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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男人的意氣與魔導具師的意氣

達利亞與沃爾夫帶著「吸魔腕環」,乘馬車前往神殿。
 托比亞斯幫著奧茲瓦爾多,在工作室裡整理材料。

 腕環平安做好了,伊爾瑪和孩子一定能得救,瑪爾切拉也能放下心——帶著如釋重負的心情合上最後一個魔封箱的瞬間,視野猛地搖晃起來。
 大概是緊張感一下鬆弛了,劇烈的寒意與噁心感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

 托比亞斯移步到休息室,能吐多少就吐多少。然而胃裡幾乎空空如也,絲毫沒有舒緩。
 魔力想必已徹底耗盡。頭痛愈發劇烈,噁心感也遲遲不退。
 蒼白冰冷的手指,已虛弱到僅能勉強轉動門把的程度。
 他下定決心,要在倒下來添麻煩之前先回家,便折回工作室。

 然而,那裡的奧茲瓦爾多正往兩只蠍子圖案的玻璃杯中,斟得滿滿的。
 旁邊放著一個裝有蠍子圖案、瓶口寬闊的酒瓶。
 他記得瑪爾切拉以前喝過一樣的東西。記得那是度數相當高的烈酒。
 飄來的酒精香氣,讓他幾乎頭暈目眩。

「這是完成作業的犒勞。請喝吧。」

 現在喝了這個,豈不是要倒下?
 儘管如此,在奧茲瓦爾多那股莫名的氣勢與語氣的逼迫下,托比亞斯心想當作提神,便抿了一口。
 酒的味道幾乎感覺不到,回味中帶著一絲苦澀。那股獨特的苦澀令他有些熟悉。

「這個,不是魔力藥水嗎?」
「因為我自己需要喝掉一半。剩下的倒掉也可惜。」
「承蒙您的關心,謝謝。」
「哪裡,這不過是我剩下的而已。」

 面對始終不肯承認的奧茲瓦爾多,托比亞斯心口微微泛起一陣悶癢。
 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本不必說的話。

「佐拉會長,您右手的指甲已經沒事了嗎?」

 奧茲瓦爾多微微蹙了一下眉,用右手指尖握著杯子,輕輕晃了晃。

「如您所見,完全無礙。達利亞也注意到了嗎?」

 方才賦予完成之後,奧茲瓦爾多用毛巾遮住了染血的右手,可除了拇指之外,所有指甲都已碎裂。
 換作常人大概要慘叫出聲,這個男人卻是滲著冷汗,以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硬撐了過去。

「不,她應該沒有察覺。」
「那就好。我可不想成為在女性面前連點骨氣都拿不出的男人。啊,您也硬撐過來了。魔力早就耗盡了,居然撐到現在都沒倒,了不起。」

 被這樣反將一軍,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回倒是被斟上了真正的烈酒。
 這杯怕是躲不掉了。

「借著酒的勁頭說一句。奧爾蘭多先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向您請教。」
「什麼事?」
「您當初捨棄達利亞、選擇現在的夫人,是出於什麼緣由?」

 對方突如其來地一問,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男人的臉上帶著笑意,然而向自己問話的聲音卻冷得徹骨。

「之前在男爵商會上,卡洛先生曾向我誇過您。說『新來的弟子魔力控制細膩,做事仔細,將來一定是個手藝精湛的魔導具師』。沒想到就是您,讓我頗為驚訝。」
「……您一定覺得我是個愚不可及的人吧。」
「是的,我覺得您是個蠢男人。明明有個出色的未婚妻,長期訂婚,卻在即將成婚之際鑄下大錯,到底在想什麼。讓我想起了與弟子私奔的前妻與您的身影重疊。」
「什、什麼?」

