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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魔導具師的師兄

「羅塞蒂商會的達利亞・羅塞蒂。我有急事想委託魔導具師托比亞斯・奧爾蘭多先生，雖然事先未有約定，還請代為通報。」

在奧爾蘭多商會的接待廳，達利亞挺直腰背開口說道。
室內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自己，隨後，半數視線轉移到身後的沃爾夫身上，她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本以為會聽見竊竊私語聲，卻偏偏一聲不吭，反而讓她更加坐立難安。

方才在馬車裡，伊瓦諾提議「由自己來代為通報托比亞斯」，但她婉拒了。
因為她想到，這件事關係到伊爾瑪和瑪爾切拉，理當由自己親自出面，站在伊瓦諾身後求人，那是不對的。

「請、請稍候。」

達利亞話音落下數秒後，一位正值妙齡的女性如飛奔般消失在裡頭。
門扉尚未完全關閉，托比亞斯的呼喚聲、應答聲，以及其他人的聲音便隱隱交織著傳了出來。

「……早安，羅塞蒂會長。」

神情與聲音皆顯得僵硬，托比亞斯從裡間走了出來。
他恰好在此處，如今這一點令她打從心底感激。

「早安，奧爾蘭多先生。未事先約定便登門，深感抱歉。」
「不礙事。那麼，您打算委託什麼？」

語氣依然客氣，卻比以往更低沉了些。站在比從前更遠處的他，看起來消瘦了一些。

「我有急需製作的魔導具，報酬盡可能依您的希望奉上，懇請協助。」
「我接受委託。請問作業地點，以及作業時間從何時開始？」
「現在立刻。」
「現在立刻……？」

面對如此急迫的要求，托比亞斯瞪大了眼，達利亞毫不客氣地走近他。
她走到伸手即可觸及的距離，撥動別在袖口的防竊聽魔導具，壓低聲音告知：

「地點是佐拉會長的宅邸。伊爾瑪和孩子有危險，有非製作不可的魔導具。拜託你，幫幫我。」
「我明白了。」

托比亞斯毫不猶豫地答應，隨即轉過身去。
半掩的門扉後方，隱約可見亮麗的蜂蜜色髮絲，以及一截檸檬黃洋裝的裙擺。

「艾米麗亞，妳先回家去，我有工作要出門。」
「……托比亞斯先生，那個，我……」

從門扉的陰影後羞怯走出的，是一位嬌小可愛的女性。
艾米麗亞站在托比亞斯斜後方，似乎想說些什麼，達利亞並未將她納入視線。

站在旁側的沃爾夫邁步向前，立於艾米麗亞與達利亞之間的連線上。
這個男人將室內女性的目光全數吸引過來，以那金色的視線望向艾米麗亞。

「夫人是否也一同前往？作業房間的隔壁室需要等候，但其他人也在等待，您應當不會感到無聊。」
「……謝謝您。」
「感謝您的體貼……」

托比亞斯與艾米麗亞幾乎同時道了謝。

「不，雖說是作業途中，但想必您也『諸多掛心』，所以……」

他帶著完美得近乎令人不悅的笑容，在「諸多掛心」幾個字上使勁加了重音。
達利亞看不見，但身後的伊瓦諾正捂著嘴苦笑。

看著沃爾夫進入那令人生疑的貴族模式，達利亞忽然憶起了什麼。
自己與沃爾夫，還有托比亞斯與艾米麗亞——這四個人上一次碰面，是在沃爾夫與她在大街上的店鋪重逢時，這兩人恰好路過，那便是最後一次了。

明明不過是四個月前的事，卻已恍若遙遠的往昔。
她對昔日未婚夫托比亞斯在工作上的待人態度毫不介懷，對他如今的妻子艾米麗亞也毫無芥蒂。
說不定，自己骨子裡其實相當薄情。

