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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吸魔腕環與天狼之牙

達利亞在從奧茲瓦爾多的宅邸返回塔之前，先去商業公會向伊瓦諾說明了情況。
　關於瑪爾切拉的私人事務，她雖稍有猶豫，但這次製作魔導具的過程中，身為商會另一半的伊瓦諾也將被捲入其中。

　她一面道歉，一面將瑪爾切拉的事、魔導具的事、來自貴族的危險、以及可能波及商會的影響，全部如實相告。

　伊瓦諾一句也沒有責怪達利亞，爽快地答應幫忙看守，並為伊爾瑪祈願平安。
　他說今天的工作結束後，要去奧茲瓦爾多那邊露個臉，在他的目送下，達利亞離開了公會。

　她就這樣回到塔中，帶上工作服，蒐羅了一批素材。
　大概是自己臉上露出了相當慌張的神情，平時在馬車上等待的高大車夫主動提出幫忙搬運行李，協助了她。

　如此這般，此刻的達利亞已回到奧茲瓦爾多的宅邸、作業場。
　他已披上白色工作服，將裝有素材的魔封箱一一疊放在作業桌上。

「妊婦的魔力過多症，需要能定量引出多餘魔力的魔導具。考量到夫妻雙方的魔力差異，戒指的大小恐怕不夠，所以我們來製作『吸魔腕環』吧。」
「是！」

　幾乎沒有任何開場白，說明與作業準備便立刻開始。

「妻子的魔力為二，因此考慮她所能承受的魔力上限為八，從孩子身上引出流溢的多餘魔力。與此同時，還需要防止土魔法造成結晶化的功能，以及分別保護因魔力差而陷入不穩定的妊婦與胎兒的功能。另外，持續蓄積這麼多魔力的話，腕環的素材可能承受不住，所以也需要向外排出的功能。」

　需要附與的功能共有五項：『魔力吸引』、『防止結晶化』、『保護妊婦』、『保護胎兒』、『魔力排出功能』。
　每一項單獨來看都似乎相當困難，卻一口氣全部列了出來。
　這是達利亞一個人絕對無法製作的魔導具。

「附與所需的素材，分別是：用於引出多餘魔力的天狼（斯科爾）之牙、防止過剩土魔法造成結晶化的雞蛇（科卡特里斯）之喙、用於穩定妊婦狀態並恢復體調的雌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讓胎兒誤以為母體擁有充足魔力的雄雙角獸（拜科恩）之角，以及用於魔力排出功能的蛇蜥（巴吉利斯克）之爪。共這五項。」

　達利亞將塔中存放的天狼（斯科爾）之牙、獨角獸（尤尼科恩）、變異種雙角獸（拜科恩）的素材，能帶多少就帶了多少。

　幸好，雞蛇（科卡特里斯）的喙和蛇蜥（巴吉利斯克）的爪，奧茲瓦爾多手邊有備用庫存。
　就算用完了，冒險者公會也有存貨——聽到這句話，她鬆了一口氣。

「腕環若非秘銀（魔鋼）則無法承受。將內側分為四個區域，分別嵌入各項素材。為防止魔力干涉，用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在各部分設置魔法防壁，再將蛇蜥（巴吉利斯克）之爪附與在外側，以取得平衡。對妊婦而言，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是最令人安心的素材。」

　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可以製作魔法防壁——這讓她明白了一種應對魔力干涉的方法。
　儘管此刻情況緊迫，自己竟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或許可以應用於沃爾夫的魔劍上，她為此在心中自我反省。

「有什麼問題嗎？」
「蓄積在秘銀腕環中的魔力，會透過蛇蜥（巴吉利斯克）之爪轉化回魔素嗎？」

　她有點在意的是秘銀與蛇蜥（巴吉利斯克）之爪的作用。
　這個組合，真的能將魔力轉換為魔素嗎？

「不，並不是轉化為魔素。而是將魔力保持在秘銀中，借助蛇蜥（巴吉利斯克）之爪，大約每天一次，讓妻子使用土魔法來加以排出。據說母親那一方在感覺上很快就能掌握。雖然僅限於妊娠期間。」