 話題跳躍得如此之大,他發出了一個奇怪音調的聲音。
 奧茲瓦爾多晃著杯子,毫無包袱地繼續說道。

「我的第一任妻子與弟子私奔了,我曾幾乎放棄了一切。所以,若有機會,我一直想聽聽——『做出拋棄那方的說法』是什麼。」

 這是一個不必回答的問題。漂亮話也好,敷衍塞責也罷,什麼都說得出口。
 儘管如此,托比亞斯猛灌了一口苦澀的酒,以心裡話作答。

「您或許會覺得好笑……從最初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無可救藥地被她吸引了。確實有過猶豫,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認定她是我真正的、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我想守護她,覺得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其他一切我都看不見了……」

 說成語言便顯得俗套透頂。就連自己也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沉溺於戀愛的男人的可悲故事而已。
 眼前的奧茲瓦爾多同樣猛灌了一口酒。

「我不笑。雖然說不上能理解,但一見鍾情也好,禁斷之戀也好,這世上失控的愛情多的是,我都知道。那麼,您後悔嗎?」
「後悔……是後悔的。傷害了達利亞,沒有做到應盡的本分,那份悔恨之深,道歉都道不完。」

「這樣啊。那麼,若是可以放開現在夫人的手、重來一次,您願意嗎?」
「不,我不這樣想……那個,只有那個,絕對不可能。」

 自己犯下了許多錯誤。傷害了達利亞,牽連了許多人。
 即便如此,就算失去其他一切,他也不會放開艾米麗亞的手。
 無論多麼卑怯,多麼窩囊,唯有這一點是自己親自決定的。

「剛才的賦予,無論均一性還是穩定性,都相當出色。您也有一雙能精準看穿魔力的眼睛。若您從現在起全力以赴二十年——不,十五年,應當能超越今日的我。」
「您說笑了。」

 話題雖然轉換了,但這分明是在諷刺,托比亞斯禮節性地笑了笑。
 不管自己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做到像奧茲瓦爾多那般細膩而完美的賦予。

「對您這樣一個男人說這種玩笑話,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吧。」

 那雙銀色的眼睛,毫不動搖地注視著自己。
 男人散發出的氣息驟然變得凝重,托比亞斯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我身為魔導具師接受了達利亞的委託,卻無力助她,只得喚來了您。我也應當向您給予相應的回報。光憑閱讀那本魔導書,實際操作應當是相當困難的。若對其中內容與實際操作有不明白之處,可透過商會來找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教導您。」
「但是,那樣會給佐拉會長添麻煩……況且,僅憑一日的作業便得到您的指導,作為學費來說實在是不對等的。」

 身為貴族、佐拉商會會長的奧茲瓦爾多,不可能不清楚奧爾蘭多商會的處境以及自己的立場。

「魔導具師之間以商會往來形式會面,有什麼問題嗎?我明年也要晉升子爵,也進出王城。可以依靠的朋友們也有一些。就算被人知道,也無損分毫。若您想支付學費,每次商量便是了。」
「……謝謝您。」

 托比亞斯低下頭,道了謝。

 確實,再沒有其他可以請教的人了。
 卡洛的信中寫道:「不懂的地方,去請教莉娜・勞倫先生為好。」然而她讓達利亞當了約兩年的助手。
 與達利亞解除婚約的自己,並不是能登門請教的對象。

「承蒙卡洛先生多有照顧。就以回報在您——他的弟子——身上吧。還有……也加上年輕時曾斷去的『緣分』吧。」
「『緣分』?」

 他完全想不到這指的是什麼,不禁微微瞇起眼睛。

「年輕時,我曾送給一位商人朋友一只腕環。並非婚約腕環,而是因為她說工作中常被男人搭訕而苦惱,便作為一時的避男之物相贈。從春到秋,大約三個季節,她戴了那段時間,之後卻笑著對我說『請給更合適的人吧』便還了回來。那位朋友戴著鑲有黑石的婚約腕環,以圓滿收場。不過,聽說她夫君有些醋意,從此便不相往來了。」
「……是、是這樣啊。」