「羅塞蒂會長，我這邊作業準備就緒後便登門拜訪。」
「承蒙接受委託，感激不盡。那麼，我在那邊等候。」

雙方以工作模式互相寒暄後，達利亞邁步走向出口。

從現在開始了。
無論如何都要讓托比亞斯與一角獸（獨角獸）、二角獸（雙角獸）的附魔成功，製作出伊爾瑪的「吸魔手環」。
她用力握緊拳頭的瞬間，一把溫柔的聲音呼喚了自己。

「達利亞小姐，我們走吧。」

眼前，沃爾夫以完美的動作伸出了手。
達利亞毫不猶豫地將手覆上，感受到那與昔日不變的溫暖，心頭為之一安。




　・・・・・・・




奧茲瓦爾多的作業房間隔壁室裡，六人齊聚。
部分人進行了簡短的自我介紹，但之後的交談便未能延續。

進入作業房間的是達利亞、奧茲瓦爾多，以及托比亞斯。
留在隔壁室待命的，則是沃爾夫、奧茲瓦爾多的妻子艾爾梅琳達，還有艾米麗亞。

「這次把門開著吧。不過，請大家避免入室或出聲。」

或許是因為人數增加，又或是因為無法預估作業時間，奧茲瓦爾多將通往作業房間的門完全敞開，並率先走了進去。

「達利亞，我為妳祈禱一切順利。」

達利亞對小聲說話的沃爾夫回以微笑，隨即也走向作業房間。
其後，托比亞斯與她保持了一段距離，行了一禮，跟著進入作業房間。
艾米麗亞只是默默無言地目送著那道背影。




走到作業桌旁站定後，達利亞向托比亞斯大略說明了瑪爾切拉和伊爾瑪目前的狀況。
隨後，奧茲瓦爾多說明了「吸魔手環」的製作方法。
在就「吸魔手環」提問與補充說明的期間，達利亞則在確認手環與素材。

作業台上的魔封板上，分別整齊排列著以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的角加工而成的物品，各四枚。
看來是她出去的這段時間，奧茲瓦爾多額外替她備妥的。

「羅塞蒂會長，在使用稀有素材之前，請先讓我確認一下您的魔力。」
「明白了，麻煩您了。」

自從達利亞的魔力提升之後，便不曾與托比亞斯一同進行附魔作業。
在對稀有素材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的角進行附魔之前，他們決定先以防水布作為練習。

既然是練習，便選用了放在桌上大小適中、寬六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小尺寸布料。
兩人同時施放魔力，以平面附魔的方式將含有藍史萊姆粉末的藥液覆蓋上去。

奧茲瓦爾多空了兩個座位，坐在旁邊靜靜觀看兩人作業。

「那麼，開始了。」

率先引導魔力的是達利亞，隨後托比亞斯緊跟其後。
達利亞半透明的彩虹色魔力，與托比亞斯摻雜著藍色的彩虹色魔力，使藍史萊姆的藥液均勻地蔓延開來。
然而，當那層薄薄的藍色膜延展至布料一半左右時，異變發生了。

達利亞的魔力微微震顫，如同絲帶般扭曲彎折。
托比亞斯將魔力流得細而平整，卻被扭曲的魔力牽引，斜著錯了方向。

結果，做出了一塊漏洞百出、距離均一相差甚遠的防水布。
她從未做出過這般糟糕的次品。
兩人一齊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羅塞蒂會長，您的魔力是否不太穩定？」
「是的，我還不習慣提升後的魔力……」

托比亞斯以工作口吻詢問的同時，將失敗的防水布收拾好，把新布鋪到桌上。
他用指尖細心地將皺褶撫平，這個動作與從前一模一樣。

「好了，托比亞斯。」
「嗯。」

她習慣地想要遞出藍史萊姆的粉末，那個名字便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托比亞斯也同樣如往常般應了一聲，伸手接過。

