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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神殿的朋友與臂膀的長度

從王都東北方，乘馬車前往位於王城附近的神殿。
　神殿是一棟外形與前世教堂略為相似的大型建築。白色水晶般的外牆，白天閃閃發光、美麗動人，但在雨夜裡，卻只是映照著陰暗的天空。


　達利亞原以為伊爾瑪一定在神殿旁邊的治療館，但瑪爾切拉請御者停下的地方，卻是神殿本館的側邊。那裡有一個比正門小一些的出入口。
　上次經過這裡，是卡洛的葬禮。達利亞微微繃緊了身子。
　身旁的沃爾夫，也皺起眉頭，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情。


　灰色的牆壁，深灰色的走廊，走了一小段路後，向坐在椅子上的神官打了招呼。
　神官似乎已與瑪爾切拉相識，帶著充滿同情的目光，向三人點頭示意，放他們通過。


　再往前走，稍微往裡縮進去的地方，出現了一扇白色的門。


「伊爾瑪就在這個房間裡。達利亞，不好意思，但是……」
「瑪爾切拉說的話，我明白了。但請讓我也好好跟伊爾瑪說話。」


　在他說完後半段話之前，達利亞便開口懇求。
　瑪爾切拉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我和瑪爾切拉在等候室等你。從這裡一直走到底，然後右轉就到了。」
「我知道了。那個……拜託你了。」
「好。」


　要他幫忙照看瑪爾切拉，這句話難以直接說出口，但沃爾夫似乎已經明白了。


　達利亞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推開了門。




「伊爾瑪……」
「我要生下來的。」


　雖然是試探性地輕聲呼喚，但立刻得到了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


　伊爾瑪躺在房間正中央的床上。
　背上披著毛毯，勉強撐起身子。她的眼前放著一個較大的臉盆。
　絕對瘦了一圈。那張臉白得像蠟，連嘴唇都毫無血色。
　那頭素來光澤亮麗的紅茶色頭髮，也像老婦人般褪色暗淡。


「哎呀，伊爾瑪。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是馬爾切拉拜託你來說服我的吧？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生下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她早已預料到了。
　正因為那是她的朋友，她才知道她一定會這麼說。
　她沒有預料到的，是那聲音已沙啞得令人心疼。


「伊爾瑪，你現在知道自己的魔力是多少嗎？」
「本來是二，這孩子跟我融合之後變成了八。厲害吧。」


　說完將手放在肚子上之後，她突然彎下腰，朝臉盆嘔吐。看來能吐出的已只剩帶血的水。
　勉強撐著臉盆的那雙手，指尖已變得如同貼上了淡褐色水晶一般。大概是因為孩子過強的魔力，觸發了土屬性魔法。


　達利亞慌忙從床頭桌的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到伊爾瑪的嘴邊。好不容易漱了口之後，她呼吸著淺淺的氣息，一遍又一遍。


「謝謝你。不要擔心，達利亞。只要再乖乖撐幾個月就好了。」


　伊爾瑪露出了一個與她平日風格截然不符的、虛弱的微笑。
　這幾個月究竟能不能真正熬過去，達利亞說不出口。


「達利亞也很忙吧？工作，還好嗎？」
「沒事的，我沒那麼忙。商會那邊也有伊瓦諾把事情打理得很好。甚至連加班都被禁止了呢。」


　在這種時候還要擔心自己，她心裡這樣想著，卻發現伊爾瑪那雙深陷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著她。


「欸，達利亞……你跟沃爾夫，真的不是情侶嗎？」
「嗯，不是的。我們只是以朋友的身分來往。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大概是想換個話題，讓她放棄說服的念頭吧。
　為了讓伊爾瑪說話時能輕鬆一些，達利亞又往前靠近了一些。


「達利亞，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這件事，只能拜託達利亞你……」


　伊爾瑪那雙紅棕色的眼睛微微顫動，纖細的手指以意想不到的力道抓住了她的手臂。那指尖的冰冷與僵硬，令達利亞愕然。


「達利亞，如果我萬一有個什麼……和瑪爾切拉一起，把這個孩子……」
「不准開玩笑，伊爾瑪！！」


　一聲近乎尖叫的聲音從她口中溢出。


「伊爾瑪以後會恢復健康，和瑪爾切拉還有寶寶永永遠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是這樣決定的！」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看著友人那飽含著死心的眼神，達利亞打心底裡想吶喊。


