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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討伐前夜與遠征食糧

單程騎馬整整一天，魔物討伐部隊來到了王都以東。
　沿著街道的宿場街，作為其水源的湖畔出現了一隻巨大的蜘蛛。
　城鎮的衛兵和冒險者都無法應對，加上無法管理水源，魔物討伐部隊因此被召集而來。


　抵達時已過傍晚，他們在湖的下風處草原上搭起了帳篷。
　計劃是明天一早，等到腳下看得清楚之後再展開討伐。


「我想在後天晚上之前趕回去……」
「沃爾夫，你從離開王都之後就一直說這句話了。」
「確實如此。」


　垂下金色雙眸、不停嘆氣的沃爾夫，讓多里諾和蘭道夫苦笑以對。
　帳篷之中，三人都拿著皮製的酒囊。


「羅塞蒂商會有歡迎會和聯誼會。作為保證人，我很想出席啊。」
「那你當初請假不就好了？」
「不行，上次已經請了三天，沒辦法再請那麼多。」
「話是這麼說，但你之前幾乎沒有主動請過假吧。我覺得你可以多請一點。」


　回想起來，自從入隊以來，沃爾夫幾乎沒有主動請過假。
　印象中只有因傷被指定的休養期間，以及哥哥的婚禮而已。
　真正出於自主意願的，也許這次為了瑪爾切拉的事情請假，才是第一次。


「主動休假申請每年最多可獲准二十天。沃爾夫也應該跟其他隊員一樣多請幾天。現在季節又好，要不要去王都郊外觀光旅行一趟？」
「王都郊外……遠征的時候倒是常去，不過……」


　小時候，前往領地途中遭受襲擊之後，便再也沒有與家人一起出過王都。
　因為遠征時已經到處走了，所以也從未想過要去旅行。


「喂，遠征可不是觀光旅行啊？　別去選什麼魔物常出沒的森林或是素材豐富的山地當旅遊目的地啊。」
「要是達利亞的話，感覺她反而會更高興。」
「……這樣啊。」
「……原來如此。」


　觀光旅行的同行者，不知為何已將達利亞納入其中。
　蘭道夫和多里諾之間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沃爾夫卻渾然未覺。


　啪地一聲，遮住帳篷入口的布簾搖曳起來。看來風稍微強了一些。
　現在正值晚餐時間，但與近來的遠征相比，氣氛顯得格外安靜。


「明天要討伐大蜘蛛啊……如果是森林巨蛇（フォレストラスネイク）或是大野豬（ビッグワイルドボア）的話，大家應該會更有幹勁一點。」
「從沒聽過有人吃大蜘蛛。不知道能不能吃？」
「那個，根本就不想試吧。」


　他們打開油紙，各自啃起了黑麵包和乾肉。
　今天有所緣故，回歸了以前的遠征食糧。


「好久沒吃，又格外地難咬了啊。」
「這個……我們之前一直都在吃這個嗎……」
「人嘛，很容易就習慣了奢侈。但要回頭卻很難……」


　久違的黑麵包和乾肉在嘴裡慢慢咀嚼，再用葡萄酒沖下，免得卡在喉嚨。


「第二騎士團好像終於把帳篷搭起來了。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好好吃飯，沒問題吧？」
「誰知道呢。只能祝他們別卡在喉嚨裡了。」
「就算卡住，不是有會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在嘛，應該沒事的。」


　在魔物討伐部隊的帳篷稍遠處，有五頂掛著紅色布幔的帳篷。
　裡面住的，是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和十二名騎士。


　魔物討伐部隊在騎士團的對人模擬戰中並不特別強。
　原因在於對人訓練量少，加上人不像魔物，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正因如此，在騎士團內部，他們的實力難以被看見，有時甚至遭到輕視。


　其中不乏有人私下議論：與魔物戰鬥其實沒那麼難，要是自己去的話，一定能更有效率地討伐魔物——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便是其中之一。


　他出身侯爵家，據說是下任第二騎士團長的熱門人選，武藝確實高強。在模擬戰中以長劍將對手打倒的身姿，作為一名騎士堪稱出色。
　然而，他從未有過與魔物實際交戰的經驗。


　前幾天，隊長格拉特因親戚的葬禮而請假。
　那天的預算確認會由副隊長格里澤爾達代為出席。


　或許是因為格拉特不在，又見到了看起來性情溫和的格里澤爾達出席，讓人放鬆了嘴巴。
　預算確認會即將結束之際，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據說說了這番話：
　「魔物討伐部隊的遠征費用是否過於龐大？能否稍微縮短遠征期間？」


　第二騎士團的團長連忙出言制止，但格里澤爾達已隨即向副團長提出了商量。
　「我確實希望能縮短遠征期間，只是在如何有效率地與魔物作戰這一點上，我們正苦惱著呢。」


　此後，格里澤爾達與第二騎士團副團長如何繼續談下去，便不得而知了。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接受了我的請求，不但借出了十二名第二騎士團的精英騎士，本人也自願參與其中。名義上是魔物討伐體驗，實際上是前來協助並教導我隊——這真是極為難得的好意。此次因對方表示『魔物討伐部隊在一旁見習便可』，因此先鋒之位就讓予他們吧。」


　遠征出發前，副隊長面帶冰冷笑容如此說明，全體隊員無一不陷入沉默。
　那如霧般滲透出來的威壓，讓大多數新人都面色發白。


　魔物討伐部隊副隊長格里澤爾達，平日裡極為溫和沉靜。
　但據隊員所知，有三件事能讓他露出本色：
　一、訓練或戰鬥中嬉鬧者。
　二、被判定為無能或缺乏幹勁者。
　三、大型爬蟲類及兩棲類。


