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48/ 147.冒險者公會素材管理部長 二樓的接待室裡,一名栗色頭髮的男子已在等候。 為了讓外面的人能看到室內情況,門開著一半。這大概是考慮到對方是女性而做的體貼安排。門旁站著公會的警衛。 栗色頭髮的男子,是冒險者公會素材管理部長尚・塔索。 此前,在製作五趾襪和鞋墊時,曾與奧古斯特一同來過商業公會。 那次會面中,他對達利亞說了一句「把妳想要的素材、可能用於開發的素材全部說出來」。 雖然當時頗受衝擊,但了解到背後的原委之後,她也釋然了。 尚為了替父親卡洛開發的熱水器取得素材,曾親自去獵取海妖(克拉肯);為了吹風機的素材,也曾親自去獵沙蜥蜴(沙漠蜥蜴)。 在達利亞製作防水布時,他也為了管理堆積如山的藍史萊姆而大傷腦筋。 因全力奔波於素材的收集與管理,家庭關係也因此出現了裂痕。婚後不久便離婚,再婚後妻兒也回了娘家——光是聽聞,達利亞便已深感抱歉。 尚有充分的理由對羅塞蒂家懷恨在心——她是真心這麼認為的。 達利亞欠身致意後走進房間,尚放下文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歡迎光臨,羅塞蒂商會長。聽聞您已就任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以及顧問一職,謹此致賀。」 不管是奧茲還是尚,為何消息都這般靈通。 達利亞收斂心神,整理好表情,回禮道: 「感謝您的祝賀。本人尚屬學識淺薄,但定會竭誠盡力,還望日後多多關照。」 男子對達利亞的話微微點頭,往桌子後退了一步。 「容我重申——上次失禮之處,深感抱歉。」 「不,請您不必道歉,快請抬起頭來!」 達利亞拚命阻止仍深深低著頭的尚。攔住他之後,她這次反而換自己道歉。 「是我這邊,雖說當時並不知情,但在魔導具素材一事上,著實給塔索部長添了許多麻煩。您家中的事也……」 「不,上次完全是我在遷怒。開會那時候,我自己也只能說是鬼迷心竅……沒想到兩天沒睡就亂了方寸,真是慚愧。」 尚嘴裡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句讓人不安的話。 連續兩夜徹夜不眠後,判斷力會大幅下降,那種感覺實在難受。達利亞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口中泛起一陣苦澀。 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安慰的話,達利亞決定老實地繼續道歉。 「塔索部長,作為羅塞蒂家的致歉,能否請您收下這份心意?」 按理說,應由羅塞蒂家以父親卡洛為首一同登門致歉,但如今只剩達利亞一人。 思量再三,她帶來了兩台小型魔導爐、兩條圍巾,以及一瓶稍好些的白蘭地,一併用包裝紙裹好。 「本應由我方道歉,卻承蒙您的費心,感激不盡。我恭敬地收下了。我這邊,請直呼我為尚即可。畢竟是接受委託的一方。」 「謝謝您。我這邊也請直呼達利亞即可。往後在素材方面,還請多多指教。」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隨時歡迎前來。」 稍顯漫長的寒暄之後,兩人終於落座。 尚觸摸著桌上達利亞贈送的小型魔導爐包裝,再度道謝。 然而,當他確認包裝上附著的、裹在薄布裡的火魔石時,眉頭微微皺起。 那雙樺木色的眼睛低垂片刻,隨即帶著幾分遲疑地轉向達利亞。 「羅塞蒂商會長,不,達利亞小姐,請恕我冒昧……有些人可能會產生誤會,還是建議您不要在禮品包裝外另附火魔石。」 「咦? 啊,那個不是那個意思!」 達利亞提高了聲音,慌忙答道。 出門前,她想著多備些存貨方便使用,便在包裝外附上了兩顆用薄布包裹的火魔石。 在這個國家,「將火魔石投入胸口」是陷入愛河的比喻說法。 因此,若單獨將火魔石贈予心儀之人,有時會被解讀為「希望對方愛上自己」。 這件事達利亞學生時代曾聽說過,但早已拋到腦後。 確切來說,因為從未收過也從未送過,這件事連腦海的一角都不曾佔據過。 「那個! 送給其他人的時候,絕對不會附上的!」 「……達利亞小姐,請您冷靜。我不會誤會,但剛才那句話,也有些……」 「……唔。」 達利亞幾乎忍不住雙手捂臉。她強忍著剛舉起一半的手放了回去,拚命挺直身姿。 若在這裡臉紅,真的可能會引起誤會。 達利亞拚命調整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臉上的紅意雖然壓下去了,眼眶卻泛起了淚意。 「……真的,一再失禮,非常抱歉。」 