　別鬧了。
　為什麼自己要代替伊爾瑪養育孩子。
　瑪爾切拉身旁只有伊爾瑪，伊爾瑪身旁也只有瑪爾切拉。


　在喉嚨裡掐死那聲叫喊，達利亞用力咬著指甲。


　想想看。在學院時代，不是有個因魔力過多症而出生，但最終獲救的學生嗎？
　一定有什麼可以幫助她的魔法、魔導具，或是藥劑之類的東西。
　幸好，有通往貴族的人脈，也有一定的資金餘裕。只要去找能同時拯救母體的方法就行了。


「伊爾瑪，不用放棄。對貴族來說，魔力差距很大的婚姻也是常有的事，我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麼方法。我也不是白白出入王城的。」
「但是，給達利亞添麻煩……」
「還有沃爾夫在，一定沒問題的。」
「這樣也會給沃爾夫添麻煩。」
「沃爾夫也是瑪爾切拉和伊爾瑪的朋友嘛。伊爾瑪，你已經決定要當媽媽了，對嗎？那就讓朋友幫一點忙嘛……」


　達利亞向眼前的這個女人，投去帶著懇求的聲音。


「哎呀，達利亞，你快哭出來了。」
「對啊，我是真的要哭了。」


　對伊爾瑪帶著揶揄的語氣，達利亞毫不掩飾地直截了當地說。


「如果『伊爾瑪姊姊』也丟下我走了，我一定，肯定，會哭得很慘的。」
「達利亞……」


　母親，從一開始就不在。
　親近的女傭，在自己升入學院之後，就回了娘家。
　好不容易能夠一起笑的朋友，因為家裡的緣故離開了學院。
　溫柔的父親，在外出途中，突然撒手人寰。
　本應共同走下去的未婚夫，在婚前分道揚鑣。


　從小就與自己親近的伊爾瑪，對自己而言，不僅僅是朋友，更是如同姊姊一般的存在。
　就算是自私也好，任性也罷。
　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好吧，我撒個嬌。只要你能做到的就好，借我一把力，達利亞。也拜託沃爾夫了。」
「交給我，伊爾瑪！」
「但是，不要勉強自己喔。」
「你在說什麼，在這裡應該說「加油」才對吧。」
「……說的也是。拜託了，加油，達利亞。」
「伊爾瑪也加油。」


　伊爾瑪勉強抬起顫抖的手，與她手掌相合。
　達利亞假裝沒有發現那指尖正逐漸結晶化，用力咬緊後槽牙，微笑著。




　・・・・・・・




「瑪爾切拉，我出去一下。」
「好。今天對不起，突然就拉你倆陪我來……」
「沒事，我們是朋友嘛。」


　沃爾夫走出人少的等候室，沿著走廊往回走。


　他自己也曾在這個區域待過，也多次來探視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
　沿著記憶中的走廊前行，向神殿職員販賣藥劑的地方走去。


「承蒙關照。在下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


　取下妖精水晶眼鏡，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啊，是的！歡迎光臨！」


　接待的女性幾乎要跳起來似地站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沃爾夫。


「我想要一瓶高級藥劑，以及兩瓶普通藥劑。不好意思麻煩您，但可以請您把高級藥劑移裝到普通藥劑的瓶子裡嗎？是去探望朋友，不想讓他們有顧慮……」
「好的！我知道了。」


　接待的女性急忙消失進了隔壁房間。周圍幾個人看向這邊，但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正常情況下，藥劑是不會幫人移裝到別的瓶子裡的。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將高級藥劑冒充普通藥劑出售。
　但這次是反過來的情況，又說是去探病，加上提出請求的是魔物討伐部隊員沃爾夫，所以對方似乎願意照辦。他暗自鬆了口氣，慶幸沒有引起麻煩。


　高級藥劑比普通藥劑效果更強。但一瓶高達大銀幣十五枚，價格不菲。
　如果拿出高級藥劑，瑪爾切拉和伊爾瑪恐怕都會在意。


　如果以為是普通藥劑，說不定能少一些心理負擔，就喝下去了。故意打開瓶蓋遞給她，她就無法不喝了。


　就算吐出來，只要曾經進入體內，多少也能有一點修復的效果。
　根據經驗，喝了高級藥劑，就連瀕死之人也能稍微延長生命。
　在騎士團裡，這種方法也被稱為「延命於死者」，但即便如此，只要能提高獲救的可能性，他就想要這樣做。


