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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疲憊與真心話

從奧茲瓦爾多的宅邸回到塔裡時，天空已開始泛白。
　市場相關人員似乎已早早開始準備早市。王都正緩緩甦醒。


　達利亞回到綠塔後，第一件事是沖了淡咖啡。
　自己的那杯多加了砂糖和牛奶，調成甜甜的咖啡歐蕾。
　給沃爾夫則備了黑咖啡，附上起司吐司、荷包蛋、維也納香腸等簡單的食物。


「達利亞，妳也該多少吃點東西。」
「我不太餓……」
「如果沒食慾，有沒有什麼吃得下的東西？我去買。」
「那個，不只是不餓，我真的很緊張的時候吃東西，肚子會痛……」


　說出自己有多膽小，實在有點丟臉，但緊張過度時，確實會胃痛。
　在商業公會與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托他們開會時，第一次進王城時，胃都痛得相當厲害。


「這樣啊。我還以為達利亞是那種關鍵時刻、抗壓性強的類型。」
「那是沃爾夫高看我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平民，膽子小得很。」
「不，這說法未免太勉強了吧……」
「說這個之前！在涼掉之前，沃爾夫你好好吃東西。萬一又要麻煩你背我的時候，沒力氣可不行。」
「……我開動了。」


　拚命把話題岔開，總算讓他開始吃飯了。


　達利亞在對面喝著咖啡歐蕾，頭略微脹痛地思索著。
　首先去奧爾蘭多商會打個招呼，請人叫托比亞斯出來，這應該是正確做法。
　身上有汗味，得先沖個澡，換上拜訪商會長的衣服，重新化個妝。


　托比亞斯大概會答應，但報酬該給多少才合適，要不要先和伊瓦諾商量一下？


　萬一和托比亞斯合作製作也失敗，素材不夠的話，就得拜託奧茲瓦爾多，或者去冒險者公會申請追加——想到這裡，疲憊不堪的右手讓喝了一半的杯子滑了出去。


「啊！」


　眼看咖啡歐蕾要灑在桌上、杯子要落地，她已做好心理準備，卻什麼都沒發生。


　眼前的沃爾夫嘴裡還叼著吃了一半的麵包，單手連同達利亞的手一起握住杯子，另一手撐著桌面保持平衡。
　他將杯子輕輕放回桌上，隨即從手邊的包裡取出藥水，立刻打開。


「果然是累壞了。喝了藥水，只要時間允許，最好去睡一覺。」
「……對不起，我體力太差了。」


　她不拒絕，也不推辭。這大概是最好的辦法。
　達利亞道謝後接過藥水。
　距奧爾蘭多商會開門還有幾個小時。喝了藥水，哪怕只睡一會兒，之後再準備，應該比較好。


「達利亞，去奧爾蘭多商會委託，妳真的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啊，順便把魔導書交給他也好。往後應該也不會有太多機會見面了。」


「我覺得現在這樣也無妨，但妳還是要交嗎？」
「我本人打不開那本書，就算有教導也無法繼承，而且父親是留給他的，我想我必須交出去。我在奧茲瓦爾多老師那裡也有魔導書……他畢竟是我的師兄。」


　自己或許將永遠不知道父親所寫的教誨。
　對托比亞斯的羨慕也好、嫉妒也好，那一絲掛礙，達利亞將它甩開。
　即便如此，父親所寫的教誨能傳承下去，也遠比白白浪費要好得多。


「先睡兩個小時。沃爾夫也請休息。對不起，我家沒有客房……」
「借那邊的沙發就夠了。」
「但是，以沃爾夫的身高，腳會伸出去吧？要不要用我的床？是加長型的雙人床。床單我會換，我睡這邊的沙發就好了。」
「達利亞，那絕對不行。」


　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她一時語塞。


「呃……製作魔導具需要體力和魔力，所以最重要的是讓達利亞盡可能恢復。而且，睡沙發翻身滾下去也麻煩。」
「……那是瑪爾切拉小姐告訴你的嗎？」
「咦？」
「有一次去伊爾瑪家住，我在沙發上睡著了，半夜翻身滾了下去。背很痛，整個人仰躺著像翻倒的烏龜，結果被瑪爾切拉小姐發現……太狼狽了，當時拜託她對伊爾瑪保密。」
「不，我沒從瑪爾切拉那裡聽說，純粹是巧合。」


　沃爾夫拚命解釋的樣子，讓她有點在意。
　不過，瑪爾切拉應該不會到處說，那大概真的只是巧合。


「那麼，不好意思，沃爾夫請用沙發。我去拿毛毯來。」
「謝謝。是我麻煩妳了，抱歉。」


　黑髮男子望著去拿毛毯的達利亞背影，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情。




　・・・・・・・




「啊，太好了，趕上了。」


　小憩後準備完畢，達利亞與沃爾夫從塔裡出來，伊瓦諾恰好駕著馬車趕到。他已整齊地穿上深藍色三件套，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我收到了奧茲瓦爾多先生的信。要去奧爾蘭多商會的話，請讓我一同前往。」


