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就為您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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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 已婚男子的蠍酒

移步來到的書房,宛如一座小型圖書館。

塞滿書本的書櫃、黑色皮革的檔案箱,以及一張看起來極為沉重的黑檀木書桌。書桌旁,擺著兩張寬敞舒適的沙發,寬大得連身材高大的尚恩都能輕鬆躺在上面。

我挑了其中一張坐下等待,奧茲華德隨即從架子上拿出了好幾瓶酒。

寬口的玻璃瓶裡裝的,全都是蠍子酒。

透明的酒液底部,沉著紅色、白色和黑色的蠍子。

「要加冰塊或水嗎?」

「不用了,直接喝就好。」

蓋子一開啟,注入美麗花紋玻璃杯中的酒,便散發出獨特而強烈的香氣。

他將杯子正面轉向我,我才看見杯身上雕刻著精細的蠍子圖樣。

看來奧茲華德真的很喜歡蠍子酒。

隨著乾杯聲一同飲下的蠍子酒,酒勁果然還是一樣強烈。那股灼燒喉嚨的熱辣,以及竄入鼻腔的香氣,都讓我感到久違。

和外觀相反,完全沒有腥味。

「我們喝的是蠍子酒。何不藉著酒意,敞開心胸聊聊呢?看在我痴長幾歲的份上,我會洗耳恭聽的。」

「就算要說,恐怕也只是在發牢騷罷了……」

「你身邊有能夠讓你毫無顧忌地大吐苦水的人嗎?要是沒有這種物件,還硬是把所有事都悶在心裡,總有一天會輕易地被壓垮的喔。」

聽著這個男人彷彿親眼見證過一切的口氣,我不禁苦笑。

這收服人心的技巧還真是高明。

不過,今晚我的確有股衝動,想把一切歸咎於烈酒,找個人好好傾訴一番。

「那麼,就請您聽聽我這不成材的牢騷吧——我因為工作繁忙,妻小就以此為由跑回孃家了。雖然這種事至今已發生過好幾次,但這次看來是沒辦法復合了。」

「是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糾紛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上的事也是無可奈何,而且我自認在生活上並沒有虧待她們……」

「那……恕我直言?」

「好的,請說。」

「維持最基本的生活,本該是夫妻雙方的責任吧。你有沒有告訴過夫人:『我之所以很少待在家,是為了讓妳們過上好日子』?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有些話就算不說出口,對方也理應明白吧?」

這問題毫不留情,一針見血。

我從來沒對妻子說過這些話。

我總以為,只要自己拚命努力,她就一定會明白。

曾是冒險者的父親說過。

男人,用背影說話就夠了,只要一心一意投入工作就好。

而母親總是在家支援著忙碌的父親,並總是笑容滿面地迎接他回家。

尚恩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並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我以為男人就該用背影說話……」

「背上可沒長嘴。」

奧茲華德斬釘截鐵地說。

「再說,就算真的長了嘴,也得對方聽得懂背影想說什麼才行吧,否則根本毫無意義。令夫人有理解您沉默寡言的個性嗎?」

「該怎麼說呢,實在是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平民百姓只要一忙起來,這種事是很常見的。像奧茲華德大人您這樣萬能的人物,大概很難想像會有人像我一樣,被老婆跑掉吧。」

被他說得太過直接,我不禁有些惱火地回嘴。

我的第一人稱從客氣的說法轉為粗魯,或許是酒意的關係,我已經懶得再掩飾了。

然而,奧茲華德並沒有生氣。他閉上眼,將杯中的蠍子酒一飲而盡。

他吐出一口混雜著濃厚酒氣的氣息,接著才將視線移回尚恩身上。

「……我也被跑了啊。」

「咦?」

「很久以前,我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前妻,跟我的徒弟兼副店長私奔了。她帶走了家裡和店裡所有的財產……唉,當時我甚至考慮過該怎麼尋死呢。」

「奧茲華德……大人?」

從他說話的語氣,我就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但我實在無法相信,那個奧茲華德竟然會……

「你這情況還算好的了。不就是老婆跑回孃家而已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要是老婆跟下屬私奔,我八成會當場追上去,然後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所以呢,你願意改變現在的自己,求你太太回來嗎?還是說,如果改變不了,就乾脆地放棄?」