　也就是說，伊爾瑪將暫時成為一名土魔法使用者。不知為何，達利亞覺得這件事有點奇妙。

「非常抱歉，我從未製作過『吸魔腕環』。考量到我與妳的魔力，請做好五五開的心理準備。」
「是……」
「話雖如此，素材上還有些餘裕。況且，即便做不成，也有一個辦法，就是請魔物討伐部隊的巴爾托洛內隊長介紹治癒魔法師。不要把肩膀繃得太緊了。」

　聽到這番嚴峻的話語，肩膀不禁僵硬起來的達利亞，奧茲瓦爾多立刻出聲給了她一個台階。
　她由衷地覺得，奧茲真的非常適合當老師。

「用魔力削切這塊雞蛇（科卡特里斯）的喙，製作出符合腕環尺寸的扁平圓片。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注入過多魔力，以及務必記得戴上防止石化的魔導具。」
「說得對，若是作業途中手被石化了就麻煩了。」
「是啊。轉不動門把，求救時會很費勁，所以並不推薦。」

　以一副正經臉孔作答的奧茲瓦爾多，讓達利亞忍俊不禁。她萬萬沒想到他竟是有過石化親身經歷的人。

「雞蛇（科卡特里斯）的喙還有餘裕。既然如此，要不要由達利亞來嘗試施加定著魔法？」
「謝謝您。我非常願意試試。」

　雞蛇（科卡特里斯）這種魔物，一半是公雞的模樣，另一半則是蛇的形態。
　前世的她曾在書中讀到「軀幹與翅膀是龍的模樣」，但今世親眼所見時，翅膀偏小，軀幹則像蜥蜴一般。
　不過，今世常常以「大蜥蜴」來比喻龍，所以那種說法或許也沒什麼錯。

「首先用線鋸大致成形，切出符合腕環大小的圓片。將它嵌入腕環，施加防止石化的功能，之後再撒上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的粉末，施以定著魔法。用線鋸成形的部分由我來做吧。」

　奧茲瓦爾多手中拿著的喙，是公雞的那一側，且僅是下半片。
　她仔細觀察了那塊喙：外側是深黃色，內側是橙色，觸摸起來堅硬如礦石。若被這東西啄到，恐怕遠不止是疼痛那麼簡單。

　奧茲瓦爾多取出魔導具製作用的線鋸，轉眼間便從雞蛇（科卡特里斯）的喙上切下一枚小巧的黃色圓片。

　喙的同時，秘銀腕環也準備就緒。
　秘銀是以銀為基調、隨角度不同而透出藍色光澤的金屬。那種前世所沒有的色調與光輝令人目眩神迷，卻又帶著幾分冷冽的氣息。

　腕環可以從中間折開，反側有金屬扣件。內側雕有溝槽，素材就是嵌入其中的形式。

　達利亞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切成薄圓片的喙，生怕弄掉，輕輕地將它嵌入腕環背側。
　接著，從右手食指引出魔力，書寫魔法迴路，將防止石化的功能固定其上。由於只是固定，即便在小圓片上也能順利書寫。

　確認魔力的流動後，在其上撒下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的粉末。
　她原本擔心粉末是否會四散飛揚，但那純白的粉末在被注入魔力的瞬間，便緊緊附著在雞蛇（科卡特里斯）的喙上。
　待定著魔法牢牢施定後，喙轉變為淡淡發光的黃色。

「成功了。兩項都做得非常出色呢。」
「謝謝您。」

　受到稱讚的那一刻，肩膀的力氣終於鬆了下來。
　但這不過是五項附與中的第一項而已。還不能掉以輕心。

「那麼，接下來是天狼（斯科爾）了。達利亞這邊有庫存嗎？」
「有。這是庫存中的天狼（斯科爾）之牙。」

　達利亞打開帶來的魔封箱。
　奧茲瓦爾多將眼鏡稍稍往下推，確認了那枚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白銀色牙齒。

「若是兩人合力，應該能應付這個大小的天狼（斯科爾）。考量到夫妻的魔力差異，比起我的庫存，這枚牙更為合適。將魔力注入使其飽和，化為結晶體，再嵌入腕環內側。為了安全起見，先做好安全確保吧。」

　打開作業場的門，奧茲瓦爾多喚來了艾爾美琳達。
　她正好在將一位黑髮的客人迎入隔壁房間。
　雙方都對這個時間點的巧合稍稍感到驚訝。

「歡迎光臨，沃爾夫雷德先生。突然開口實在抱歉，達利亞小姐在作業時，能否請您幫忙協助安全確保？」
「當然可以，不過……」
「艾爾，請妳幫我這邊可以嗎？」
「是，請交給我。」

