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頑固之人與受其牽絆者

 魔物討伐部隊與財務部餐會結束後,古拉特前往了財務部長室。

 將雙方的隨從都請到房門外後,他從紅色皮革公事包中取出一疊信件。

 在光澤亮麗的黑桌上,古拉特並排擺出了四封推薦信。

「這是關於羅塞堤商會與王城交易的推薦信。寄信人分別是加斯托尼公爵、商業公會長、服飾公會長,以及冒險者公會副會長——就算是稱,也沒有與之為敵的打算吧。」

 離吉爾多最近的一封,是來自加斯托尼公爵的推薦信。
 署名的並非前公爵夫人阿爾特婭,而是她的兒子,現任公爵。

「為何不在說明會前拿出來?」

 吉爾多不再使用客氣的措辭,面無表情地反問古拉特。

「若是在那時拿出來,當場就能把我從位子上拉下來了吧……也罷,我會向相關人士致歉。畢竟也聽他們說了一些事。」

 坐在對面的男人不加掩飾地顯露不悅,甚至不願與他對上視線。
 看著眼前這位昔日友人顯得無比遙遠,古拉特咬緊了臼齒。
 他下定決心站起身,深深地低下頭。

「吉爾多,沒能保護好你的弟弟,我很抱歉。我此生都不會奢求你的原諒。」

「那句簡短的道歉,我已在信中收到了。記得是在葬禮過後好一陣子了吧。」

「沒能參加葬禮,我也為此無禮致歉。」

「夠了,坐下吧。你的確沒有出席我弟弟的葬禮。你以為我會為此責備你嗎?」

 聽著那平淡的聲音,古拉特回到椅子上,將視線移往牆邊。
 在隨之而來的沉默中,他放棄了緊閉的雙唇,再度開口。

「……我從返回王都那天起,就被隔離在郊外。直到第八天後才能自由行動。」

「生病了?這件事,我可從沒聽任何人說過。」

「因為魔物的遲效性毒素,我的內臟正在腐爛。好幾名隊員都有同樣的症狀,被當成傳染病隔離了起來。為了避免王都陷入混亂,上面還下了封口令。」

「為何解除隔離後沒說?」

「我寫信希望能當面向你致歉……但被令堂婉拒了。她說雖然能理解這是任務,但希望我能等到家人心情平復之後,再登門拜訪。我答應了令堂。」

「這件事我也沒聽說過。再說,母親在那之後,很快就病倒了……」

 說到一半的男人,閉上了嘴。
 時至今日,古拉特依然沒有得到吉爾多母親的許可。

「是啊。我就這樣一路逃避至今。」

「應該說是遵守了和我母親的約定才對。你還真是老樣子啊。依然是那麼不善言辭,也不善筆墨,古拉特……!」

 對著用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直呼自己名字的男人,古拉特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任何一句反駁。

「說的也是。當年要不是有吉爾多你在考前幫忙,我恐怕連畢業都有問題。人哪有這麼容易改變。」

 說著,他總算能正眼直視眼前的男人。
 曾經鮮亮的金髮已摻雜了白絲,琥珀色的雙眸色澤更加深沉。
 臉上刻劃的皺紋,讓他原本開朗的臉龐,添上了幾分神經質的色彩。
 而那樣的變化,同樣也刻劃在自己身上。

「話說回來,預算的事暫且不提,你為何要把羅塞堤商會也牽扯進來?這不像你的作風。」

「預算純粹是太高了。我是以市價去調查一般小型暖爐的價格。只要有壓低的空間,出手砍價就是財務部的工作。至於牽扯進來……不如說,我是打算藉此釘下最後一根釘子。」

「最後一根釘子?」

「我正在考慮差不多該辭去職務了。心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都這把年紀了?還太早了吧。還有,釘子是什麼意思?」

