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55/ 154.信件山與商會成員 「這些信件,是怎麼回事……?」 在商業公會內,羅塞蒂商會租借的房間裡,達利亞看著桌上堆著的一束束信件。 信件堆成了三座高低不一的山。怎麼看都不像少於三位數。 對面的伊瓦諾伸手拿起了最高的那疊。 「這邊,最多的是問候和祝賀,還有希望日後能有往來的信件。」 「祝賀是因為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的緣故嗎?」 「那個也有,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會長被選定為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關係。基本上男爵的頭銜已是板上釘釘了。」 「……啊,說得也是。」 去參觀了滑翔姆養殖場,也和沃爾夫外出了一趟,心情上稍微有些好轉。 然而,被人說明年大概就會成為男爵,這壓力著實不小。 「這些我會回覆格式化的謝函。再來,次多的就是商業往來的探詢和希望約見的信件。超過一半都和微風布(奧拉泰羅)有關,所以以繁忙為由一概婉拒。貴族方面的,就全部丟給福爾圖納托大人處理。」 才兩名成員的商會,把事情全丟給服飾公會會長福爾圖納托,這樣真的好嗎? 她心存疑惑,目光游移到中間那疊信件上,這時伊瓦諾拿起了第三座山。 「這些,是邀請參加餐敘和茶會的信件。也就是所謂的『相親』邀約。」 「什麼?」 「大概是最近才讓人發現,距離婚約解除已超過三個月了吧。所以信件一下子湧過來了。雖然我覺得多虧了格拉特隊長,數量已經少了不少。」 「這樣還算少了嗎?」 怎麼看都還是一大捆、一大堆。只讓人覺得是寄錯地址了。 「是的。首先,我想已婚的對象應該都消失了。要把一個靠自身能力晉封男爵的女性納為側室,這種選項畢竟不多。其次,如果商會規模不夠,或者沒有爵位,就知道根本不會被正眼相看,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提出申請。」 「根本不會被正眼相看……」 這是把挑選婚配對象的標準拉高,再把低於標準的人往下踢的說法。 但被這麼說到自己身上,她仍然無法實際感受。 順帶一提,「正眼」這個詞,讓她想起了財務部長吉爾多曾叫她「獅子」的事,但她隨即甩開了這個念頭。 「從大型商會到子爵家,大約來了十一封,您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打算相親。」 「那我就全部婉拒。由於有卡洛先生的名字在,同等男爵以下的可以立即拒絕。不過子爵有三件,這些我不想惹麻煩。這次可以借用雷歐內大人的名義來拒絕嗎?」 「麻煩您了。那個……我是否應該親自前去向雷歐內大人請求呢?」 「啊,他事先說過了。說如果有麻煩的相親找上門,就可以用他的名字。回函是格式化的文字,印章由加布里埃拉女士保管,說隨時都可以蓋章。」 在回絕自己的相親邀約時,雷歐內的名字可以隨意使用,印章也隨時可以借用——這著實令她感激不盡,但又讓她對各種事情感到十分疑惑,不知道這樣真的好嗎。 眼前,伊瓦諾稍微皺著眉,摸了摸頭。 「不過,今後恐怕還是會繼續增加……就算成了男爵,面對高位貴族也不能輕易怠慢。或許可以考慮找一位爵位稍高的『貴族監護人』。」 「『貴族監護人』……」 「貴族監護人」,是指有爵位者擔任平民或爵位低於自己者的監護人。 雖說是監護人,實際上並非指揮具體工作,而是保證其能力,萬一有事便出手相助。以她的感覺來說,更接近保護者或保證人這樣的角色。 達利亞有一位男爵父親,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貴族親屬。 母親的娘家倒是貴族,但與那邊完全沒有往來。 就算萬一有聯繫,她既不認為可以請求對方擔任貴族監護人,自己也沒有這樣的意願。 「是的。有位人士表示願意擔任『貴族監護人』。」 「是雷歐內大人嗎?」 「不,是財務部長吉爾多凡・迪爾斯大人。他是侯爵,就家格而言是最高等級了。」 「什麼?」 大腦拒絕理解。 和同為迪爾斯侯爵的吉爾多之間,雖然曾有過一點衝突,但在財務部的說明會上應該是圓滿收場了。 之後,她也收到了他的致歉信函和花卉、點心,並回寫了謝函。 但想來想去,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交集。 「信是寄到羅塞蒂商會的,我事先確認過了。不知為何,他似乎對您格外中意……」 伊瓦諾帶著些許困惑的表情取出了一個白底金色飾紋的華麗信封。 那個熟悉的印章和筆跡,與她在綠塔收到的信件完全相同。 「我對你有所虧欠,有困難時請告知。