「不,請您忘了此事吧。我這邊也會忘的。對了,達利亞小姐,有人說過您長得像您父親嗎?」 「常常被這麼說,不過……」 「這樣啊,我明白了。」 不知道他明白了什麼。但達利亞對尚順勢切換話題感到由衷感激。於是,她也決定自己另起話頭。 「我整理了一份下一件魔導具可能用到的素材清單,帶來了。若不嫌麻煩,還請尚先生在有空時過目。」 「謝謝您,幫了大忙。關於綠史萊姆一事,已從福爾圖納托大人處詳細聽聞。目前正計劃大規模擴建史萊姆養殖場。」 不愧是服飾公會長費爾莫,做事效率真高。 而已經在計劃擴建養殖場的冒險者公會,動作也著實迅速。 「史萊姆養殖場……記得聽說是在王都東邊?」 「是的。目前藍史萊姆占了七成。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實地參觀一下養殖場?」 「真的可以嗎?!」 她不禁身體前傾地問道。 她一直想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話,還很想仔細參觀一下史萊姆的瞭望台。 「當然,沒問題。您似乎非常感興趣……」 「對不起……但是我一直很想去看看。」 達利亞難以掩飾孩子般的雀躍,尚試圖忍住笑卻沒能成功。 他說了句「失禮」便把臉轉向一旁,拚命調整著呼吸,等待竊笑平息下來。 多虧如此,兩人之間的緊張感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關於參觀史萊姆養殖場,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請斯卡爾法羅特大人一同前往? 想必也能聽到他將遠征途中的史萊姆與這裡的史萊姆作比較後的意見。」 「謝謝您。我去向他詢問方便的日期。」 若能與沃爾夫一同參觀,應該會更加有趣。達利亞決定回到塔裡之後,立刻給他寫信。 「好,接下來談素材吧。這裡是雙角獸(拜科恩)的素材。是變異種的紫色個體,裡面有角、魔核、皮、骨和蹄。」 尚從身後的推車上取出了一個較大的銀色魔封箱。 打開箱蓋,一股帶著黏稠感的魔力隨之湧上。也許也有幻視類屬性?雙角獸(拜科恩)的黑色角周圍看起來微微扭曲。 在向奧茲確認處理方法之前,貿然伸手感覺是件危險的事。 確認完內容物後,尚將魔封箱的蓋子牢牢扣上,繫好了繩子。 「這個魔封箱有些分量,我會讓職員搬到馬車上。」 話音剛落,就在尚要將魔封箱放回推車的瞬間,他身形一晃,踉蹌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桌子穩住了身體,但一時間還是無法動彈。 「尚先生! 您還好嗎?!」 「……沒事。失禮了。只是有些頭暈。」 仔細一看,尚的臉色非常蒼白。扶在桌上的那隻手,脈搏跳動清晰可見。 「這個……我知道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還請您多保重身體。」 「承您關心,謝謝。但我沒問題的。身體素來強健,到現在從未倒下過。」 說著一模一樣的話的那個人,自己是認識的。 胸口被一股沉重的感覺緊緊揪住,達利亞定定地望著尚。 「……我父親,說過同樣的話。」 「什麼?」 「不管怎麼提醒他注意身體,他都說『我身體強健,從未倒下過』。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出過什麼毛病,卻在商業公會倒下,當天就,就那樣走了。」 「那……節哀順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留下來的家人,會很傷心的。」 她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讓他明白。自己對尚說這些,對一個既非朋友也非親戚的人,也許只是多管閒事、讓人厭煩。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不說出口。 「承蒙您的關心,達利亞小姐。不過,我的情況是,家人上周已經離開了,所以沒有問題……啊,那和這件事真的毫無關係,請不必在意。純粹是我個人的問題。」 「那個,尚先生……」 「我自以為已經盡力為她們做了該做的事……大概是我作為男人不夠有魅力吧。」 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語的尚,與遭到解除婚約時的自己重疊了。 自以為已經盡力為對方做了該做的事。努力讓自己成為被需要的人。 然而,那份心意沒能傳達,只是一廂情願的空轉,最終走向了終點。 「自己作為女人沒有魅力」——她不知道這樣想過多少次了。