「身材偏高、紅髮、皮膚白皙、腰派。這些全都是你的喜好吧?」

「你在說什麼……」

 古拉特的紅色視線,有些微妙地遊移不定。
 雖然沒有否認,但這絕對不是現在、在這裡該談的話題。

「與那個以『風流浪子』聞名的斯卡法洛特家麼子關係匪淺的年輕女子。一個新來的商會長,沒有爵位。為了這麼一個女人,魔物討伐部隊長特地拜託弄來了王室點心,準備了待客用的東國陶瓷器。明明只是來送個東西,卻把人叫進隊長室,還為此推掉了下午的行程,窩在裡面不出來——那個女僕跑到我們部門,跟她交好的女僕大肆宣揚。」

「……是我的疏失。不過,財務部連女僕的閒話都會調查嗎?」

「這是當然。我們部門只要走錯一步,可是真的會人頭落地的。安插幾個情報人員也是理所當然。再說,那個女僕還從我們部門的女僕那裡打探斯卡法洛特家麼子的訊息,順便蹭了好幾頓飯。那種程度的事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古拉特,去把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的職員和女僕全部清查一遍。會拉低部隊評價的,可不只有隊員而已。」

「抱歉,是我的管理不周。」
魔物討伐部隊的職員和女僕,每一個都是經過身家調查、並有保證人才得以任職的。古拉特過去都對此深信不疑。

一心只想著要向妲莉亞道謝,卻忽略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他從沒想過,隊上的女僕會把來客或隊員的動向,拿到其他部門當成閒聊的話題。

「與其讓謠言傳開,不如自己主導謠言的流向,這樣更容易平息。所以,我當場就指示那名女僕,叫她隨便找個機會弄髒羅塞堤會長的衣服。代價是,她洩漏機密一事既往不咎,退休金也不會苛扣。然後,再由我這個財務部長出面,將此事釘死為『惡質的謠言』,我以為這樣羅塞堤就會跟你保持距離了。就算部隊來抗議,就算那個女人背後有多少靠山,只要我辭職就能劃清界線。但我萬萬沒算到,她居然會直接找上門來正面對決。」

男人不知為何,在說到「正面對決」時,反而愉快地笑了。古拉特用他那對赤紅的眼眸直直地盯著他。

「所以謠言沒有傳開,是因為這是你一手策劃的嗎……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我的名聲就算受損,對你也沒有任何影響吧。」

「……我也不是隻為了你一個人。魔物討伐部隊是國防的基石,要是出了什麼亂子,會打亂預算,很麻煩。我當財務部長早就習慣被人怨恨了,多一樁也沒什麼大不了。嘛,當然也有一點年輕時的交情在啦。」

「可是,你為什麼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直接提醒我不就好了嗎?」

「要是我辦得到,還用你說嗎!」

這句啐罵般的嗓音,是至今為止最接近他學生時代的模樣。

回想起來,這個男人從以前就很倔強。

而且,想必也和自己一樣,曾為了不善言辭而苦惱吧。

吉爾多臉上的面具彷彿剝落了般,毫不掩飾地浮現出煩躁的神情。

「說到底,你就是有太多會引人誤會的舉動了。今天也是,在那麼多人面前,還用那麼做作的方式把人護住……你可別再做些讓達莉拉擔心的事了。」

「說什麼蠢話!你先想想我們都幾歲了!上次純粹是為了感謝她對我的照顧,這次則是因為我不那麼做的話,財務部那些傢伙就一副準備伺機而動的樣子。還有,你對我妻子的青梅竹馬情結,還真是彆扭得可以啊?」

「什麼叫彆扭?!達莉拉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青梅竹馬,我當然會擔心她。而且,我可是對高等學院時代的你那華麗的交友關係,清——楚——得很喔?」

「那種事,早就成過往雲煙了吧……」

古拉特的語氣不自覺地弱了下來。畢竟當時的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半點讓人詬病之處。

表情有點繃不住,古拉特用單手按著額頭。

吉爾多和自己的妻子是表兄妹。親戚間感情很好,說他是個過度保護的哥哥也不為過。

這麼說來,結婚前這個男人還曾對自己說過『你要是敢讓達莉拉哭,我就去把你給砍了』。

真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會提起這種事。

「不過,看來古拉特你也應付不來。羅塞堤對你來說太棘手了。」

「你說話真難聽。還在記恨被我逼得撤回發言的事嗎?」

「不,當我說要辭去財務部長以示歉意時,她笑著阻止了我。」

「等等,你到底在搞什麼?我怎麼沒把這件事……」

吉爾多對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真心話,哼了一聲。

「她說要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要我把預算撥給部隊,說我還年輕,要我繼續當財務部長,還說要我聽你把話說完。我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她卻說,希望今後的魔物討伐部隊,能吃得更飽、睡得更好,能平安地歸來。這一切都太順利了。我對那個女人束手無策了,完全看不透她。」