　對達利亞來說，這真是求之不得。
　三人乘上馬車，在途中向伊瓦諾說明了情況。


「……原來如此。沒問題的，他一定會協助製作魔導具的。」
「但是，如果他現在有急件要處理……」
「就算有，那也是我們的工作，可以調整。再說，奧爾蘭多商會沒有拒絕會長的權利。」
「伊瓦諾，就算我們給了他們很多工作，這樣說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覺得伊瓦諾那過於從容的笑容有些違和，達利亞說到一半吞回了後半句。


「業務合作一事我有向您報告過吧。他們現在等同於我們的外包商，多少能通融一些。而且，我已讓伊雷內奧和托比亞斯簽了神殿契約。他們對我們商會和會長絕對不能造成任何傷害。」
「神殿契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腦子一片混亂。關於神殿契約，感覺現在是第一次聽說。
　還是說，自己漏聽了伊瓦諾的某次匯報？


「稍早前，簽合作契約的時候。我和奧爾蘭多交易，覺得信用不足，就讓他們簽了。我想這對會長而言是不愉快的話題，所以神殿契約的事沒有另行報告。」


　他語氣平淡，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像在猶豫什麼，望著她。


「那個，伊瓦諾……我，有那麼不可靠嗎？」
「什……？」


　大概以為要被責怪或是惹她不高興的伊瓦諾，瞪大了眼睛。


「達利亞，伊瓦諾是擔心妳。」
「嗯，這我明白。奧爾蘭多商會不值得信任，是因為發生了我的事吧。商業上的事我全都交給伊瓦諾，業務合作中怎麼談定的條件，我並不打算說三道四。神殿契約這件事，確實讓我有點驚訝，但……」


　確實很驚訝。老實說，她不明白何必做到這種地步。
　但她心裡卡著的並不是這個。


「但是，伊瓦諾，你之前對我說過，希望聽到真心話，說跟你說什麼都無妨。」
「是的，說過。現在也這樣想。」


　斬釘截鐵的聲音毫無猶豫。所以她也直接回應。


「那麼，也請把你的真心話告訴我。就算有些事我一時消化不了，或者理解方式不同，但我不會盡可能地妨礙商業運作。所以，我也想盡可能了解伊瓦諾的真心話。」
「達利亞小姐……不，會長，非常抱歉。我一直把會長當孩子看待了。」


　伊瓦諾在對面的座位上，深深低下了頭。


「請抬起頭，伊瓦諾。」
「說到我的真心話……我一直對辜負了達利亞小姐和卡洛先生期待的托比亞斯，不，對奧爾蘭多一家抱有怒氣。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有個女兒。另外，就是我那齷齪的私怨。」
「伊瓦諾的私怨？」


　沃爾夫皺眉問道。達利亞也想不出原因。


「家裡的商會出問題的時候，最先撤手的其中一家，就是奧爾蘭多商會。雖然那是前任商會長時代的事了，跟伊雷內奧沒關係。」
「伊瓦諾……」
「我沒有報仇的打算。只是，如果能勝過奧爾蘭多商會，也許能稍微感受到自己作為商人成長了一些。實際上做到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正好也需要外包商，條件上也是最理想的。只是，現在的狀況，是我信不過他們，所以神殿契約是必要的。就算被責怪，這一點我也不打算退讓。」
「不，我沒有要責怪的意思。伊瓦諾這樣判斷，那就這樣吧。」


　聽到達利亞的回答，伊瓦諾微微睜大眼睛，隨後神情鬆動了。


「會長，真心話我會盡量說，但作為商人，不，作為男人，也有不想說的事。如果被要求說，當然會全部報告，但……些許的秘密和『腹黑』，能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是不會危及伊瓦諾自身的事嗎？」
「會長在這方面真的很敏銳呢。」


　伊瓦諾沒有否認。
　就在達利亞要繼續追問時，他笑著說下去。


「說實話，現在圭多大人正在為我的妻女安排護衛。」
「伊瓦諾，這件事我怎麼沒聽說？」
「對圭多大人來說，大概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覺得有必要特別說吧。想要操控羅塞蒂商會，就對達利亞小姐或我下手，再不然就對家屬出招。加上我的妻兒是平民，護衛較為薄弱，被這樣算計也不奇怪。我自己完全沒注意到這點。」
「伊瓦諾，對不起——」
「別道歉，會長。」


　話音被壓了過去，謝罪被攔在半途。


「我，不，我們，已經成了一個不可忽視、『舉足輕重』的商會了。需要謹慎的事確實增加了，但也能取得各種各樣的素材，在公會裡有面子，也能向侯爵家商量。正因如此，說不定才能幫助瑪爾切拉小姐她們。這種『優勢』不善加利用，還等什麼？」


　他故意擺出一副奸商似的笑容，達利亞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好，知道了。伊瓦諾無論如何都不想說的事，那就算了。但真心話我還是盡量想聽。真正危險的時候，請一定要告訴我。我的請求就這些。」
「我也有個請求。快被危險的事情捲進去的時候，找我，或者我出遠征不在的時候找我哥，不要客氣，盡管開口。我會好好跟他說的。」


　兩人的話，那個男人點頭應下，卻忍不住抓了抓他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頭髮。


「謝謝你們。不過……被這樣說，我反倒覺得自己才是被過度保護的那一個。」
「不是的。我是商會長，名義上在伊瓦諾之上，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名義上也是商會的擔保人，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同步而來的回答，伊瓦諾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人渾然不覺，他們說話時浮現的，是一模一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