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就為您翻譯。 *** ### 177. 魔導書與離別 (本篇是妲莉亞與託比亞斯的故事) 「啊,我差點忘了……」 妲莉亞總算站起身,將放在牆邊的箱子搬到桌上。 她從箱中取出魔導書後,託比亞斯隨即睜大了雙眼。看來他果然還記得。 「這是我在父親的書房找到的。看起來像是你的魔導書……」 「不,師父說過這是要給我們兩人用的。我之前看到的時候,書是攤開的,裡面還什麼都沒寫……」 得知魔導書是兩人共用的,讓她鬆了一口氣。 看來自己比想像中更在意父親留下的東西。 「雖然上面有我的『紅血賦予』,但只要在這裡開啟,再夾上魔封板讓它不會闔上就行了。這樣會給妳添麻煩,但就請妳這麼使用吧。」 「要我用……?託比亞斯,你不需要這本魔導書嗎?」 「這不是我該收下的東西──佐拉會長,不好意思,能跟您借一片魔封板嗎?」 「當然沒問題。」 奧茲瓦德從架上拿來一片銀色的魔封板,交給了託比亞斯。 「妲莉亞、奧蘭多先生,包含那本魔導書的事在內,你們兩位是不是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談談?要是錯過現在,恐怕就很難再有機會了。」 「說是兩人單獨談談…………」 「那個,我只是來把這個交給他而已……」 看著欲言又止的兩人,奧茲瓦德投以極其溫柔的眼神。 「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話沒對即將離別的物件說出口,至今仍後悔不已。我不希望你們重蹈我的覆轍。想說的話,就趁現在好好說清楚吧。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左右,我會去看檔案。」 奧茲瓦德將防止竊聽的魔導具放在桌上後,不等兩人回應,便逕自走進了房間深處。 妲莉亞與託比亞斯面面相覷,困惑地將視線轉回魔導書上。 「總之,先確認一下內容吧。說不定裡面什麼都還沒寫。」 「說的也是。」 託比亞斯將手放在封面上將書開啟,一張對摺的白紙隨之飄落。 他撿起那張紙,視線在上面來回移動了幾次。轉眼間,他的眼眶泛紅濕潤,緊咬的嘴唇也沒了血色。 「……託比亞斯,那是……父親的信嗎?」 「……嗯。」 「能不能也讓我看看?」 「這是寫給我的,而且……我覺得妳還是別看比較好。」 「就算不是寫給我的也沒關係。我想這應該是父親最後的信了,所以……拜託你……」 在妲莉亞的懇求下,託比亞斯雖然猶豫,最後還是把信紙交給了她。 白色的信紙上,是以一眼就能認出的、屬於父親卡洛的字跡寫成的,每個字都有些偏左。 『給託比亞斯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出事了吧。 最近總覺得自己上了年紀,希望你別太介懷。 我已經把最基本的知識寫在這本書裡了。 有不懂的地方,就去請教莉娜・勞倫老師吧。 還有,記得帶蠍子酒去佐拉商會拜會奧茲瓦德一次。 你們兩人都有成為獨當一面的師傅的本事,所以肯定沒問題的。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妲莉亞就拜託你了。 盡可能地站在她身前,保護好她。 跟伊倫內歐談談,別讓她太過引人注目。 有個愛操心的父親,真是不好意思,一切就拜託你了。 託比亞斯,別太勉強自己,把身體搞壞了。 半夜偷偷工作和念書也要適可而止。 用不著心急,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魔導具師。 雖然我想你大概不會看到這封信,但為了收尾,還是讓我耍個帥吧。 給我的兒子與女兒,祝你們幸福。 卡洛・羅塞堤 附註:那些肖像畫就當作給兒子的遺產,全部送你了。你就說是幫忙整理,順便把喜歡的藏起來吧。』 「爸爸……」 懷唸的字跡讓她胸口一緊,信中對自己的關愛更讓她熱淚盈眶。 然而,最後一句話讓所有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還我感動啊!至少不要寫在附註裡!既然要收尾就好好收尾啊! 遺言的結尾居然是這個,這也太過分了吧。 要是爸爸在這裡,我真想抓住他的雙肩拚命搖晃,然後再好好地說教一番。 總之,下次去掃墓的時候,絕對要跟他抱怨個夠──妲莉亞如此發誓。 「我才剛有點感動,結果最後一句全毀了……爸爸這個人,果然很奇怪吧。」 「……師父他……考量了很多事……可是,為什麼偏偏是肖像畫?」 託比亞斯忍著淚水,整個人陷入了極大的混亂。看來他對肖像畫的事一無所知。 「爸爸把這本魔導書藏在一堆肖像畫裡。所以我一直沒辦法動手整理,就這樣放了一整年。」 「一堆肖像畫……?