑了。 但那究竟是映在手鏡裡的營業用笑容，還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她也說不準。 仔細想想，今天的簡報，只是妲莉亞主動爭取來的機會罷了。 就算對財務部的說明失敗了，也只是遠徵用爐的訂單會減少而已。 古拉特已經提出了分批採購的方案。就算今天的簡報不成功，商會也不會因此動搖。 財務部長的發言雖然讓人難以釋懷，但現在還是先將它擱置一旁吧。 自己能做的，只是將準備好的事情，平心靜氣地完成罷了。 「我走了，加布裡耶拉。」 「去吧，妲莉亞。祝妳好運。」 妲莉亞朝舉起一隻手的她露出笑容，隨後便下了馬車。 ・・・・・・・ 王城中央棟的寬敞會議室裡，大約十五名看似文官的人正坐在椅子上。 而不知為何，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們，也幾乎以相同的數量坐在那裡。 我聽說的預定人數是財務部八人，魔物討伐部隊三人。結果，人數突然增加了將近三倍。 「非常抱歉。中途增加了人數……魔物討伐部隊那邊，稍早前也表示想聽取說明。您準備的資料，我們會讓兩人共用一份。」 自稱是今日輔助人員的文官，滿頭大汗地低頭說道。 「不，我們準備了較多的份數，請儘管使用這些。」 正如商業公會會長雷歐涅所說。 如果要帶商業相關資料去王城，就要準備所需數量的三倍，因為人數可能會增加也可能會減少。 多虧了這個，昨天在商業公會的抄寫工作，即使將人數增加到最大限度，也相當辛苦。 「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今天非常感謝各位撥冗前來。接下來，我將為各位說明魔物討伐部隊專用，遠徵用爐具的相關事宜。」 在會議室靠牆邊，一個稍高的空間裡，妲莉亞深深地鞠了一躬。 開場白很短，她很快就進入了簡單的功能說明。 「請各位看各桌上。遠徵用爐具比小型魔導爐具，在大小和重量上都盡可能地減輕了。」 實際的小型魔導爐具和遠徵用爐具並排放在桌上。妲莉亞將那些好奇地觸控爐具的人們納入視線，繼續說道。 「將蓋子的金屬部分翻過來，就能直接變成淺鍋和煎鍋。重量接近一袋葡萄酒。此外，不需要每個人都攜帶一份。如果行李沒有多餘空間，可以採取輪流使用的形式，兩人共用一臺也是一種可行的使用方式。」 點頭聽著的，是沃爾夫、古拉特、藍多魯夫等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光是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就讓人感到安心。 「如果在遠徵中能攝取到充足的餐食，將更容易管理身體狀況，預計能提升討伐和移動效率。此外，在漫長的遠徵中，即使是訓練有素的騎士，也可能會遇到飲食不合、胃部虛弱、感冒等身體不適。這些爐具可以彌補這方面的飲食需求。在提升隊員士氣方面，我想也能帶來正面效益。」 妲莉亞朝著吉爾德，直截了當地說道。 雖然對他前幾天的言行感到不滿，但最希望他能理解遠徵用爐具優點的，就是這個男人。 「……確實，那似乎很有效果。」 他用平淡的語氣應和著。完全沒有預想中的反駁或諷刺。 「遠徵用爐具，在沼澤、草原、沙漠、乾燥地帶等難以生火的地方也能使用。即使在當地被迫就地取材尋找食物，能夠加熱也能提高安全性。」 「遠徵有時會意外延長，導致食物不足。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吃捕獲的野獸或魔物了。」 古拉特補充說明道。 聽到這番話，財務部裡那些看起來像年輕人的成員們竊竊私語。看來他們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至於使用的火魔石，不需要頻繁更換。此外，如果遠徵隊中有會使用火魔法的人，也可以由他們為魔石補充魔力。」 說明完所有功能後，妲莉亞調整了一下呼吸。 從這裡開始，是針對財務部的簡報。 「請翻閱資料。上面是至今為止的遠徵餐食，下面是未來遠徵餐食方案的例子。價格差異如圖所示。」 「作為伙食費，似乎變得相當高了？」 「是的，不過我認為反而會帶來巨大的金錢效益。」 妲莉亞稍微提高了音量。 「透過使用遠徵用爐具等，妥善準備餐食，隊員的調職意願和提早離職率可能會下降。此外，若身體負擔減輕，受傷和生病的機率會降低，治療費用預計也會減少。