「我是想改變,也巴不得她能回來……但我們的關係已經鬧僵好幾次了,就算寫信過去,她願不願意回來都還是個問題……」

「寫信?幹嘛這麼拐彎抹角。直接去找她當面談談不就好了?你自己錯在哪裡,心裡應該有數吧?」

「可是,要我跑到太太的孃家去道歉,這攸關我身為男人的尊嚴……」

「那種無聊的尊嚴,拿去餵史萊姆算了。」
奧茲瓦德斬釘截鐵地說完,便嘩啦嘩啦地往尚恩的杯中倒酒。桌上濺了不少酒滴,但兩人都毫不在意。

從空瓶取出的紅蠍被放到一旁的盤子上,與白蠍疊在一塊。

「……我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我建議您先道歉,然後具體說明要如何改善。如果不好意思說出口,寫在紙上條列出來也是個方法。不過,像是『我會盡量努力』或『我會注意』這種空口白話是沒有意義的。只會讓對方覺得『又來了』,導致關係惡化。還有,做不到的承諾就更不用談了。」

「……是。」

這番話實在太過切身,令他痛苦不已。

他將蠍子酒灌入喉中,任由那股灼熱感一路燒灼到食道。

由於兩人的杯子都空了,這次換尚恩從新瓶子倒出蠍子酒。這次的蠍子是漆黑色的。

「尊夫人有提出什麼期望嗎?」

「她說不希望我太過操勞。就算降低生活水準也沒關係,也可以接受孃家的援助,只希望我能多花點時間待在家裡。」

「這不是一位好妻子嗎?」

「我卻因為援助的事對她發了脾氣……她是我配不上的女人。」

「說什麼過去式?前高階冒險者別說這種膽小話,明天請個假去找她吧。真是的……看著你簡直就像在看以前的自己,真教人火大。」

「奧茲瓦德……大人?」

這出乎意料的一席話,讓尚恩只能喚著男人的名字。

「我年輕時也曾埋首於工作,誤以為只要給妻子富裕的生活就好。我讓她隨心所欲地訂製衣服、去看歌劇和戲劇,也從不阻止她和朋友來往。生日時送上王都最受歡迎的飾品,紀念日時讓花店送上花束,也從不忘送禮到她孃家去。身邊的人都說我是個好丈夫,我甚至還為此感到自豪。」

「可是,您會做到那種地步,不正是因為深愛著夫人嗎?那為什麼……?」

「然而,沒有半點心意傳達給她。」

奧茲瓦德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是在我妻子離開後,和女僕們聊天時才知道的。她不喜歡和她眼睛同色的飾品、感嘆著花是花店挑的,而不是丈夫親自挑選的、還煩惱著孃家要她開口尋求更多援助。然後,她擔心我工作太過勞累,還為此找上了我的弟子商量。」

「……那也不能成為背叛您的理由。」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如今,他有三位年輕的妻子,身兼男爵與商會會長之位。

即便如此,奧茲瓦德仍將第一任妻子與弟子私奔一事,視為自己的罪過。這點讓尚恩難以忍受。

「尚恩先生真是個耿直的人呢……我已經放棄了。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我們沒有試圖去理解彼此,等到察覺時已經為時已晚,僅此而已。」