　訓練或戰鬥中嬉鬧者，無一例外地會先被水魔法全身搓洗一遍，再接受長篇大論的訓誡。這是不小心犯錯的新人必經之路。


　至於被判定為無能或缺乏幹勁者，基本上會被當作不存在。若能悔改尚有機會挽回，但據說相當難受。


　然後是格里澤爾達所忌憚的爬蟲類和兩棲類。
　尤其是森林巨蛇（フォレストラスネイク）或大青蛙（ビッグフロッグ）等大型爬蟲類和兩棲類，一旦進入他的視野便會遭到滅殺。毫不留情。


　順帶一提，前些日子森林巨蛇（フォレストラスネイク）出現時，由於擔心格里澤爾達將其破壞得連乾貨都做不成，本人已先被隔離。


　此次他想必是因為部隊受到輕視而感到憤慨。但礙於對方是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才忍耐著——移動途中，不少人都這樣為格里澤爾達擔心。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年長的隊員們率先理解了格里澤爾達的用意。


　從王都到這裡，整天從早到傍晚都在騎馬。在崎嶇道路上馳騁，需要技巧和經驗。
　休息短暫，還需要照料馬匹、確認馬的狀態。
　午餐只能就著有限的水或葡萄酒啃黑麵包和乾肉，剩下的時間便在馬背上一邊嚼著乾果之類的東西，一邊不停趕路。


　對魔物討伐部隊來說是習以為常的移動方式，對於主要在王城或王都內活動的第二騎士團而言，卻顯然是一大考驗。他們的話逐漸少了。倒是沒聽到真正的怨言。


　抵達紮營地時，疲憊之色一覽無遺，然而還有一件事要做。
　確認周遭安全、照料馬匹、設置哨位、設置廁所位置、平整地面自行搭帳篷——需要做的事情不少。


　哨位等事務由魔物討伐部隊承擔，但第二騎士團的騎士們在高草叢中，搭帳篷搭得頗為辛苦。
　就在開始考慮是否該替他們搭或是去幫一把之際，格里澤爾達面帶微笑地前去給予了搭帳篷的「指導」。


　食糧是不使用遠征用爐具的、以往的遠征食糧。
　第二騎士團多少也帶了些自備物資，但不知道他們是否能吃得盡興。
　而且，今晚習慣了的野宿，疲勞是否能得到恢復，也是個問題。


　隨著時間流逝，帶著些許同情的目光，漸漸朝掛著紅色布幔的帳篷望了過去。




「還是只有黑麵包和乾肉，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啊……感覺只是塞進肚子裡而已。」
「多里諾，要吃克拉肯乾貨嗎？」
「你的胸口口袋裡到底裝了什麼啊？　給我。」


　多里諾從沃爾夫手中接過乾貨，道了聲謝便啃了起來。
　這時，蘭道夫從自己的袋子裡取出了一個不小的包裹。


「我帶了地瓜乾，要不要吃？　很甜哦。」
「謝謝。好懷念啊，小時候常吃這個。在哪裡買的？」
「羅塞蒂商會。上次他們來隊裡的時候，我問有沒有耐放的甜食，被推薦了這個。據說是他們小時候的零食。」
「……這樣啊。」
「沃爾夫，先說清楚，是伊瓦諾大人喔。」


　在還沒問的情況下就被解釋了，沃爾夫微微皺起眉頭。
　輕咳一聲，他也打開了自己的袋子，取出了水壺。


「我帶了東酒（あずまざけ），要喝嗎？」
「不了，我帶的是蒸餾酒。蘭道夫也要不要喝？」
「我也有帶東西。是下町的蜂蜜梨酒。」


　從袋子裡接連取出的，是小巧的玻璃瓶。瓶中裝著酒以及切好的梨。那如蜂蜜般濃郁的色澤，一看就知道甜度不低。


「蘭道夫，貴族街的果酒不行嗎？」
「果酒的話，我比較喜歡下町的。甜度強，水果的味道也比較濃。」
「確實，不是說在貴族街買的就一定比較好喝……」


　沃爾夫感慨地說著，多里諾斜眼看向他。


「這傢伙，又在想達利亞小姐請他吃的東西了吧。這次吃的是什麼？」
「銀刀魚（ぎんとうぎょ）的鹽燒。」
「『下町魚』嘛。沃爾夫，你不是不太擅長那個嗎？」
「已經克服了。配上魚醬、白蘿蔔泥和檸檬，非常好吃。內臟（ワタ）也可以接受了。」
「真是不錯的搭配……」


　所有人的目光都稍稍變得有些空洞，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明明正在喝著酒，喉嚨卻感覺更渴了一些。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明明在吃東西，卻越來越餓了。」


　就著乾貨和地瓜乾下酒，各自飲著自己帶來的酒。
　想必周圍的帳篷裡，也在偷偷地喝著帶來的私酒。低沉的說話聲在帳篷間回響著。


「今天早點休息吧。明天中午開始解禁用爐具了，應該能吃到好東西。」
「可是早上得先把大蜘蛛解決掉才行。」
「說的也是。如果第二騎士團的各位大人能俐落地解決掉的話，我們就輕鬆多了……」
「多里諾，別想得太美了。」
「我只想在後天晚上之前趕回去……」


　魔導燈的光芒下，夾雜著嘆氣聲的閒話家常繼續著。


　帳篷外，繁星之下，秋蟲們開始鳴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