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6/ 145．夏祭與克拉肯膠帶 今夜的夜空中沒有月亮，繁星將天際鋪滿。 在綠塔屋頂上，達利亞凝望著王城方向的天空。 右邊坐著沃爾夫，左邊則是伊爾瑪與瑪爾切拉，三人並排坐在防水布上。 眼前的桌上擺著各式麥酒與料理，但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 今天，是奧爾迪內王國的夏祭。 這裡的曆法是十二個月，每月三十天。此外，還有從曆法中獨立出來的夏祭與冬祭各一天。 不過，即便稱作夏祭，也沒有抬神轎或跳舞之類的活動。 神殿裡據說會舉行祈求秋收豐饒的祈禱儀式，但能觀禮的只有部分貴族。 平民的慶祝方式則隨意得多——或休假悠閒度日，或吃上比平時稍好一些的料理，或出門購物，或逛攤販。 對餐飲店、攤販和商店來說，這卻是難得的旺季。 達利亞也和伊爾瑪一同去了商店街，為了迎接秋天，各買了兩件長袖襯衫回來。 夏祭與冬祭前後的兩三天，許多地方都會輪流放假。 羅塞蒂商會和伊爾瑪的美容院，前後各放了兩天假。 衛兵、騎士團、運輸公會等則是輪休制。 因此，沃爾夫與瑪爾切拉工作到傍晚，方才剛剛抵達塔中。 夏祭的這個時刻，許多人都帶著按捺不住的期待，朝著王城方向的天空眺望。 有人從店裡觀看，有人爬上屋頂，有人從路上仰頭張望，各式各樣。 眾人期待的，是王城主辦的煙火。 前世也有煙火，但今世，這個世界所謂的煙火，種類卻截然不同。 今世施放的不是火藥，而是魔法師們使用的火系魔法。 「快到了吧……」 側耳傾聽的沃爾夫說道，王城方向的天空中，一道細小的紅光冉冉升起。 王城距離塔很遠，煙火的形狀看不太清楚。 儘管如此，那紅光比星星還要明亮，將夜空點綴得絢麗多彩。既然那是魔法師所為，所需的魔力想必相當可觀。 深紅、近橙的紅、酒紅——各式各樣的紅光持續了一陣子，這次又混入了藍色與綠色的光芒。 究竟是魔法師在施放藍色或綠色的火焰，還是有什麼能夠呈現顏色的機關，達利亞並不清楚。 紅、藍、綠的光各自分成六道，再從每道進一步分叉延伸而去。 明明不該有聲音，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疊加上了前世煙火的聲響。 此後，稍稍停頓了一下，數道紅光劃過天際，一幅紅龍的線描畫浮現於空中。 那是由上級魔法師以火系魔法繪製而成的。在王城或中央區，想必能看到既美麗又巨大的龍。 從塔上看去雖然略顯扭曲，但其規模之龐大依然令人嘆為觀止。 附近各處都傳來了歡呼聲。 紅龍的線描畫完全消散之後，四周驟然歸於寂靜。 站在塔頂屋上的四人，也默默地挺直了背脊。 稍長的間歇之後，一顆白色光球緩緩升向天空。 那光球高升、高升，彷彿將要直上雲霄，卻在某一刻如流星般驟然閃耀，以純白的光芒充滿了整片天空。 那亮度宛如正午，令人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四處隨即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 那如同小小太陽般的光芒，是國王的魔法。 現任國王以近幾代王中最強大的魔力量而自豪，亦被稱為「能夠放出太陽之人」。 想必是火系魔法，但那純白的火焰究竟有多高的溫度，擁有多強的火力。 這位令人聯想到童話故事中大魔法師的國王，令國民懷抱著崇敬與憧憬，卻令他國為之畏懼。 初代國王曾孤身一人消滅了魔物、將這片王都的土地夷為平地——雖說是傳說，或許也並非完全無稽。 「每年都這麼想，果然就像太陽一樣。到現在那白光還刺著眼睛」 「國王大人，真的好厲害呢」 瑪爾切拉與伊爾瑪交談著，達利亞一邊點亮魔導燈，一邊點頭附和。 那光的強度與耀眼程度，足以讓眼睛感到刺痛。 達利亞從未親眼見過真實的國王，但據說他擁有如太陽般閃耀的金髮，以及如夜色般深邃的眼眸。 這位不僅魔力卓絕、治國之道亦備受稱讚的國王，在國內極受歡迎。 保留其色彩特徵、將他描繪為各式各樣英俊男子的肖像畫廣泛流傳，這大概就是商人們的精明之處吧。 「那，乾杯吧。為奧爾迪內王國乾杯！」 「為奧爾迪內國王乾杯！」 達利亞一行人的夏祭，從這裡才算正式開始。不過就是拼命吃、拼命喝罷了。 各自飲著黑麥酒與白麥酒，拿起從攤販買來的克雷斯佩萊。 克雷斯佩萊是稍厚一些的可麗餅，裡面包入各種食材與醬料，折疊成四方形。 買回來的有豬絞肉蔬菜、起司火腿、海鮮三種口味。 之前曾和沃爾夫一起吃過，是攤販上簡便又美味的選擇之一。 今年的克雷斯佩萊每一種餡料都相當豐盛，分量十足。看來碰到了不錯的攤販。 「這邊我來烤喔」 放在小型魔導爐烤網上烤的，是達利亞事先備好的烤雞肉串。 不只有雞腿和雞胸，瑪爾切拉最愛的雞皮、軟骨、雞心、砂囊也都準備了。 醬料已經事先大量塗抹好了。 一種是用鹽、大蒜與蔥油調製的鹽味醬，另一種是用魚露、酒和蜂蜜熬煮而成、口味較濃的甜醬。 雞肉的油脂與醬料燒焦的霸道香氣，實在無法在室內烤。 一開始烤，身旁三人就都坐不住了。 「這是軟骨對吧？」 「是的。沃爾夫喜歡軟骨嗎？」 這稍微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為貴族不太吃內臟類的料理。沃爾夫常去的店裡，會供應這類東西嗎？ 「我最喜歡雞腿啦。