而當傷病減少，服役年齡也很有可能延長。這對於考量人力資源和預算來說，難道不是有效的嗎？」 騎士團中，魔物討伐部隊的提早離職和退休年齡是最早的。申請調往其他部門的意願也很多。 說明期間，伊凡諾和輔助文官在妲莉亞身後舉起一張大羊皮紙。 「接著，請看這邊。」 「這是……什麼？」 「圓形是以隊員人數為基礎。相對應的提早離職率，就是塗成紅色的部分。至於魔導部隊和其他騎士團，雖然是參考值，但我們用綠色和藍色標示。」 「用圓形圖來看，感覺又不同了啊。魔物討伐部隊的離職人數竟然這麼多……」 「這很清楚……」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圓餅圖上，而非說明。 這個世界雖然有折線圖，卻沒有圓餅圖。不知為何，將正方形用格子區分並塗色的方形圖，才是普遍的圖表形式。 之後，又回到資料上，用圖表說明瞭病患與傷者人數、入職一年內的離職人數，以及各年齡層的退休人數。 雖然是以騎士團為例，但當她將魔物討伐部隊與第一騎士團進行比較說明時，大家卻諷刺地理解得非常透徹。 「在遠徵相關方面匯入遠徵用爐具等新物品，確實會產生高額費用。然而，從長遠來看，我認為這對預算會是正面的。」 接著，妲莉亞請伊凡諾和文官舉起最後一張大羊皮紙。 她用力咬了咬後槽牙，然後說明瞭內容。 「這是過去二十年，『前往榮譽之地』的人數。這邊是魔物討伐部隊，這邊是魔導部隊，這邊是其他騎士團。」 雖然使用了『前往榮譽之地』這個詞，但指的是在執行職務中殉職的人。 一個紅點代表一名殉職的魔物討伐部隊隊員。魔導部隊是綠色，其他騎士團是藍色。 即使是騎士團，也有人因防衛國境、與入侵者作戰或事故等原因而犧牲。 然而，魔物討伐部隊的犧牲人數，卻是多到無法相比。 那幾乎佔滿紙面四分之三以上的紅色，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此巨大的人力損失，是極其令人憂慮的。」 她轉向財務部的人，筆直地抬起視線。 雖然她不想說，但費用差異最大的，恐怕就在這裡了。 「留給遺族的慰問金和撫卹金、騎士團葬禮費用、替代新人的僱用、以及能承受實戰的訓練費用……究竟是這些，還是遠徵改善費用更為沉重，希望財務部的各位能仔細考量。」 妲莉亞一鞠躬，財務部長便回以一個敷衍的笑容。 「遠徵用爐具的實用性，我們大致瞭解了。然而，這絕不便宜。」 「關於這一點，我將再次提出建議。」 伊凡諾和輔助文官分發了他們刻意沒有放進已發資料中的一張紙。上面記載的是魔物討伐部隊專用的遠徵用爐具說明和價格。 收到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甚至連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也顯得極度不安。 「僅限魔物討伐部隊，遠徵用爐具將以檔案上的價格交付。我想這樣應該會讓預算更容易透過。」 遠徵用爐具的價格，大幅貼近小型魔導爐。 是伊凡諾所說，不至於虧本的最低價格。 「價格降了這麼多，羅塞堤商會的利潤會不會太少了？」 「不，我們有一樣希望作為代價的東西。」 是希望交付其他產品？推薦成為騎士團的御用商人？還是爵位？——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投向妲莉亞。 「請允許我們在遠徵用爐具的背面，刻上『羅塞堤』之名。」 「在爐具背面刻上名字？那有什麼意義？」 吉爾德一臉無法理解地問妲莉亞。 「魔物出現時，普通人無法戰鬥。甚至可能難以逃脫。王都雖被稱為安全之地，但過去也有國家和城鎮被魔物毀滅。包括我在內，奧爾迪涅王國的所有人民，都由魔物討伐部隊捨命守護著。」 她想起初次見面時受傷的沃爾夫，接著又想起在魔物討伐部隊大樓遇到的隊員們。 捨命的戰鬥、艱辛的遠徵、嚴重的傷勢、索然無味的餐點與無眠的夜晚——這一切是為了誰？ 是為了王都的百姓，以及奧爾迪涅王國的國民。 其中也包含了妲莉亞。 自己無法與魔物戰鬥，連一個人也無法守護。 但作為一名魔導具師，她卻能為魔物討伐部隊製作魔導具，從後方支援他們。 這就是她所期望的「代價」。 「我身為一名魔導具師，希望能獲得這份榮譽，讓魔物討伐部隊使用刻有我名字的魔導具。」 會議室裡的所有隊員，徹底僵住了。 財務部有一半人僵住，其餘的人則瞪大了眼睛。 魔物討伐部隊在平民間雖有些許人氣，但在騎士團中的地位卻不高。 