不,也許到現在還這樣想著。 「失禮,說遠了。一個人生活倒也瀟灑自在。煩惱的話,就是想找個喝酒的伴……對了,您要的黑史萊姆,請再稍等一些時日。我會親自去捕的。雖說如此,好歹也是前上級冒險者,請放心。」 「不,不急的,請您多保重身體……」 正當尚急著想把話題切斷時,達利亞忽然想起了什麼。 同樣,也有人在尋找能一起喝酒的伴。尚是前冒險者,也許那種烈酒對他來說也不在話下。 「那個,尚先生,您喝蠍酒(蠍子酒)嗎?」 蠍酒(蠍子酒)是一種在酒瓶底部沉有蠍子的烈性酒。 「喝,是我喜歡的酒之一……」 看來正合尚的口味。嘴角乾淨利落地上揚了。 「是奧茲瓦爾多先生,不,佐拉商會長喜歡喝的酒。」 「佐拉商會長喝蠍酒(蠍子酒)? 真意外。」 「他說很難找到能一起喝蠍酒(蠍子酒)的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為您引薦?」 「這真是求之不得。與各位商會長交流,實在獲益良多。」 尚大概是以應酬用的笑容回應自己的。 但達利亞還是急忙詢問,若奧茲瓦爾多仍在公會內,能否安排兩人見面。 自己在遭到解除婚約時,也得到了周遭許多人的幫助。 她希望尚也不要一個人獨自煩惱。 儘管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全部丟給奧茲瓦爾多,對此她感到有些抱歉。 聽說奧茲瓦爾多的妻子離家出走時,曾和父親卡洛談過話。 也許尚若有奧茲瓦爾多在,也能傾訴煩惱,坦率地說說心裡話。 過了一會兒,在職員的引領下,奧茲瓦爾多夫婦來了。 達利亞提到蠍酒(蠍子酒)的事,奧茲瓦爾多微笑了。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佐拉商會的奧茲瓦爾多・佐拉。我們在交易上有過幾次往來,但這樣面對面還是頭一次。塔索部長。」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實在榮幸。佐拉商會長。」 或許是因為已是舊識,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讓達利亞鬆了口氣。 「既然有羅塞蒂商會長從中引薦,不如男人之間,省去客套話,一起喝杯蠍酒(蠍子酒)如何? 家裡備有白、黑、紅三種。塔索部長冒險者時代的故事,我也很想聽聽。」 「謝謝您。我非常樂意。」 「近日的晚上有空嗎?」 「從現在算起四天都有空。」 「那就後天。下班的時間,我讓馬車去公會接您。」 不愧是身為商會長多年的奧茲瓦爾多,轉眼間便與尚約好了喝酒的日期。 此後,互相道別,走出接待室。 達利亞為了回塔,前往馬廄。奧茲瓦爾多夫婦也說要回家,便一同走向馬廄。 魔封箱已由職員搬到馬車上,手邊只剩下皮製的文件包。 「達利亞小姐,感謝您引薦塔索部長。我小時候憧憬過冒險者,能聽到他的故事,真的很高興。」 「奧茲瓦爾多先生,您曾經憧憬過冒險者嗎?」 一邊走一邊說著,達利亞幾乎要停下腳步。 奧茲瓦爾多給人一種沉靜的印象。她覺得他從小就是朝著魔導師或魔導具師的方向努力的那種人,更適合那樣的形象。說到冒險者,真是出乎意料。 「是個遙不可及的夢……反應神經上的原因。」 聽到奧茲瓦爾多那若有所思的聲音,達利亞有些拿不準該不該笑。 就在這時,艾爾梅琳達開口了。 「我丈夫非常喜歡冒險者的話題。喜歡到連我說同一個故事他也願意聽的程度。」 「冒險者的故事,是嗎?」 「啊,我沒跟您說過吧。我家艾爾梅琳達是前冒險者,上級的。」 「上級冒險者……真了不起,艾爾梅琳達夫人。」 上級冒險者,意味著曾有能力討伐強大的魔物。從眼前這位貴婦人的模樣根本無從想象,但艾爾梅琳達想必相當了得。 「謝謝您。但當時我做了很多魯莽的事。」 與強大的魔物戰鬥,當時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 即便如此,現在她幸福地微笑著,與奧茲瓦爾多並肩的樣子,看起來才是她最適合的位置。 「她比我強得多。出門時也可以請她擔任護衛,是位美麗又強悍的妻子。」 奧茲瓦爾多說得頗為自得,眼睛卻微微瞇了起來。 達利亞心中略感疑惑,但還是各自走向各自的馬車,欠身道別。 在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那個銀眸男子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 「夫妻拌嘴這件事,我們是盡量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