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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真實的愛與想要的東西

打開的門扉之外,工作室裡的三人清晰可見。
偶爾能捕捉到隻言片語,但因為防竊聽的魔導具,根本聽不清談話的內容。
沃爾夫坐在能看見隔壁房間的沙發上,從遠處悄悄打量著情況。

隔著一張書桌,達利亞面朝這邊,托比亞斯背對著這邊,附魔作業就此展開。

自從換成這兩人一起作業,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屏住了呼吸。

然而,作業似乎進行得並不順利。連防水布都失敗了。
「難道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遠到無法共事了嗎?」——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看見達利亞的嘴唇動了,像是在直呼「托比亞斯」的名字。

面對那個自然而然回應的男人,他幾乎忍不住散發出威壓。
沃爾夫立刻移開視線,調整呼吸。

這兩人共事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無論是一時衝口而出,還是身為魔導具師在作業上的自然反應,這種事發生也是理所當然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就在他讓思緒飄散的時候,第二塊防水布似乎順利完成了。
接著,對獨角獸(ユニコーン)與雙角獸(バイコーン)的角展開了附魔。

那兩人邊說話邊反覆嘗試,他們所在的地方,讓他覺得自己與那裡隔著一段可怕的距離。
藍色與彩虹色的魔力幻想般地持續閃爍,他卻不想覺得那是美麗的。

當他無意識地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時,艾美莉雅出去要新茶了。
他並不覺得口渴,但不知為何,嘴裡泛著苦澀。

回過神來,才發現那位蜂蜜色頭髮的女人和他一樣,凝視著隔壁房間。她臉上起初只有驚愕,繼而浮現出不安,如今已是臉色發白。

「……斯卡爾法羅特大人,您看著這一切,不會感到痛苦嗎?」

她突然開口,像是在尋求某種共鳴,但他並不感到意外。
在稍早之前,他就已察覺到艾美莉亞的注意力轉向了自己。
他沒有移動視線,只是默默地橫著搖了搖頭。

那是魔導具師的工作。
即使距離再近,也不再是戀人或夫妻之間的羈絆。
他忍不住握緊拳頭,不過是因為想起了珍重的友人曾被隔壁那個男人所傷,擔心她會不會再次感到難受,僅此而已。

也不知凝視著工作室多長時間了,艾美莉亞悄悄離開了門口,移動到從隔壁看不見的位置。
漫不經心地望向那邊,只見她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雙手緊緊交握。那顫抖的雙肩讓他形式上地關心了一句,問她是否身體不適。

「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打擾了那兩個人,對吧。」

她望著虛空,喃喃地說。

「奧爾蘭多夫人?」

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才好,沃爾夫姑且以夫家的姓氏叫了她。
托比亞斯和達利亞被她一起說成「那兩個人」,讓他感到有些不快。

「他們明明那麼合拍,那麼相配,又能製作出如此了不起的魔導具……然而,我卻……」

淚珠一顆顆滑落,落在緊握的手背上。
此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低下頭,哭泣著。

遇到這種情況,他實在束手無策。
沃爾夫非常不擅長安慰人。
而且,她難道不也是傷害過達利亞的人之一嗎?他也沒有理由去安慰她。

還有另一個原因——若是隨意安慰,萬一哪天對方竟對自己獻殷勤,那又該如何是好?
這是俊美之人特有的煩惱,他正自困惑之際,艾美莉雅帶著女僕一同回來了。

「……斯卡爾法羅特大人?」
「不,這與我無關……」

艾美莉雅從正在哭泣的艾美莉亞看向自己時,他的嘴裡發出了一個聽起來像是辯解的聲音。
但她似乎並不是在懷疑他。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將紅茶放在沃爾夫旁邊,讓同來的女僕退下。

「斯卡爾法羅特大人,如果您不介意請用。想必還需要一些時間。」
「謝謝您。」

他按例回了一句,姑且將手搭上推薦給他的杯子。

「奧爾蘭多夫人,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艾美莉雅走到艾美莉亞身旁,輕聲呼喚她。

「不,沒事的……對不起……」

她想止住眼淚,卻止不住。
她將手帕抵在嘴上,壓抑著嗚咽,艾美莉雅坐到她身旁,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背。

看著這樣的情景,自己心底連一絲同情都沒有湧現,想必自己是相當冷漠的人吧。
沃爾夫將紅茶湊到嘴邊,卻完全嚐不出味道。
只是,他惦記著達利亞是否口渴了。

「……您很不安吧。不安的是,您的丈夫會不會被羅塞蒂會長所動搖。」
「啊,那個,您怎麼……?」

完全說中了要害,艾美莉亞頓時僵住了。
沃爾夫端著紅茶杯,繼續裝作沒有聽見。

「我是商會長的妻子,大概的情況都有所耳聞。再說,當我的丈夫與有魅力的人共事時,我也會在意的。何況您的情況,那還是他從前的未婚妻,曾長期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您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個……」