背後彷彿感覺到了一瞬間的刺骨寒意，莫非是錯覺？
她輕咳了一聲，驅散那股寒意。

她正為自己突然喊出名字而慌亂不已，托比亞斯也在眼前僵住了。
大概是因為共處了數年，若刻意想用敬語，注意力便被帶走，作業便難以進行。

「這樣很難進行，作業中用以前那種說話方式可以嗎？名字也直接稱呼。我這邊也一樣。」
「……好。如果那樣對妳比較輕鬆，就那麼做吧。作業結束後再恢復就是了。」
「好的，麻煩你了。」

眼下沒有心思顧及說話方式和態度。無論如何都必須先讓魔力合拍，否則就無法對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的角進行附魔。

進入第二塊布的附魔，但或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一開始魔力就有些搖晃。
達利亞為了穩定魔力，在右手上更加用力。

「……妳向前傾的姿勢，最好回到原來。」
「咦？」

她被那雙直視自己的茶色眼睛和沉靜的聲音驚醒。

「妳大概比平常更向前傾，右手也使了太多力。那樣的話，附魔應該會更難進行。」

被這麼一說，她才終於意識到。
因為緊張，她不知不覺向前傾，肩膀也往前縮了。

「還有，手肘靠近身體會比較好。疲憊後，伸出的手容易發抖。」
「……是運動不足嗎？」
「……以前說過，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一天三十下吧。」

聽到這段懷舊的話，嘴角不禁鬆弛了。

確實，父親卡洛說過這樣的話。
「魔導具師體力也很重要，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一天至少三十下。」
但達利亞從未見過說這話的父親自己有在做。

「父親他自己都沒在做的嘛……」
「師父我覺得有做。他說因為會流汗，所以在洗澡前，在更衣室裡做。」

聽到意外的話，她稍稍感到驚訝，但還是依言將手肘靠近身體，稍微收斂魔力。
即便如此，魔力仍有些傾斜，托比亞斯從反方向跟上，將其拉平。
就這樣繼續附魔，防水布便沒有漏洞也沒有不均，漂亮地完成了。

看到完成的防水布的瞬間，達利亞大為震驚。

以前製作防水布時，魔法附魔哪怕有一點點不均，出手修正的都是托比亞斯。
兩人一起做吹風機最後修整時，他也是一邊檢品，一邊將魔力方向整齊地調整好。

她以為之所以花時間，是因為獨自作業，難免產生漏洞，所以決定仔細確認兩次。

然而，明明什麼都沒說，理所當然地就在當場確認並修正的，是這個男人。
一邊作業，同時還能檢品他人成品的眼力，她自嘆弗如，自己並不具備。

「如果累了，最好空一段時間再繼續。」
「這點程度沒問題的。」

對那關心的話語，她不自覺地以平淡的語氣回應了。

她將作業台收拾好，重新放上魔封板，分別放置一個以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的角加工成圓形的物品。
那緩緩升騰的魔力十分強勁，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力。

「第一個先試試看。」

她對這麼說的托比亞斯點頭，從右手指尖開始引導魔力。
桌子對面，托比亞斯的魔力同樣延伸而出，將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逐漸染上色彩。

達利亞那捲曲如絲帶的彩虹色魔力，到了此刻終於不再中斷。
托比亞斯的魔力則是毫無捲曲、細如絲帶。久違重見的，那摻雜著藍色的彩虹色魔力，讓她感到無比懷念。

「魔力是注入了，但這樣不行……」

片刻後傳來的惋惜聲，也正是她自己的心情。

待魔力完全注入，一角獸（獨角獸）純白的角變成了斑駁的淡紫色，二角獸（雙角獸）的角則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
雖然有一定程度的融合，但並不均一。

「繼續下一個，托比亞斯。」

她試圖轉換心情、進入下一個角，卻又未能順利。
這次不是斑駁，而是出現了像是縱向條紋的花樣。

從附魔能夠進行這一點來看，與托比亞斯的魔力相性並不差。
可以想到的原因，果然還是自己魔力的不穩定。
與提升前的魔力不同，現在很難保持均一地輸出。
她凝視著白色上嵌入了深紫色線條的角，懊悔地咬緊了嘴唇。

