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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立食派對與乾貨

陽光灑落在草坪上,秋意漸濃的風輕輕吹拂。
 別館離屋的後方,一場氣氛微妙的立食派對即將開始。


 約拿斯與桌子保持著一段距離,只是靜靜地站著。他是護衛,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參與用餐。


「約拿斯先生,請務必一同入席。」


 沃爾夫用「先生」稱呼自己時,那名紅髮女子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達利亞・羅塞蒂這個女人。
 她是一位新銳的商會會長,又是沃爾夫在意的人,約拿斯原本自顧自地以為她會是個光彩奪目的美人。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名紅髮略為顯眼、看起來性格安靜的女子。雖說並不難看,但若置身王城之中,恐怕也是泯然眾人的程度。


「不,我在旁邊待命即可。」


 約拿斯這樣回答後,沃爾夫便開始向達利亞說明,說他是傳授自己劍術、武藝高強的先生。
 不知是否太過放鬆了戒備,沃爾夫輕而易舉地就向這名女子和盤托出了底細。
 約拿斯自己連對家人都刻意隱藏劍術造詣,對沃爾夫如此程度的信任,甚至覺得難以理解。


「約拿斯先生,在這裡的話應該不必擔心。從這裡到宅邸之間也有警衛在。」
「沃爾夫大人,讓羅塞蒂殿下與從者兼『魔附之人』同席,恐怕有失禮儀。」


 這樣回答後,達利亞睜大了眼睛望向自己。
 看來她並不知曉自己「魔附之人」的身份。


「妳在意嗎,羅塞蒂殿?約拿斯雖是子爵家出身,但……」
「不,沒有。那個,若是如此,身為平民的我才更應該迴避這個場合吧……」
「羅塞蒂殿都這麼說了。坐下吧,約拿斯。」
「……失禮了。」


 有客人在場時需要顧慮的用餐,老實說令他覺得麻煩。但主人的命令也不能不從。
 約拿斯無奈地站到了她的旁邊,加入了用白葡萄酒乾杯的行列。


「兄長,約拿斯先生,請。」


 乾杯之後,最先送到手中的,是切成厚片的紅牛(緋紅牛)肉串。
 約拿斯自己其實更喜歡不經燒烤、讓血水滴淋地直接吃。
 即便如此,還是配合周圍,打開小型魔導爐的開關,將肉串壓在上面的網格上燒烤。待表面泛白後離火,沾上黑色濃稠的醬汁,送入口中。


「這味道真不錯!」


 圭多大加讚賞,又添了更多醬汁繼續吃。想必正合他的口味,眼角微微鬆弛了下來。
 沃爾夫看見這番模樣,以兄長的表情遞出了額外的肉串。
 今天圭多的晚餐,得認真考慮減量才行。


 醬汁的味道對約拿斯來說是種干擾。在肉串只有一面泛白的階段就送入口中,肉味雖然淡了一些,但勉強還是能吃。這不過是味覺差異,也無可奈何。


 接下來送到的,是綠魷的一夜干。
 綠魷是大約雙手合掌大小的魷魚,嚴格說來是一種魔物。
 顧名思義,它能使用風魔法。
 不過,那不過是為了能在海面上飛行逃脫而特化的能力,據說在捕撈時,只需數艘船隻圍追,便能輕易地用網捕獲。
 它沒有腥臭,但色澤獨特,肉質堅硬,因此並不太受貴族青睞。


 眼前的一夜干綠魷,皺巴巴的,看起來完全不像什麼美味的食物。也可能讓人誤以為是發霉、不新鮮的魷魚。
 然而,氣味並不算難聞。真是莫名其妙的東西。


「這個配東酒(東方清酒)很合適。」


 酒杯中的葡萄酒已全數喝盡,便換成了適合搭配東酒的陶瓷杯子。
 羅塞蒂會長雖是女性,看來也是能喝的人。半點醉意都未流露。


 左手端著東酒的陶杯,右手將串起的綠魷放到爐上燒烤。在細微的嗶嗶聲中逐漸縮小的魷魚,散發出一股格外香氣四溢的氣味。


 沃爾夫不用刀叉,直接咬了一口烤好的綠魷。
 圭多看在眼裡,跟著模仿。
 但嘴張得太小,也不懂得拉扯的力道。遲遲無法咬斷,垂下來的魷魚腳越拉越長,他還在強行把它扯斷。


 若是斯卡爾法羅特伯爵夫人——圭多的母親——看到這一幕,恐怕在暈倒之後,還要挨上整整兩個小時的說教。


 即便如此,看到圭多露出兄長才有的愉快笑容,還是讓約拿斯感到心中一暖。


 前幾天,自從圭多與弟弟沃爾夫和解之後,他感覺圭多稍微找回了一點從前的模樣。
 與沃爾夫交談時,更加明亮了一層的藍眼睛、語速略微加快、笑聲也比平時來得響亮。
 孩子氣的舉止雖然有所增加,讓他稍感頭疼,但心頭的重擔似乎減輕了不少,他想在心底悄悄為此慶賀。


 約拿斯也終於將手邊的綠魷烤好,送入口中。
 出乎意料的柔軟口感,加上略為強烈的鹹味,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能正常地享用。
 而他同樣也是,魷魚腳一口咬不斷,在嘴邊稍微拉長了一截。