面對艾美莉雅毫不客氣的話語,艾美莉亞幾乎無從回應。

「但是,您不是在讓他解除婚約之後,奪得了妻子之位嗎?就算感到不安,我也認為您不應該懷疑他。」
「可是,我打擾了那兩個人……」
「即便如此,您現在不是就在他身旁嗎?」
「……就算他選擇了我,或許也只是托比亞斯先生一時的迷失……達利亞小姐在許多事上都遠遠比我強,他們的工作配合得那麼好,又能做出那麼出色的魔導具……我無論怎麼努力做家事,怎麼努力幫忙工作,都完全比不上……只會給周圍帶來麻煩,除了道歉什麼也做不到……」

在那個女人竭盡全力地將內心積累的葛藤化為言語的時候,艾美莉雅沉沉地問道。

「那麼,您能放開他的手嗎?能對他笑著說,請您和那個人幸福嗎?」
「佐拉夫人。」

一直沉默的沃爾夫,忍不住出聲制止。
她到底在說什麼,那兩個人早已是了斷的關係了。複合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我放不開,做不到……無論如何,我都……喜歡那個人……」
「因為喜歡到無可自拔,所以即使對方有了別人,您也向他傾訴了愛意,不是嗎?」
「……明知道這樣是錯的,明知道不應該……但是,我就是想要那個人……」

儘管聲音輕得像耳語,聽起來卻像是痛徹心扉的哀嚎。

若艾美莉亞是個更為工於心計的女人,或許可以斥責她的自私。
若艾美莉亞是個更有算計的女人,或許可以嘲諷她的諷刺。
但兩者都做不到——那份融合了少女的拼命、稚嫩與狡黠的愛戀,讓沃爾夫沉默了。

「這種感受,我再清楚不過。因為我也是這樣的。」

意外至極的話語,讓他不由得看向了艾美莉雅。

「佐拉夫人,您也……?」
「是的。我也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我的丈夫。工作、服裝、髮型、言語、舉止,凡是我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一切,全都改變成了能與丈夫相稱的樣子。我雖被娘家和友人斷了往來,卻從未回頭。為了得到一個擁有兩位魅力出眾的妻子的男人的愛,我沒有餘裕去顧及臉面。」

奧茲瓦爾多的第三任妻子,輕輕地將手放在了艾美莉亞的肩上。
艾美莉雅那雙嫩綠色的眼眸,凝視著她柔和的茶色雙眼。

「即使是卑鄙的手段,即使傷害了某人,即使遭人指指點點——我們還是得到了自己渴望之物,不是嗎?」

說罷的黑髮女人,嫵媚地笑了。
沃爾夫這是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是美麗的,同時,也從心底感到恐懼。

「您所做的一切,都必須一肩扛起,在往後的歲月裡,永遠如此。能走到今天,想必您已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吧?」
「……我是這樣打算的。」
「那麼,往後只需繼續留在他身旁就好了,不是嗎?您是妻子,必須好好看清腳下,成為強大到足以在他身旁支撐他的人。」
「要是我也能做到這種事的話……」

艾美莉亞正要自我貶低,話語卻頓住了,沃爾夫將話語投向了她。

「奧爾蘭多先生在對達利亞小姐提出解除婚約時,據說將與您之間的情感,稱為『真實的愛』。」
「……真實的……愛……」

艾美莉亞的眼睛圓睜,透出了些許喜色。
沃爾夫確認了這一點,便只將面部表情凝固成了笑意的形狀。

「若現在已是如此,那便繼續下去;若現在還不是,那麼從今以後,你們結成真實的愛不就好了嗎?我認為,奧爾蘭多先生和您,是相配的一對。」

若托比亞斯與艾美莉亞相遇是所謂的「真實的愛」,那便讓它繼續成真吧。不,甚至要請他們務必如此。
然後,就再也不要擾亂達利亞的心,從她的視野中消失吧。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扭曲的,但現在的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艾美莉亞一言不發,向他低頭行了一禮。

此後,艾美莉雅勸她補妝,便將她帶出了房間。


沃爾夫在工作室附近換了個沙發,重新坐下。
隔壁房間裡,達利亞恰好取出了魔導書,開始與托比亞斯交談。不知為何,奧茲瓦爾多走向了房間深處。
大概是在進行魔導書的移交吧。看起來進行得相當順暢。

然而,從打開的魔導書中取出了一張白紙後,達利亞原本緊繃的神情鬆動了,幾乎要哭出來,最後變成了苦笑。

在那之後,與托比亞斯的對話中,達利亞表情不斷變換,讓他感到強烈的煩躁。
他差點又情不自禁地追隨她的嘴角,卻告訴自己不行,硬是壓了下去。

達利亞繼續與托比亞斯說著話,忽然間,她像花朵盛開一般地笑了。
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停留在那個笑容上的一瞬間,讀出了那薄紅嘴唇所吐出的話語。
是「曾經喜歡過」。

那一瞬間,胸腔深處傳來了劇烈的刺痛。

即使是父親所定下的對象,達利亞也曾對那個男人傾心過吧。
她雖然笑著說自己已沒有留戀,卻也一直抱著難以割捨的情感吧。

對此他什麼也無法置喙,只能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沃爾夫緊緊地抱起了雙臂。

他覺得,此刻自己可以將任何魔物都斬成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