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做?」 「原來父親以為,我會拜託託比亞斯去處理那些肖像畫啊。」 但我拜託的不是託比亞斯,而是沃爾夫。真是給他添了個大麻煩。 這時,她忽然想到。 信上寫著「肖像畫就當作給兒子的遺產全都給你吧」,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全部交給託比亞斯呢? 「那個……肖像畫我全都裝進垃圾袋了,不過還放在儲藏室,沒有丟掉。」 「不,我不用了。」 「大概有兩大麻布袋喔……」 「不,我真的不用了。兩大袋啊……如果是彩色的,我想拿去舊書店賣應該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真的嗎?」 「大概吧……」 明明彼此都已眼眶泛淚,這段對話卻實在不成樣子。 兩人想開口為對方打圓場,卻都說不出話來,最後幾乎是同時嘆了口氣。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託比亞斯會希望我打扮得樸素一點了。跟你訂婚之後,父親也對你說了類似的話,對吧?」 妲莉亞重讀了一遍信中的句子,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你要盡可能地站在她身前,保護好她。」這份擔憂,還真像那位過度保護的父親會有的。 「那是因為……師父他沒能教妲莉亞待人接物和生意上的事……所以才要我盡量站在妲莉亞前面……」 託比亞斯沒有否認。 他那副該不該對妲莉亞坦白的掙扎模樣,她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曾是如此貼近這個男人,近到能看穿他的心思。雖然,那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真的很抱歉。全都是我的錯。」 「你別一個人把錯都攬下來。我希望你老實告訴我……我究竟是哪裡不夠好?」 這件事,她其實有點在意。 為了當個稱職的妻子,自己處處配合託比亞斯,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呢? 是外貌、是個性,還是言行舉止?如果可以,她一直想找機會問個明白。 「妳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妲莉亞是比我更優秀的魔導具師,我只是出於嫉妒,才淨做些蠢事。」 「為什麼要嫉妒?你的技術不是比我好嗎?」 「我的技術頂多隻適合做檢查和維修。而妳,無論是構思還是試作品都很出色,所以我一直很嫉妒。才會想試探妳,看妳願不願意當個聽我話的妻子。我現在才明白,自己當時有多差勁。」 他那陰鬱的嗓音,聽起來有如懺悔。託比亞斯吐出一口氣後,反問道: 「妲莉亞妳呢,應該也有話想對我說吧?」 機會難得,我就不客氣了。 奧斯瓦德也說過不是嗎?「想說的話,就全部好好地說出來。」 「這個嘛。你在結婚前一天帶她進新家、說你想住在那裡、叫我還你訂婚手環,還有把我送的紅寶石還回來,這些事都讓我滿震驚的。」 「抱歉……我那時眼裡只有艾蜜莉亞,簡直是鬼迷心竅了……還有,我本來訂了礦石想做成耳環的底座。我拜託熟識的店家找個能跟那顆紅寶石相稱的礦石,結果送來的是一塊紅金,價格遠遠超出預算……」 「紅金,那不是比秘銀還貴嗎……」 紅金是一種能附加強力魔法,非常好的金屬素材。 不過,它的產地在火山帶,相當稀有,價格也非常昂貴。 大概是因為已經拜託了熟識的店家,所以不好意思拒絕吧。 怪不得當時他手頭那麼緊,才會開口要我還訂婚手環。 不過,紅金可是貴重的金屬。 雖然作為素材很難處理,但似乎很有趣。 說不定能拿來當作魔劍的材料。 就算做不成魔劍的材料,好像也能加工成耳環的底座、手環或戒指。 「那塊紅金還在嗎?」 「還放在送來時的盒子裡。因為顏色不搭,所以也沒打算做成耳環底座。但要賣掉又有點尷尬。」 想必是現在的賣價比當初的買價還低吧。 問了大小和買價後,妲莉亞就明白了。超過二十五枚金幣的價格,確實很難脫手。 「那塊紅金,你能不能用買進的價格賣給我?我想拿來當素材用。」 「我是不介意。但如果妳是為了顧慮我,那就不必了。」 「我純粹是看上它能當素材。而且要說顧慮,你該顧慮的物件是你的妻子吧。重複使用訂婚手環,真是差勁透了。」 她將一直以來藏在心裡的想法說了出口。 重複使用訂婚手環,那種行為對我和艾蜜莉亞都很失禮。 說白了,那種事簡直不可理喻。實在太沒神經了。 「不,艾蜜莉亞說她不介意……」 「她怎麼可能不介意!連我都會討厭,自己戴過的訂婚手環被別人戴著。你把現在這個訂婚手環拿去賣給寶石商,再加上這筆紅金的錢,就能重買一個了吧!」 「……我知道了,我會跟她談談。」 