 不經意地望向對面,只見達利亞正大口咬住了綠魷的腳。
 原以為她要拉扯伸長,不料她用犬齒附近一點一點地咬斷,俐落地分成了一口的份量。
 說不清這算有禮還是無禮,但那份靈巧著實令他佩服。


 咀嚼之後,咕嘟一聲將東酒送下喉嚨,白皙修長的頸項微微顫動著嚥下。
 看著那名女子滿足地輕輕呼出一口氣,約拿斯不由地被她帶動,拿起了平時少喝的東酒。


 在吃完魷魚之後喝酒,腥味應該會加重——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後,才將杯子湊到唇邊。
 然而,微微搖蕩的濁酒,卻並未讓腥味升起。
 與葡萄酒的芳香不同的甜蜜香氣,與蒸餾酒的厚重感也截然不同的層次。
 微微辛辣的酒,只是輕輕地洗淨了約拿斯那條紅色的舌頭,將殘留的血腥味悄悄撫平。


 其他三人燒烤著彩椒、水煮胡蘿蔔等各式蔬菜大快朵頤,約拿斯卻只是不斷重複著綠魷與東酒。


「那麼,接下來請試試這個。下酒很合適,保存也方便。」
「這個……外觀非常有個性呢……」


 圭多帶著十分懷疑的眼神,看著手中的串子。
 約拿斯也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那塊乾貨。


 克拉肯的觸腳乾貨。
 雖是第一次見,呈現淡淡的紅褐色,硬得出奇。摸起來硬邦邦的,與乾肉又有些不同,質感微妙。
 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了魔導部隊使用的克拉肯膠帶。與那個質感相差無幾。
 他真的很想正經地問一句,這東西真的是吃的嗎?


「那個,外觀雖然不太好看,但烤過之後,喜歡的人會覺得味道很對。」


 他心想,那豈不是說不喜歡的人就會覺得難吃,但看著那名女子認真的樣子,他選擇了沉默。
 反正試了才知道。若是難以入口的味道,硬吞下去就是了。


 約拿斯在小型魔導爐上,開始燒烤克拉肯的乾貨。
 在各人眼前,那卷曲的乾硬乾貨逐漸蜷縮,雖然散發出相當誘人的香氣,但明顯變得更硬了。


「這個,還真是奇妙啊……」


 圭多勉強擠出一絲乾笑,對面那名女子卻興致盎然地翻轉著乾貨。
 儘管想必燙手,她反覆用手指夾起又放下,靈巧地將肉撕開。把撕小的肉片送入口中後,便開始專心一意地咀嚼。
 她的旁邊,沃爾夫將一大塊肉塞入嘴裡,同樣不停地咀嚼著。
 看著這兩人動作如此相像,約拿斯忍住笑意已是格外艱難。


 約拿斯也稍微打起精神,將烤好的克拉肯乾貨放入口中。
 起初他以為自己是在啃繩子或麻繩,但咀嚼了幾下後他驚訝了。
 與魷魚和章魚都略有不同,出乎意料的細膩味道與海潮氣息。
 他從前吃過、深刻在記憶中的海鮮滋味,在每一次咀嚼間都能感受到。


「出乎意料地不錯,真令人吃驚……」


 圭多一邊嚼著那條腳,一面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乾貨。


 此後,眾人全體無言地持續咀嚼克拉肯乾貨、飲著酒,形成了一個略顯奇特的場面。


「約拿斯先生,請再來一根。」
「謝謝您。」


 接下了追加的克拉肯乾貨,圭多投來了一道困惑的視線。


「約拿斯?」
「……好吃。」


 不由自主,真心話輕輕地溢出了口。
 熱燙、香氣四溢,沒有血腥味也沒有腥臭,咀嚼肉質時的口感純粹是一種享受。
 最重要的是,雖然不是血肉,他卻能感受到「味道」。


「約拿斯,不必勉強自己……啊,抱歉,約拿斯的味覺有些特殊。」


 圭多向沃爾夫等人解釋以作補充,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陰影。
 他一向很掛心,但自己已說了多少次並不苦惱,他究竟何時才能明白?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魔附之人往往味覺有所不同。我對茶的味道和蔬菜的味道幾乎感受不到。」
「那……您在飲食上不會感到困擾嗎?」
「雖然會有些偏食,但這不過是我的體質,倒也無所謂。酒和肉的味道大致都能感受到。這次的乾貨和東酒,非常美味。」


 事實上,約拿斯能作為食物正常認知的,只有較烈的酒和血肉。
 但從今天起,乾貨和東酒也加入了這個行列。用來解饞或充飢,著實不壞。


「約拿斯先生,請務必帶走這個小型魔導爐。夜宵的時候很方便。乾貨和東酒我也會幫您準備好。」
「承蒙您的好意,謝謝。」
「沃爾夫,我的那份也能麻煩你嗎?」
「是,當然可以,兄長。」


 看著兄弟間和睦的對話,心中感到溫馨,約拿斯卻也靜靜地說出了一針見血的話。


「沃爾夫大人,請讓我來保管。圭多大人的身體狀況,我有些擔心。」
「兄上,莫非,您哪裡不舒服?」


 聽到弟弟那十分憂心的聲音,圭多以略帶冰涼的眼神看向了這邊。


「不過是運動不足而已。沒什麼,只要和老朋友來一場『稍微激烈一點的鍛鍊』就解決了。」
「……圭多,大人?」


 約拿斯隱約覺得,自己是從草叢裡引出了一條大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