一旁的奧茲瓦爾多，自附魔開始後便一句話也未說。
只是瞇著銀色的雙眸，靜靜守望著他們。
她心想著能否從他那裡得到些建議，這或許就是她心感不安的證明吧。

她清楚作業的步驟。
走到這一步，或許只能靠不斷累積數量了。
這樣想著，望向對面，托比亞斯的視線只落在純白的角與漆黑的角上。

看著那雙直視的眼眸，她忽然憶起父親的話。
「達利亞是達利亞，托比亞斯是托比亞斯，作為魔導具師，各有各的特性。作為魔導具師，要互相補足，共同成長。不擅長的事，就和對方商量。」

雖然心中有些難以開口，但這裡是作業場，彼此都是魔導具師。
尋求建議理應毫不客氣，這樣想著，她開口詢問：

「那個，托比亞斯，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我這邊有沒有可以改變的地方？」
「注意到的……」

一如往常，托比亞斯撐著右下巴陷入思考。
片刻後，那雙茶色的眼睛轉向了自己。

「可能是魔力差和滲透速度的問題。達利亞，妳能不能把魔力再往下收一段，不，再收兩段？我的魔力已經沒辦法再提高了。」
「那樣的話，魔力會比現在更加不穩定……」
「沒關係，我來配合。妳只要集中在收斂並輸出魔力就好。還有，面對面的話魔力不好看清楚，能過來站到我旁邊嗎？」
「好的。」

她站到了以前與他共同作業時的同一位置。
那個距離，對兩人來說都是早已習慣的。

他們並排放置新的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加工品，一同伸出右手。
兩人的手形與卡洛相同，高度也一致。

無需默數，兩人同時引導魔力，她只是降低輸出，集中於保持均一地輸出。
波動搖曳的彩虹色絲帶，被摻雜著藍色的彩虹色細絲帶緊緊相隨。兩人都試圖將其拉平，但魔力左右搖擺，不斷錯位。

這次也不行吧，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托比亞斯簡短地說了一句。

「配合妳。」

托比亞斯說配合，那就一定沒問題——她對此深信不疑。
其他的事先不說，在魔導具師的工作上，她至今仍覺得可以信任他。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但是，眼下這樣就夠了。
魔力的走向，就交給托比亞斯，交給師兄了。
自己只需集中於收斂魔力、穩定輸出就好。

彩虹色的魔力，與摻雜著藍色的彩虹色魔力逐漸重疊，纏繞在一起。
開始描繪出細小螺旋的魔力，彩虹色愈加濃郁，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

彩虹色的螺旋緩緩彎曲，同時流入兩支角中。
達利亞的魔力稍有起伏，螺旋便隨之靈巧地補足。

螺旋的魔力，如同本就是同一物般，將一角獸（獨角獸）與二角獸（雙角獸）的角逐漸染上色彩。
從角上折射出的光芒，將美麗的彩虹色灑向室內各處。

然而，進行附魔的兩人，並沒有享受這番景象的餘裕。
只是一心一意地連接魔力，將全部神經都磨尖在控制上。

不知集中到了何等程度，待魔力注滿角被彈開時，他們甚至沒辦法立刻停下。

「……應該齊了吧？」
「大概……」

兩人強忍著快要倒下去的身體，以作業台作為支撐站立著。
兩枚角的加工品，已然化作含著光芒的藍水晶模樣。
只要輕輕移動一下，彩虹色便在四周閃爍。

「讓我確認一下。」

走近的奧茲瓦爾多取下眼鏡，換上藍色鏡片的單片眼鏡。
那雙銀色的眼睛嚴格地注視著兩枚圓形的角，用指尖翻轉了兩遍。

「成功了。兩枚都已均一地注入了魔力。」

聽到那句話，兩人同時癱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