或許是被妲莉亞的氣勢所懾,託比亞斯乖乖地點了點頭。 她順著這個勢頭,進一步追問。 「那個……你跟你太太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在那天的前一天。」 「解除婚約的前一天?這麼突然?」 「她說想看看新家,然後在那裡向我告白,接著就……」 看來是一段像羅密歐與茱麗葉那樣,發展迅速的浪漫戀情。 這故事無論前世或今生都與自己無緣——正當妲莉亞臉上浮現一抹有些發冷的苦笑時,託比亞斯有些遲疑地問道。 「妲莉亞,妳跟那個……斯卡洛法洛特大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解除婚約的兩天後。第二次則是在大馬路的店裡遇到託比亞斯你那天,偶然重逢的。那時候他只是顧慮到我的立場,才會那麼做的。」 她將信紙對摺好,還給託比亞斯。 讀了這封信之後,她還有另一件事想確認。 「防水布之所以會透過奧蘭多商會,也是父親的期望吧?」 「事後我才聽說的。」 「『要你站在妲莉亞前面保護她』……託比亞斯,關於小型魔導爐的名義,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不,不只託比亞斯你,奧蘭多商會也是。」 我一直想不通。 為什麼身為師兄的託比亞斯,會把妲莉亞製作的小型魔導爐登記在自己名下。 『站在她身前,保護她』——她心想,這或許就是父親那句話扭曲後的結果吧。 「關於小型魔導爐名義那件事,你當初一聽到父親的期望,就該馬上告訴我啊。要是你說了,我們就可以想想其他辦法,也能跟公會解釋,商會的事情也不會鬧得這麼僵……」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我被託付要保護他女兒,卻沒有做到。當時我迷戀著艾蜜莉,什麼都看不見,甚至真的忘了魔導爐名義的事。在那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要跟妳商量。而且,決定並執行這件事的人是我,這本來就該由我承擔。」 「那樣或許能讓你稱心如意,但商會呢?你不是給所有人都添了麻煩嗎?」 奧蘭多商會陷入困境以及相關的一些情況,她今天已經從伊凡諾那裡聽說了。 雖然伊凡諾和沃爾夫都說這不是妲莉亞該煩惱的事,但她的歉意還是愈發強烈。 「今天我和艾蜜莉會在那裡,是為了向商會賠罪。我們兩個才剛向商會長、各位幹部還有保證人道完歉,妳就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結果,我們商會受羅塞堤商會所助,才免於倒閉。接下來,我必須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償還——妲莉亞,妳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就算妳想揍我,我也不會有怨言。」 聽著託比亞斯一臉嚴肅地這麼說,她不禁苦笑了出來。 「父親和託比亞斯都一樣,很過分耶。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結果父親因為生活不規律早早就過世了,託比亞斯則是跑到別的女人身邊去。你們真的很任性欸。」 「……對不起。」 「可是,就算你們兩個都不在了,就算沒有人保護我,我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我有朋友,有夥伴,也有工作。」 「……我甚至覺得,我離開妳身邊,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她避開他說話時自嘲的眼神,默默地垂下眼簾。 因為接下來,自己恐怕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 「……我啊,過去總是對託比亞斯你言聽計從,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方便』的人。我只是想當個有用的妻子。因為我以為,只要自己還有用,就不會被拋棄。」 「不會被拋棄……」 「我不想被拋棄。就算沒有愛情也無所謂,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邊,讓我在臨終時不是孤單一個人……可是,那樣想一定錯了吧。」 仔細回想,託比亞斯一開始也問過自己才對。 『妳怎麼想?妳想怎麼做?』 而將一切都交給託比亞斯決定的人,正是妲莉亞自己。 「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我總是一直低著頭,凡事都讓你決定,就像個沒有意志的人偶一樣。」 