據說，若非自願，被分配到魔物討伐部隊，便被視為「倒楣」。 以赤鎧為首，隊員的死亡率在騎士團內異常地高。 這是一份遠徵頻繁的工作。不知不覺間與家人斷絕關係的人、與未婚夫或戀人分手的人、未能見到父母臨終一面的人也不在少數。 即使付出如此多，他們有時仍被稱為只會與魔物戰鬥，卻無法與人交戰的戰鬥集團。 討伐魔物被視為理所當然，獲勝被視為理所當然，若有漏網之魚，便會遭到嚴厲譴責。 然而，這位魔導具師，卻將魔物討伐部隊視為這個國家的守護者，並給予了認可。 即使犧牲自己的利益，她也希望魔物討伐部隊能使用她的魔導具。 並將其視為自己的榮譽。 「……我欣然接受。」 古拉特當場站起身，深深地向妲莉亞鞠躬。 「古拉特隊長，這不是您一人能決定的事……」 「不只魔物討伐部隊，若考量到人員管理及其費用，財務部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益處吧？價格也是如此，不是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嗎？」 打斷吉爾德話語的男人，目光掃視著財務部眾人，帶著威嚇。 「財務部的各位，若有任何異議，現在就請在此處提出。如果這樣都還無法透過預算，我將要求召開包含騎士團與政務部在內的擴大會議。甚至直接向國王請願也無妨。」 古拉特的體內，魔力緩緩升騰而起。 房間裡的氧氣彷彿瞬間稀薄起來。他雖然極力壓制，但那股威壓已在爆發邊緣。 「我贊成魔物討伐部隊匯入遠徵用爐具。另外，關於遠徵改善費用，希望能更詳細地聽取羅潔蒂商會長的意見。」 首先開口的是財務部副部長。 「我也贊成。關於人力財產相關事宜，希望能更詳細地聽取說明。」 他旁邊的男人也笑著附和。 之後，贊成的聲音此起彼落。也有許多人表示想聽妲莉亞說明。 「羅潔蒂，你真的接受這個條件嗎？」 「是的。」 妲莉亞在古拉特銳利的注視下，笑著點頭。 「……保護隊員是我的職責。若在此退縮，只會造成下一個犧牲。只要能改善部隊的物品，我絕不推辭。」 不知是說給誰聽，古拉特沉重而苦澀的聲音迴盪著。 沒有人回應，但吉爾德靜靜地凝視著，琥珀色的雙眼一動也不動。 「伊凡諾，契約書。」 伊凡諾將整套檔案擺上桌，古拉特立刻在三份檔案上簽名。 吉爾德拒絕了古拉特遞來的筆，拿出自己的筆，一言不發地在所有檔案上簽下同意。 據說，檔案用吹風機迅速烘乾後，便會立刻送往相關單位。 妲莉亞對這出乎意料的速度感到驚訝，同時注視著他們。 在後方收疊羊皮紙的伊凡諾，輕聲說了句「太好了」。 這是她昨天在商業公會與伊凡諾討論時提出的建議。 在遠徵用爐具背面刻上「羅潔蒂」字樣，這就是商會的廣告。 降價是為了抵廣告費、宣傳費。 只要讓貴族與平民知道魔物討伐部隊使用羅潔蒂商會的商品，就能提升商會的知名度與信賴度。 如此一來，若能在王都乃至全國推廣開來，商會的利潤必定會增加。 當她如此解釋時，伊凡諾那副傻眼的表情。 她原以為會被全力阻止，卻意外地獲得了同意。 對於他接受妲莉亞的無理要求，她除了感謝別無他想。 她輕輕鬆了口氣，古拉特便走到她面前。 「羅潔蒂，雖然說法不好聽，但我會『將你納入麾下』。」 「咦？」 突如其來的低語，讓她不明白其意。 當她想開口詢問時，他已直接站到她身旁，對著眼前的男人們大聲宣告。 「那麼，接下來並非交換條件或等價交換，而是我個人的熱切期望。在場所有人，都可作為見證人吧。」 古拉特突然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神情嚴肅地向妲莉亞伸出右手掌。 「魔物討伐部隊隊長，古拉特．巴爾託羅涅，懇請羅潔蒂商會長，妲莉亞．羅潔蒂閣下，希望能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御用商會，以及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魔導具師。」 理解話語的含義，三秒。 猶豫不決，目光遊移，被沃爾夫報以最燦爛的笑容，下定決心，三秒。 好不容易將手指疊上古拉特伸出的手掌，三秒。 在驚訝、混亂與困惑之中，沒有發出聲音的自己，誰來誇獎一下啊。 「……恭、恭敬不如從命。」 妲莉亞在拼命回應時，完美地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