　領取了高級藥劑和普通藥劑之後，沃爾夫快步回到了等候室。


「瑪爾切拉，這個，作為探病的心意。蓋子已經打開了，等她想喝的時候讓她喝就好。」
「謝謝你，沃爾夫，我欠你一份情。」


　深深低頭致謝的友人，不知為何感覺有些遙遠。


「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神官說了什麼嗎？」
「……說要麼放棄孩子，要麼持續施加治癒魔法。但就算這樣，伊爾瑪的情況也很嚴峻……孩子的話，說是只要讓她在母體裡待到最後一刻，有可能得救。」


　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要選其一，就必須放棄另一個。
　兩人沉默著咬著嘴唇，此時，熟悉的腳步聲走近了。


「達利亞，那個，伊爾瑪她……」
「她決定要生下來。我也支持她。」
「可是，那樣的話伊爾瑪就會……！」


　面對瑪爾切拉悲痛的聲音，達利亞拼命地串聯起語言。


「瑪爾切拉，我覺得一定有辦法讓伊爾瑪和寶寶都得救的。對貴族來說，魔力差距很大的婚姻也是很多的，我去問問在教我的老師，看看能不能用魔導具解決。」
「瑪爾切拉，我說起來也算是個貴族，我去問問家裡。家裡不行的話再去部隊裡問。隊長是侯爵，一定有什麼方法的。在那之前，先讓她喝藥劑，持續施加治癒魔法就好。」
「但是，光是治癒魔法一天就要大銀幣五枚，根本撐不住……」


　大銀幣五枚，以達利亞的感覺來說，大約是一天五萬左右的金額。加上視病情還可能需要藥劑的大銀幣五枚。對普通人來說，這已經是高得令人望而卻步的金額。


　但自己的帳戶裡，還有商會裡，都有餘裕。這件事並非做不到。
　就算要加多少班，要向誰低頭都無所謂。


「錢由我來出，我還有些積蓄。」
「不行，那……」


　面對瑪爾切拉無法制止沃爾夫的話，達利亞也接著說道。


「瑪爾切拉，向我和沃爾夫借吧。我這邊有商會的資金，我們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瑪爾切拉是羅塞蒂商會的擔保人嘛，讓我們做這點事吧。而且，以瑪爾切拉的為人，就算花一輩子，也一定會還給我們的。」
「嗯，我一定會……！」
「那就先讓瑪爾切拉陪著伊爾瑪。我們兩個去打聽看看。」


　和表情終於稍稍緩和的瑪爾切拉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後，兩人走出了神殿。




　雨已經停了。
　東邊的天空微微泛著紅色。就算穿著外套，還是有些涼意。


「等天亮了，我就派人去奧茲瓦爾多先生那裡，一有空就去拜訪。」
「我去問問兄長。我想大概有魔導具或是魔導師的魔法可以用。如果那樣還是不行，就去跟隊長商量。馬車就給達利亞用吧。我先回趟家，然後騎馬過去，那樣快一些。」
「謝謝你，沃爾夫。」
「道謝的話，等大家都能笑著說話的時候，再讓瑪爾切拉和伊爾瑪兩個人一起說吧。有什麼消息就派人去塔裡或是奧茲瓦爾多那裡通知。達利亞告訴馬車御者就好了。」
「好的。」


　達利亞已經對瑪爾切拉和伊爾瑪說了一定有辦法。
　雖然心裡稍有不安，但在這裡沒有失控的本錢。
　只要稍微低下頭，心情就像要被拉向黑暗一般。


「達利亞。」


　沃爾夫突然叫出她的名字，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沒事的，一定會順利的。我們的臂膀，應該比別人長一些。」
「……嗯。」


　達利亞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呼吸，對沃爾夫微微一笑。
　他也同樣地笑了回來。


　沃爾夫，是伯爵家的一員，也是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
　達利亞，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商會會長，也是魔導具師。


　能夠拯救伊爾瑪的可能性，一定比兩人都是普通人時要高。
　兩人要盡可能地伸長手臂，去幫助自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