「沒有那回事。我當時受了妳很多幫助……雖然事到如今才說有點晚,但還是謝謝妳。」 「我也要為自己不知不覺間受你保護的事,向你道謝。」 我從露琪雅那裡聽說,你總是在各方面為我擔心。 還有你總是獨自一人處理客戶的投訴,這點也是在我獨立工作、擁有自己的商會後才注意到的。 而父親的信,則讓我徹底明白了。 那並不是出自愛情的嫉妒,他大概是真的像家人一樣在關心我、保護我。對於當時完全沒有察覺的自己,實在是幼稚得讓人笑不出來。 父親、託比亞斯,還有我自己,我們都用錯了方法,但每個人都曾拚了命地努力過。 「其實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走在託比亞斯身後,而是能與你並肩同行的關係。只是我太懦弱了,一直說不出口。」 「……那裡,應該不是我的身邊吧?」 「咦?」 託比亞斯的視線一度遊移,但隨即又回到她身上。 「我們之間,如果只是師兄妹就好了呢。我想父親大人一定是看走眼了吧。」 「或許吧。可是,我對妳做的事——」 「夠了,別說了。我全都原諒你了,所以不要再道歉了,託比亞斯。」 聽了她的話,師兄僵住了,然後微微低下頭。 「謝謝妳……如果之後工作上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我會盡力協助。」 「嗯,到時候就拜託你了。我也會和伊凡諾、嘉布里耶拉他們談談父親的期望。麻煩你轉告伊雷內奧先生。」 說到這裡,她不經意地望向旁邊的桌子,看見剛才練習用的防水布就放在上頭。 是第二張,附魔得很漂亮的那張。 「雖然很不甘心,但平面附魔這方面,就算我的魔力提升了,還是完全比不上你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妳說出『不甘心』這幾個字呢。」 「我心裡常常這麼想啊。很羨慕你那足以施展平面附魔的魔力。你在為防水布一口氣附魔時,魔力會從藍色轉為虹彩,綻放光芒對吧?那個瞬間,就像雨過天青的天空,我好喜歡。」 那蘊含著一抹湛藍的虹彩魔力。 總是那麼工整美麗,令人為之傾倒。 「我倒是很羨慕妲莉亞妳長時間的魔力續航力和創造力。」 「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聽到託比亞斯你說這種話呢。」 「因為我就是固執,不想承認啊……說到魔力,妳的魔力確實提升了,而且是往好的方向。剛開始還不太穩定,看不太出來,但現在虹彩鮮豔了幾分,密度也比以前更高了。」 「那真是太好了。自己的魔力看久了都習慣了,其實不太能分辨出其中的差異。」 不經意間,妲莉亞意識到,他們正像訂婚前那樣交談著。 她明白了。 啊啊,都結束了。 內心的苦澀煙消雲散,就連那如同細線般僅存的一絲後悔,也徹底斷了。 如今,他們就只是師兄妹,師出同門的夥伴,同為魔導具師的同行。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時,傳來奧茲瓦德輕輕的咳嗽聲。時間差不多了吧。 兩人對望一眼,微微頷首。 「這本魔導書,還是由你收著吧,託比亞斯。畢竟裡頭是你的『紅血設定』。」 「……我明白了。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我會抄寫一本複本,到時再把複本還給妳,這樣可以嗎?」 「嗯,麻煩你了。裡面好像有很多我都記不得的內容。」 她想找一句話來為這一切畫下句點,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不過,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說來有些奇怪,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好像一次也沒說過『再見』呢。畢竟工作時總是在一起,就連解除婚約的時候,我們也沒說。」 「這麼說來,好像是呢……」 回想起來,自從在綠之塔與託比亞斯相遇後,她確實一次也沒說過「再見」。 因為隔天工作時會見到面,或是休假結束後也會見到面,所以從來沒有必要說。 明天見、下次見、休假後見——那段理所當然延續下去的時光,已經不屬於他們了。 「……師兄,你先說?」 「不,還是由妳先說比較好吧。」 儘管訂了婚,兩人之間卻沒有真正的愛情。 他們只是在父親底下,以師兄妹、工作夥伴的身分,一同度過漫長的歲月罷了。 即便如此,離別的話語,依舊讓胸口隱隱作痛。 「……再見了,託比亞斯。」 「……再見了,妲莉亞。」 一句簡單的道別後,兩人都設法擠出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