奧茲瓦德就此打住,將盤裡的蠍子用鐵籤串起,分了一半給尚恩。

他在桌上放了個小型魔導爐,按下開關後,兩人默默地烤著蠍子。

蠍子烤熟後,他們拔掉蠍腳和蠍尾,撒上一層粗鹽和黑胡椒,啃食著薄薄的蠍肉。隨後再灌下一口杯中酒,殘留在舌尖上的不是腥味,而是焦香。

沉重的話題結束了。

尚恩想換個話題,看著眼前的小型魔導爐,想起了那個紅髮女子。

那個介紹奧茲瓦德給他認識的女人,兩人看起來也相當熟稔。

「我藉著酒意請教一下……奧茲瓦德大人,您有打算將妲莉亞小姐納為第四位夫人嗎?」

「不可能。她是我朋友卡洛的女兒。她是有才的魔導具師,我們也同為商會會長,所以才有所交流。你看起來像是我在對她獻殷勤嗎?」

「不。只是,那個……冒險者公會裡有傳聞說,奧茲瓦德大人您偏愛綠色眼睛的女性。」

「啊啊,那倒是真的。」

「果然是這樣嗎?莫非您的初戀是位綠色眼睛的女性?」

酒意上湧,好奇心成了潤滑劑,話語順暢地滑出了口。

年長的男人嘴角微妙地扭曲,將視線移向窗外的黑暗。

「……我的初戀是位紅褐色眼眸的女性。唉,被她玩弄了一番,還被甩得很難看。從那之後,我就對那種顏色的眼睛很感冒。」

「這樣啊……」

「之後交往的紫眸女性,紅顏薄命,早早地便離世了,實在令人心痛……再後來的交往物件是黑眸,這位則是徹頭徹尾地欺騙了我,讓我吃了點苦頭。年輕氣盛之下,我也曾一度自暴自棄,鬧出了不少風流韻事喔。」

看來他風流多情的傳聞所言不假。
雖然覺得有點羨慕,但若問我想不想變成那樣,我可敬謝不敏。

「是看不過去的親戚勸我去相親的。我下定決心洗心革面,與我的前妻立下了終身誓言。她有一雙藍眼睛,結果這段感情也告吹了。這幾乎跟刪去法沒兩樣,最後能讓我心安的,就成了綠色的眼睛了。」

「啊嗚……」

我想說點什麼,腦中卻一片空白,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

尚恩死了心,默默地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

「所謂的戀情豐富,並不代表戀情都能開花結果。我也為此哭過好幾次呢。」

「我反倒很羨慕您有這麼多戀愛故事可說。」

「哦?這話由您說出口,還真令人意外。身為高階冒險者,想必您過去很受歡迎吧?」

「我的前妻是同為高階冒險者的夥伴。我們從新手時期就在一起了。我要是一個不小心亂來,可是會被她捅一刀的呢。」

年少輕狂時,我也曾稍稍分了點心,但她是個能用物理方式阻止我的女人。

當時被送到神殿,治療神官那一臉傻眼的表情,如今也成了可以一笑置之的回憶。

「被捅了一刀……那麼,您和如此熱情的夫人,為何會分開呢?」

「婚後一次長期出差時,她離開了。我本以為總算能讓她在安全的地方過上安穩的日子,但她說……獨自等待的時間太痛苦了。」

「當時沒有再次一起工作的選項嗎?或者,您若是開口挽留,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希望她能待在安全的家裡。而且,要我去挽留她……身為男人,我做不出那種事。」

「哦。意思是您優先了身為男人的矜持,至今仍然後悔與依戀,是吧。」

「那是……」

尚恩答不上話,奧茲華德將烤好的黑蠍串遞了過來。

酒浸過的蠍肉有著獨特的風味,讓我想起了冒險者時代在沙漠度過的夜晚。

那段日子,總是和夥伴們喝著像蠍子酒那樣的烈酒。

我的左手邊,總是有著當時還是戀人的前妻的笑容。

「坦白說,我很後悔,也覺得非常對不起她。當時的我總認為,努力工作,讓她過上好日子,就是身為丈夫的責任,也是她的幸福。」

「自以為是地認為對方會懂,明明只要坦率說出口就好卻辦不到,然後又老是說些多餘的話──夫妻倆明明就在身邊,卻無法理解彼此的內心呢。像我,現在也還在拚命努力,深怕她會逃走喔。」

一連串出乎意料的話語,逐漸顛覆了我對奧茲華德的印象。

儘管如此,比起他那張俊美的銀狐臉龐,這張烤著蠍子、沾了點煤灰的臉,反而更像是這個男人該有的樣子,更讓我心生好感。

「您說的每件事都令我感到意外。我從沒想過能和奧茲華德大人聊這些。」

「讓您失望了,真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很膽小的,非常膽小。」

「不,我沒有失望。而且,說您膽小,我實在無法相信。您不總是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嗎?」