　寒暄尚未盡，兩人便走進了作業室。
　沃爾夫的金色眼眸微微遊移，對奧茲瓦爾多寬敞的作業場感到驚訝。
　這裡輕輕鬆鬆是綠塔的十倍大。光澤的深灰色大理石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放著魔封箱與書籍——對魔導具師而言，這是堪稱理想的豪華環境。

「我與達利亞一同向天狼（斯科爾）之牙注入魔力。若其中任何一人昏倒或失去意識，請將兩人從桌旁強行拉開。即使稍微粗魯一些也無妨。」
「天狼（斯科爾）之牙……？」

　面對顯得不安的沃爾夫，達利亞刻意以笑臉說道：

「我想讓天狼（斯科爾）之牙安全地吸走伊爾瑪的魔力，所以要為其注入魔力使其結晶化。這次有老師兩人合作，所以沒問題的。」
「從魔力量來考量是在許容範圍之內，但這是為了安全起見。若在天狼（斯科爾）之牙附近昏倒，相當危險。」

　奧茲瓦爾多身後站著艾爾美琳達，達利亞身後站著沃爾夫。
　人數突然增加，加上身後的沃爾夫所散發出的緊張感，讓她有些坐立難安。

「停下的時機只有任何一方昏倒或失去意識。除此之外請不要中斷。」
「……明白了。」
「是，主人。」

　奧茲瓦爾多脫下手套，達利亞也將工作服的袖口往上捲了兩折。

「不要花時間，一口氣注入吧。之後我會拿魔力藥劑出來。」
「是，麻煩您了。」

　雙方各伸出右手，奧茲瓦爾多只將拇指朝內，達利亞則伸出食指與中指兩根手指對準牙齒，其餘手指輕輕握攏。
　魔導具師注出魔力的方式因人而異。他們不像魔法師那樣常常使用杖或戒指，大多是自行決定出力方便的手部姿勢。
　達利亞是小時候模仿父親卡洛，就這樣沿用至今。

「那麼，開始吧。」

　率先向天狼（斯科爾）注入魔力的，是奧茲瓦爾多。
　如銀色風中混入彩虹粉末般的魔力，筆直地流入牙齒之中。

　達利亞也緊隨其後，將彩虹色半透明的魔力對準目標。
　然而，過去能筆直延伸的魔力，因為魔力一口氣提升了一個等級，至今仍不夠穩定。輸出越強，便如緞帶般左右搖擺。她拼命加以控制，同時將魔力導向天狼（斯科爾）。

　吸收了銀色光芒與彩虹色光芒的牙齒，微微顫動著，白銀的光輝愈發強烈。
　四人無聲地凝視著眼前的景象。
　見那眩目的光輝，令人以為結晶化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兩位以為可以稍稍放心的魔導具師，此刻方才深刻體會到一件事——
　以為兩人合作，比一人獨力注入魔力會輕鬆些，這種掉以輕心的念頭，是多麼幼稚。

「這……出乎意料呢……」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後，奧茲瓦爾多皺起了眉頭。
　汗水順著他的頸側流下，就連勉強維持笑容的餘裕也已蕩然無存。

　就算奧茲瓦爾多一人獨力施作，通常注入這麼多魔力早就足夠了。
　但眼前的牙齒，即便吸收了如此之多的魔力，仍遲遲不肯結晶化。
　明明是兩人合力，時間卻拖得太長了。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天狼（斯科爾）變異種的可能性。
　光從外觀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但達利亞上次使用的碎片，未必是同一頭天狼（斯科爾）的。

　若這枚牙齒與那片碎片來自同一頭天狼（斯科爾），那達利亞當真是運氣極好。
　她獨自完成了對其的附與，製作出沃爾夫的腕環，還能活著回來。

「……！」

　突然間，從達利亞這邊被抽取的魔力增加了一倍以上。
　奧茲瓦爾多的魔力流動一如既往，天狼（斯科爾）卻似乎偏愛達利亞的魔力，開始如奪取、如拖拽般大口吸取她的魔力。

「達利亞，降低輸出！」
「這點程度沒問題！」

　她以近乎吼叫的氣勢回答，但其實情況可能已相當不妙。
　然而，自己手邊的天狼（斯科爾）沒有備用品。從尺寸上來看，這枚牙齒比奧茲瓦爾多的庫存更大，對伊爾瑪而言更為合適。