不過軟骨的口感很有趣。之前和瑪爾切拉一起去吃了」 「繞著下町的攤販逛了好久，然後去了立飲店」 「喝了一堆沒聽過名字的酒，挨個嘗試過來」 「那個，肯定是把剩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嚇死人了」 看來，兩個男人已經痛快地享受過了一場下町飲酒之旅。 如果自己是男性，說不定也能和他們一起這樣喝酒。看著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臉，達利亞心中湧起了一絲羨慕。 一邊喝著白麥酒、翻烤雞肉串，話題又回到了方才的煙火。 「沃爾夫，那個，全部都是魔法師放的吧？火系魔法的魔法師，王城裡很多嗎？」 「也有一些呢。擁有複合魔法的魔法師也不少」 「但果然最厲害的還是國王呢。魔力大概有幾個啊？」 「學院同期最高的是十七，所以我想至少超過二十吧。不過我沒有聽說過國王魔力的具體數值」 在高等學院中，據說超過九就可以立志成為魔法師，超過十三則可以立志成為上級魔法師。 但是，魔力這種東西，感覺並不是越多越好。 實際上，達利亞最近魔力提升了一點，結果克拉肯膠帶變得難以黏貼了。 克拉肯膠帶是一種通入微弱魔力就能作為打包材料或包裝材使用的素材。魔力過強的話，只要一拿起來就會軟趴趴地變形，黏在手指或手上。 「……國王大人，肯定沒辦法貼克拉肯膠帶吧」 話一出口，伊爾瑪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沃爾夫與瑪爾切拉則苦笑著。 「國王用克拉肯膠帶，感覺各種意義上都行不通吧……」 「怎麼突然說起克拉肯膠帶啊？塔裡該不會又有活的史萊姆吧？」 「現在沒有啦」 達利亞如實作答，但回望過來的伊爾瑪，是一副冷眼相看的表情。 她不擅長應付史萊姆。 以前把史萊姆晾滿庭院和室內的時候，伊爾瑪可是發出了漂亮的尖叫。 「魔力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兩種我都覺得無所謂啦。就算有，也有用不到的時候」 「而且說到底，那種魔力量能用在什麼地方這個問題就已經夠頭疼的了」 「災害時的照明？」 「達利亞，那樣說或許有點不敬……」 就在閒聊之間，烤雞肉串恰到好處地熟透了。 各自夾了喜歡的雞肉串放入盤中，一邊眺望著街景與夜空，一邊開始享用。 達利亞最先拿的是甜醬雞腿。 焦色稍多，但香氣四溢。雖然有點不太雅觀，但她把最前端那個大塊的一口吞下。 肉汁滋滋地滲出，甜醬濃稠地裹在上面。細細咀嚼，焦香的氣息也隨之加入，格外美味。 在心裡暗自誇獎自己做得不錯，目光正好落在沃爾夫身上——他閉著眼睛，正在認真地咀嚼著。看樣子是從鹽味醬開始吃的。 軟骨和砂囊也烤好了，達利亞趁機悄悄夾了一些放到他的盤子裡。 另一邊，瑪爾切拉拿著黑麥酒配鹽味醬，伊爾瑪拿著白麥酒配甜醬，兩人正在認真地討論哪種更好吃、哪種搭配更合適。 達利亞覺得不分高下兩種都吃就好了，但這或許是夫妻間的交流方式，便默默置之不理。 此後，相當數量的麥酒，以及一串又一串烤好的雞肉串，全都收進了四人的胃裡。 「瑪爾切拉——，對不起，不行了——！」 「真是的，你這傢伙……」 臨別之際，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吃多了，伊爾瑪下不了樓梯。 瑪爾切拉嘴上說著沒辦法，臉上卻帶著笑，把她抱起來帶走了。 達利亞本想替他們叫馬車到塔前，他卻說「這點輕巧的行李，我自己帶到馬廄去就好」，便這樣離開了。 送走兩人，達利亞與沃爾夫再度回到屋頂。 沃爾夫動作熟練地將鋪著的防水布捲了起來。 今天沒有多少收拾的工作，剩下只要請他把桌子搬下去就結束了。 達利亞一邊將克雷斯佩萊的包裝紙收攏成一堆，忽然想起，去年的夏祭，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呢。 那時距離父親過世還沒多久，應該是去掃墓了吧。 但無論是看煙火的記憶，還是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全都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明年也能這樣一起喝，就好了」 沃爾夫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達利亞心跳了一下。 即便如此，她還是稍微想了想，試著問了他。 「要在塔裡預約明年的位置嗎？」 「懇請多多關照」 沃爾夫突然換成了敬語，深深地行了一禮，達利亞也認真地回了一禮。 兩人各自恢復姿勢，忍不住笑了出來。 「再喝一點嗎？難得的夏祭嘛」 「謝謝」 看著他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達利亞心想。 明年的預約能否兌現，遺憾的是她並不知道。 沃爾夫可能會有遠征，也可能有其他事情。 家族晉升侯爵之後，或許也會讓他越來越難以到塔裡來。 即便如此，達利亞心裡有一件事，是她確信無疑的。 今年的夏祭，明年的自己一定還記得。 不會像去年的夏祭那樣，就這麼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