「要是真的充滿自信,我就不需要胃藥了。再說,外表上的自信,一開始都只是裝模作樣罷了。」

「那副模樣,是裝出來的?」

「裝個十年也就習慣了。啊,把外表打理好會方便許多喔。適合的髮型和好的西裝能當作介紹信。笑容也很重要,在鏡子前練習個十小時,就能練出像樣的營業用笑容了。」

「這方面我倒是沒怎麼想過……」

之後,我們轉而聊起工作相關的話題,兩人相談甚歡。

奧茲華德真是個非常值得商量的好物件。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忽然察覺到窗外的紅光,才發現晨曦即將初露。

喝空的酒瓶共有六瓶。或許是喝多了傷了喉嚨,我們兩人的聲音都變得有些低沉沙啞。

「真是非常美味的酒。如果您不介意,下次要不要再一起喝一杯?這可不是客套話。」

「我很樂意。那個,奧茲華德大人,如果……如果我這樣稱呼不失禮的話,可以叫您『老師』嗎?」

「『老師』……」

聽見我藉著酒意說出的話,奧茲華德開懷大笑。

「當然可以。我這可是第二次被稱為『老師』呢,第一次是妲莉亞小姐。」

「那麼,也請您直接叫我尚恩就好。您也有在教導妲莉亞小姐什麼嗎?」

「是以商會的名義,教導她在王城的禮儀。不過畢竟同為魔導具師,有時反倒是我向她請教呢。」

「她介紹老師給我,難道是預料到我會變成這樣嗎?」

「我想不是的。她大概只是單純擔心尚恩先生吧。畢竟她是那麼一個努力又溫柔的人。」

「啊,她那種讓人不放心的感覺,簡直像是要赤腳踩過火魔石一樣呢。」

尚恩提起前幾天她把火魔石裝到小型魔導爐上的事,笑了起來。
奧斯瓦德一手拿著酒杯,掛著一抹苦笑,靜靜地聽著。

「說到這件事,就讓我想起卡路羅先生也一樣。」

「卡路羅先生?」

「是的。以前有個冒險者小隊因為酬勞分配不均,在公會前起了爭執……我過去仲裁時,發現卡路羅先生拿了一枚銀幣給其中一個說自己分得比較少的年輕人。他還說:『以前我手頭緊的時候,也有前輩給過我一枚銀幣。所以,這位漂亮後輩的份,就由我來出吧。』聽他這麼說,我才發現那個年輕人是女的呢。後來還有職員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只回了句『看腳就知道了』,含糊地帶了過去。」

「……還真有他的風格。」

不過,當時真正讓尚感到驚訝的,是後來的事。

「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失禮——那個女孩下次來到公會時,真的脫胎換骨,變得非常漂亮。至於她後來怎麼樣了,我就沒再聽說了。」

「卡路羅先生也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

面帶溫和笑容的男人,想必正沉浸在對卡路羅的回憶中吧。

身為摯友,想必兩人之間有著許多令人懷唸的共同回憶。

「妲莉亞小姐和卡路羅先生非常相像。既親切又愛管閒事,有時還讓人有點不放心。」

「我也有同感。不過,她把老師介紹給我,真的幫了我大忙。」

要是沒有她介紹奧斯瓦德老師,我明天大概也不會下定決心要去妻子的孃家吧。

說不定只會固執地堅守著男人的自尊,獨自哀嘆那終將到來的別離。

「我明天會去妻子的孃家一趟。我會想好今後該怎麼辦,並向他們提出我的想法。還有,關於老師您和妲莉亞小姐的事,我也打算全盤托出。要是事情沒談成,到時還請您再陪我喝一杯。」

「我明白了。我會衷心為您祈禱。不過,還請您多加留意。在尊夫人面前,切莫過多地提起或稱讚妲莉亞小姐。要是因此引來誤會和嫉妒,那可就麻煩了。」

「怎麼可能。我跟妲莉亞小姐年紀差太多了。再說,我相信我太太絕不是那種人。」

尚的腦海中交替浮現妲莉亞與妻子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

然而,奧斯瓦德那雙銀色的眼眸,卻蘊含著一絲冰冷的光芒,望向了他。

「離天亮還有些時間呢。尚,我們來追加一堂關於『妻子心』的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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