如有意願,隨時可擔任你的貴族監護人」——要而言之,信中如此寫道。 拿著吉爾多的信,她不由得歪了歪頭。 「『貴族監護人』,即便不是熟識的關係,也能這麼輕易地擔任嗎?」 「據福爾圖納托大人所說,是『類似高額借款的保證人』之類的東西。」 「那樣的話,不是很不妥嗎?」 「商人方面,據說通常要向貴族奉上金錢才能請託,但迪爾斯大人的情況似乎不是為了錢,而且信中寫的是『虧欠』。」 「貴族真是讓人看不透……」 他究竟是出於貴族的榮譽感想要還清欠債,還是為了致歉而在顧慮她的感受,實在難以判斷。 不過,從沃爾夫那裡聽說,格拉特與吉爾多之間的嫌隙已經消解了。 據說有人看見兩人在部隊棟的走廊並肩而行,談笑甚歡。 話雖如此,對沃爾夫而言,吉爾多仍是不可信賴的人物。每當名字被提起,他眉心的皺紋至今仍未消散。 「那個……如果請沃爾夫擔任『貴族監護人』,會不妥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只是年齡可能稍微年輕了些。這方面我也還不夠了解,抱歉。要不要直接問問他?斯卡爾法羅特家可能比迪爾斯大人稍遜一籌,但如果是侯爵以下的相親,拒絕起來就方便多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不會有那種相親找上門來的……」 「說不定哦。在王城裡突然被相中,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只有俊男美女才有的故事。」 達利亞輕描淡寫地回答。 確實,聽說侍女和任職的職員中,有不少人是被相中後步入婚姻的。 但進出王城幾次之後,她深刻體會到:無論是侍女還是職員,俊男、美女、美少女都多得驚人。 就算自己化上全妝,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其中只會黯然失色、淪為背景的一部分。 她目光微微放遠,伊瓦諾悄悄地將信件收拾整齊。 「好了,會長。我有個請求。」 「是什麼?」 「會長現在在做的防水布、吹風機、爐具的製作,請全部讓我轉包出去。只有魔物討伐部隊用爐具的檢驗工作不能移動,剩下空出來的時間,請用在新品開發和改良上。收益現在已是穩穩的黑字,開發費用請不必客氣,儘管使用。」 「那個,開發費用可以用到多少呢?」 她心中微微雀躍。 說不定可以稍微放開手腳,嘗試使用一些稀有素材進行研究。 「即付款的話三十枚金幣以內,一個月後付款的話七十枚以內都沒問題。」 「什麼?」 以達利亞的感覺,一枚金幣大約價值十萬左右。伊瓦諾所說的金額,換算起來大約是三百萬到七百萬的價值。 「伊瓦諾,位數有沒有搞錯?」 「不好意思,金幣三百枚請再等一等。給我五年,我一定做到。」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我明白。明白,但我是認真的。」 伊瓦諾那雙靛藍色的眼睛,直視著達利亞。 「我不是在開玩笑。現在,即付金幣三十枚,我輕輕鬆鬆就拿得出來。請以此為傲,會長,這是您用泡泡幫浦瓶、鞋用烘乾機和微風布(奧拉泰羅)創造出來的利益。商會的運營費也綽綽有餘。如果給我五年,我不是在說笑,我會讓研究費分配達到現在的十倍。」 攤開的帳簿上,短短兩個多月的收益數字,呈現出令人咋舌的急速上升趨勢。尤其是最近兩週的入帳,完全是另一個量級。 達利亞從微風布(奧拉泰羅)製作那陣子起便全交給伊瓦諾處理,乍看到那突然飆升的數字,著實大吃一驚。 「因此,我想把羅塞蒂商會的帳戶和達利亞小姐的個人帳戶分開來。」 「我沒有意見,但帳戶分開有必要嗎?」 「有的,金額變大了,稅務上也有考量。另外,兩個帳戶都屬於達利亞小姐所有,但個人帳戶只有達利亞小姐本人能查看。如果日後商會員增加,財產完全透明或許也不太恰當。」 原來還有個人隱私的問題。 確實,假如商會員要增加,這方面的事情也應該考慮進去。 「帳簿隨時想查看的時候都可以看。另外,我也會讓公證人每兩個月審查一次帳簿並出具證明。」 「伊瓦諾是絕對不可能有舞弊行為的。」 「承蒙您的信任,我很感激,但進出王城的商會如果沒有公證人的文件,恐怕會有些麻煩。」 「啊,原來還有這種考量。」 確實,既然要進出王城,包括帳簿在內,信用度高一些總是好的。 「接下來是訂單的事,最近防水布突然增加了很多……」 「有什麼特殊用途嗎?」 「沒有,馬車的篷頂、帳篷,還有蓋在施工中屋頂上的布之類的,和以往差不多的用途。只是也許是銷售管道的關係,或者其他各種因素吧。」 某處突然大量採用,或是有數量龐大的替換需求——達利亞能想到的也就這些了。關於銷售管道她完全不了解。 「吹風機和爐具轉包出去倒是沒問題,但能做防水布加工的工房和魔導具師不夠……那個,不均勻的話是不行的對吧?」 「是的。魔力附加不穩定的話,表面容易凹凸不平。」 其實最近,達利亞在防水布附加魔力這件事上也稍微變得有些困難了。