　況且，若失敗後必須再度注入魔力，魔力肯定不夠用。這之後腕環製作時還有附與的工作要做。
　已經提升了四個等級魔力的奧茲瓦爾多，絕不能讓他連續飲用魔力藥劑。
　萬一因此提升魔力而損傷了身體，那豈不是重蹈父親卡洛的覆轍？

　達利亞死盯著天狼（斯科爾）之牙，咬緊牙關，整頓自己的魔力。
　自己的魔力，不過是在安全範圍內提升了一個等級而已，不可能無法控制。
　伊爾瑪的魔力只有二，卻正在以八的強度硬撐著。
　現在這個時候，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退縮。

　拼命持續輸送魔力，手臂開始顫抖。
　魔力餘裕尚存一絲，但因為持續用力控制，手臂肌肉與雙腳已然支撐不住，開始痙攣。

「達利亞！」
「抱歉，沃爾夫！請扶住我！」

　原則上，附與作業中的魔導具師不應由他人支撐。因為很容易受到那人魔力的影響。
　但沃爾夫沒有外部魔力。此刻即便由他支撐自己，魔力也不會混雜，更不會減少。
　就算手臂痙攣，就算無法站立，只要不倒下，魔力就還能輸出。

「明白！」

　沃爾夫將快要下垂的達利亞右手托起，同時扶起快要倒下的身體，以支撐後背的姿勢將她抱住。

「這樣可以嗎？」
「可以！」

　不用再擔心倒下，她便不再考慮魔力的分配。
　她高舉雙手，將所有指尖朝向天狼（斯科爾）。
　任由天狼（斯科爾）予取予求，全力輸送魔力。眼前微微一陣眩暈，但已顧不得那麼多。
　從雙手十指流瀉而出的彩虹色魔力，大概是她這一生中最強大的一次。

「若是輸給素材，還稱不上魔導具師。壓制它吧。」

　對面的奧茲瓦爾多，大概笑了。
　額頭上的汗水流入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楚。
　只是，他似乎也將雙手朝向牙齒。那耀眼的銀光閃爍著映入眼簾。

　不知過了數十秒還是數分鐘，時間的感覺消失殆盡。
　魔力突然被彈開，再也無法注入。

　她慌忙揉了揉眼睛，確認天狼（斯科爾）之牙的狀態。
　作業台魔封板上所剩之物，只有一枚小巧渾圓的白銀結晶體。
　那結晶的內部，一顆彩虹色的光球正快速地旋轉飛舞。看起來有幾分像孩子的動作。

　奧茲瓦爾多戴上銀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結晶嵌入秘銀腕環的內側。
　然後，與方才達利亞的做法相同，撒上獨角獸（尤尼科恩）之角的粉末。再從上方施以定著魔法後，粉末全數附著於結晶體之上，發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

「天狼（斯科爾）的附與就此完成。」
「太好了……！」

　就在安心的瞬間，雙膝突然一軟，喀噠一聲脫了力。

「達利亞！」
「沒……沒事。」

　她勉強這樣回答，卻已幾乎動彈不得。
　明明有沃爾夫在支撐著自己，卻連不讓頭往前垂落都已竭盡全力。
　他大概也很擔心，支撐著自己的那雙手始終沒有絲毫鬆開的跡象。

　正慌亂於那無從掩飾的過度消耗之際，奧茲瓦爾多開口說道：

「先到隔壁房間休息一下吧。沃爾夫雷德先生，達利亞小姐似乎有些疲憊，可否勞煩您將她抱過去？」
「明白了。」

　就這樣理所當然地被沃爾夫抱起搬運，但由於動彈不得，她也無從拒絕。
　自己儼然成了一件「累贅」，讓她感到無比窘迫。

　接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近來頻繁地享用美味的飲食，自己的體重稍微有所增加。
　更何況此刻，汗水淋漓到連妝都快要脫落。
　羞恥與歉意一股腦地湧上心頭，達利亞用極小的聲音道歉：

「抱歉，沃爾夫……就是，我很重……」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以那個在星空之下曾見過的笑容說道：

「一點都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