「吉爾多,我想你是看不透羅塞堤的……」

「是啊。結果我不只欠了她人情,還被她徹底綁住,連退路都被斷了。她背後是誰?」

「我實在不太想說……」

古拉特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細細地打量著自己,隨後便不經意地移開了視線。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抵抗了。光想到接下來要去各處賠罪,還有可能遭受的攻擊,就覺得頭痛。不,或許當初能乾脆地讓我辭職還比較輕鬆……」

吉爾多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再把頭靠了上去。看來他真的頭痛得相當嚴重。

「我不否認。不過事情已經『當作沒發生過』了。要謝罪的話,身為起因的我也會一起去。」

「得想個好藉口才行。所以,把我綁住的到底是誰?果然是加斯托尼公爵嗎?還是其他人?」

「是『綁住』啊。你這話我可記下了啊,吉爾多?」

「啊啊。不然要簽訂神殿契約嗎?我沒意見喔。」

男人有氣無力地,只用聲音回答。

「妲莉亞・羅塞堤,是獨自一人屹立著的。」

「……蛤?」

抬起頭的男人,慢了一拍,用呆愣的聲音反問道。
他腦筋明明動得很快,卻偏偏不想去理解,因而卡住了吧。

「羅賽緹沒有任何後盾。硬要說的話,就只有鄰居沃爾夫雷德,以及各個公會為了商會的利益與她合作罷了。她大概只是把心裡的想法直接告訴你了吧。她要你別為了她辭職,而是好好努力工作。她八成連半點想尋求方便的念頭都沒有。至於她要你來向我打聽……被一個年紀能當我女兒的女孩這般費心,說來是有點丟臉啦。」

「真是個徹頭徹尾搞不懂的女人啊……」

「我可逮到你這句話了喔,吉爾多?」

看著古拉特臉上那抹賊笑,男人狠狠地咋了一聲舌。

「夠了。與其讓她跟個蹩腳的男人綁在一起,還不如……你立刻以你和副隊長家族的名義,提出羅賽緹商會長的爵位推薦。我這邊也會和副部長一起舉薦。順便去道歉的時候,我也會從加斯托尼公爵那裡拿到推薦。」

「你還真是行動迅速啊。」

「吵死了。是你太慢了,古拉特。既然本大爺要跟她扯上關係,區區一個爵位當然要讓她馬上拿到手。」

「……你這愛逞強的個性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他面帶微笑地輕聲說道,卻被徹底無視了。
原以為兩人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一些,但想要回到從前那樣,恐怕是不可能了吧。

「接下來是我的自言自語……我會把預算按預定金額撥給魔物討伐部隊。本期的結算會有盈餘。下次會議上,我可以提案多撥點錢,至少能讓你們在遠徵時,梭子魚乾可以吃到飽。」

「這自言自語真是教人感激,不過代價是?」

「就用上好的紅酒來成交如何?」

這次,換成吉爾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是在高等學院時期,當時考試岌岌可危的自己向吉爾多求救時,他給的答覆。

完全相同的臺詞、相同的表情,讓古拉特感到一絲寂寞。
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畢業之後,兩人不知多少次一同喝到酩酊大醉。
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一同歡笑,互相胡鬧,偶爾也會吵架,然後再藉著喝酒和好。
即使再也無法像這樣並肩舉杯,那些回憶依然深藏在心底。

「吉爾多指定的紅酒可不便宜啊。送禮的我,錢包恐怕要被掏空了。」

「聽你抱怨錢包變輕也很麻煩。你喝的白酒,到時我請客。」

聽到男人別開視線這麼說,古拉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個少年般展露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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