因為魔力提升了,附加的功夫還不夠穩定。 「有沒有能穩定製作防水布的魔導具師的人選?」 「……有是有……」 她話到嘴邊,卻猶豫了。 「啊……是托比亞斯先生吧。那麼,可以發包給奧爾蘭多商會嗎?當然,一切聯絡都由我來處理。」 伊瓦諾看穿得一清二楚。 但仔細想想,自己身邊以魔導具師身分製作過防水布的,除了托比亞斯也沒有別人了。 「我沒有意見,但防水布的接單,奧爾蘭多商會應該是王都第一,他們不會太忙嗎……?」 「不,聽說那邊最近很閒,他們的魔導具部門。」 「是這樣嗎?」 她不由得反問了一聲。 防水布、吹風機、乾燥劑等,他們應該有相當數量的訂單。工作量應該到了除托比亞斯和達利亞之外,還需要轉包給其他魔導具工房的程度。 「您很在意嗎?」 「那個……說完全不在意,也是說謊,但……」 「托比亞斯先生有過一次將商業公會當成對頭的經歷。所以來自公會的魔導具發包和業者介紹都減少了。不過,奧爾蘭多商會還有很多其他業務,應該不至於就此一蹶不振。只是……今後就要看會長了。」 「我,嗎?」 達利亞沒明白這話的意思,忍不住反問。 「羅塞蒂商會,有商業公會長和伯爵家的沃爾夫大人作保,有服飾公會長作為共同開發者,與冒險者公會也因滑翔姆養殖的關係密切往來,商會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御用商會,而會長本人又是顧問。這些條件全部齊備了。如果會長對奧爾蘭多商會有任何想法,一些勉強的事也是行得通的。」 「伊瓦諾,那個,你是什麼意思……」 「會長,不,達利亞小姐,讓我們說句心裡話吧。您真的,已經沒有任何芥蒂了嗎?」 那雙靛藍色的眼睛,是達利亞有記憶以來,前所未有的冷靜,向她發出詢問。 「如果您再也不想看到托比亞斯的臉,我可以把他趕出王都。如果您無法原諒奧爾蘭多商會,雖然需要一點時間,但我一定會把它搞垮。只要達利亞小姐願意,對我說一句話就夠了。」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回答的聲音莫名地沙啞,連她自己都為此感到一驚。 「達利亞小姐還年輕。無論是工作,還是戀愛和婚姻,前方還有大把時光。如果婚約解除這件事成了枷鎖,徹底解決後重新出發,這也未嘗不可吧?」 原來如此——伊瓦諾說這番話的意思,她終於明白了。 她不談戀愛和婚姻,對於一般人眼中飛上枝頭的貴族相親也不予理會。 他大概是擔心,這是因為她把婚約解除當成了枷鎖,一直耿耿於懷。 但事實並非如此。 她只是真心希望,現在就這樣繼續做魔導具師的工作而已。 婚約解除的記憶,早已淡薄許多。 不能說傷痕完全消失了,但至少已經沒有了怨恨和憤懣。更明確地說,她甚至已經不再回首那件事了。 「伊瓦諾,謝謝您的體貼。但真的不需要。我沒事的。所以,就和其他商會一樣,工作上有需要就往來,沒有需要就維持現狀就好。」 「明白了……是我多管閒事了,抱歉。但請您不要忘記,我以成為會長的左膀右臂為目標。在能力範圍之內,我希望能聽到您的真心話。請把我當成可以說任何事的人。當然,我可能有力有未逮之處,但我會盡力而為。」 「謝謝您。您已經超出我期待了何止十倍,輪到伊瓦諾您才應該感到自豪。」 正是因為把商業方面託付給了伊瓦諾,才有了今日的羅塞蒂商會。 商品管理、業務拓展、財務記帳,還有對自己直率的建言。不知道得到了他多少幫助。 「而且,您也不需要以右臂為目標了。羅塞蒂商會的一半,若說到商業,全部都是伊瓦諾撐起來的。」 「……嗚。」 雙手捂臉,伊瓦諾突然將上半身深深低下。 「您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不,我沒事。當面被誇獎,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說錯什麼了嗎?有什麼措辭不當的地方嗎?」 達利亞手足無措地反問。 如果這次又碰巧對應到戀愛相關的某個場合,她覺得自己會留下陰影。 「沒事。我只是單純因為被誇獎而感到害羞。另外,我和我太太有個十分重大的約定,說是『不許把害羞的臉給別的女人看』……」 那麼說來,現在的伊瓦諾的臉,不能看的吧。 達利亞慌忙將視線移到桌上的帳簿。 隨手翻了翻帳簿,她注意到伊瓦諾的薪水,從第一個月起幾乎都沒有增加多少。 「啊,說好了有盈利就加薪的!讓我們大幅給伊瓦諾加薪吧,大幅地加!」 「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地自己增加了,會長。我太太應該也會很高興的。」 他發出爽朗的笑聲,但兩手仍舊沒有從臉上移開。 此後過了一段時間,兩人就這樣各自別開視線,繼續討論著往後的事。 這一天,達利亞沒能看見伊瓦諾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