 一時想不出恰當的附和。奧茲瓦爾多突然說起了往事。
 莫非這個男人只是外表上看不出來,其實已經相當醉了——他這樣想著,將杯中殘酒含入口中。

「那位朋友的母親,據說在嫁過去不久後,貴族丈夫便猝然離世,後來再嫁給了一位商人。大概是因為女兒沒有魔力,判斷按貴族方式撫養太過困難吧。對魔力稀少或全無的人,貴族向來頗為冷漠。那位朋友是一位能幹出眾、擁有紅褐色秀髮的美麗女性,縱使沒有魔力,依然出類拔萃。」
「……佐拉會長?」

 既未提女子的名字,也未提家族的名字。即便如此,托比亞斯腦中卻浮現出一個有所印象的人。

「若是參與商會運營,對貴族之力的感受便會深入骨髓。即便希望將其納入至親之列,也不足為奇。或許也曾有過積累的情感。」

 他聽說母親出身商家。而且沒有魔力,昔日曾有一頭豔麗的紅褐色秀髮。
 父親是貴族,母親是平民——自己的母親,或許與艾米麗亞有著相似的境遇。

 求學時代,明明家中有著商人持有的商會,卻支持自己走上魔導具師之路;在自己與達利亞解除婚約時,也沒有斥責自己;如今深居家中,與外界保持距離——種種往事,帶著一絲苦澀,一一在他心中落定,豁然開朗。

「我的往事說到這裡。因為成為羅塞蒂商會的外包商,以及這次協助了達利亞,您那邊的商會應當能有所起色。之後,就看伊雷內奧先生與您了。」
「我一直都只是在給人添麻煩……」
「或許是吧。就算達利亞這次原諒了您,其他人也未必會同樣如此。您從此以魔導具師的身分繼續前行,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條積累毫無用武之地的沙路。就好比要從螞蟻地獄中爬出來,非得一步一步艱難地推進不可。」

 這是毫無保留、毫不留情的聲音,卻讓他深感信服。
 迎視著那雙銀色的眼睛,其中沒有溫吞的憐憫,也沒有冰冷的輕蔑。

「即便如此——這是我自己做下的事。」
「您有商業知識,也有看穿魔力的眼光。或許也有在魔導具師之外的路子上謀生的辦法。若您想得到貴族的庇護,我可以考慮為您引薦。」
「不,那就不必了。對我來說,除了以魔導具師的身分謀生之外,沒有別的償還之道。」
「……這讓我放心了。您還留著那份意氣,是吧。」

 奧茲瓦爾多放聲大笑。
 不知為何,那笑容看起來與師父卡洛的笑容有幾分相似。

「爬上來吧,托比亞斯。作為魔導具師,爬到與我同等的位置。然後,昂首挺胸地向我報上名號——說自己是魔導具師卡洛・羅塞蒂的弟子。這就是我希望的學費。」

 聽到這句話,男人的身影猛地模糊起來,托比亞斯再也抬不起頭。

「……那樣的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不是『會到來』,是讓它『到來』。卡洛先生難道沒有教過您?『做不到就換個方法再做,做到為止』。」
「被說過很多次……」
「作為後輩的我,也被說過很多次。然後,我做到了。所以才站在這裡的。」
「……謝、謝謝您。」

 用遞來的毛巾捂住臉。
 用力擦的話眼睛會紅腫,那樣就沒辦法向艾米麗亞解釋,會讓她擔心——這樣想著,他竭力忍住了更多的淚水。

「最後,作為已婚前輩給您一個忠告。男人的意氣我能理解,但也請您多與夫人溝通。您看起來和當年的我一樣,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與『老師』一樣不善言辭,是嗎?」
「是的,『托比亞斯』。不要認為是夫妻便不說也能讓對方明白。那是誤解與曲解的根源。切莫對重要之人吝嗇必要的話語。」

 門的另一側,有著含笑凝視這裡的艾爾梅琳達,以及紅著眼眶無法掩飾的艾米麗亞。

 面對似乎正在強忍淚水的妻子,托比亞斯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神情。
 即便如此,他握住了她的手,下定決心,這一次,要將自己所有的心意,全部說出口。

 奧茲瓦爾多啟動了防竊聽的魔導具,向著托比亞斯的背影說道:

「若有愛,就多加珍重。我可是因此被她跑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