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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小物工匠的求親與幸運

羅塞蒂商會的聯誼聚會，在沃爾夫的推薦下，定在了港口附近的「黑鍋」。
　黑磚黑瓦的店面，確實令人聯想到一口黑色的鍋子。


　店內深處，在預約好的包廂裡圍坐橢圓桌子的，是達利亞、伊瓦諾，以及小物工匠費爾莫。
　依照費爾莫的希望，比通知眾人的時間稍早一些便設好了場子。
　雖然杯子和酒已經擺好，但料理已請店家等其他人到齊後再上。


「聯誼會前打擾了，不好意思。」


　今天的費爾莫，夾著白髮的棕髮上留有整齊的梳痕，鬍子也刮得一乾二淨。
　身穿雪白的襯衫，外罩一套看起來新裁的苔蘚綠雙排扣西裝。深棕色的直頭皮鞋也擦得油亮，能夠反光。


　與過去那個隨性的他判若兩人，達利亞心裡不禁有些坐立難安。


「讓我再次道謝。多虧了泡沫泵瓶的收益，我的工坊完全重建起來了。預期收益更是以年為單位計算。妻子芭芭拉也靠著獨角獸吊墜，重回了工作崗位。真的非常感謝。這一切都是達利亞小姐的功勞。」
「您的謝意我承情了。但工坊能夠重建，是費爾莫先生的技藝，以及工坊所有人的努力換來的。」


　泡沫泵瓶的改良，達利亞反而從費爾莫那裡獲益更多。遠征用爐灶也是如此。
　在結構設計上，她常常找費爾莫商量。


　費爾莫用食指搔了搔臉頰，將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直直地抬了起來。


「製作的品項變多了，工坊的面積已到了極限。學徒也增加了。所以，我打算在西區蓋一間帶住宅的工坊。目前正在物色一塊距離綠塔不遠的土地。」
「西區？不選中央區嗎？」
「西區地價便宜。中央區太貴，買不起寬敞的地塊。我想要倉庫，所以選了西區。再說，達利亞小姐也在西區嘛。」
「我？」


　達利亞還在揣摩這句話的意思，費爾莫便從方形皮包裡取出了一疊文件。


「有六種。請看一看。」


　堆放在桌上的，是各式小物的規格書和結構設計書。


「第一，泡沫泵瓶的大型版，採腳踩式，可以產生大量泡沫。適合泡泡浴和洗衣，不需要魔石。預約已經進來了。第二，延長射程並附有較長噴嘴的泡沫泵瓶，大約能到二樓窗戶的高度。這個是針對清潔業者的，已經有人來洽詢了。第三，較大型、可壁掛設置的泡沫泵瓶，加入了攪拌功能，讓便宜的皂液也不會沉澱。對於需要頻繁洗手的店家或工作場所來說會很方便。我讓附近的魚販試用了，結果實物就再也沒還回來了……」
「每一個都好厲害……」


　達利亞一邊看著結構設計書，一邊對費爾莫的技藝與想像力深感欽佩。
　泡沫泵瓶之前已經請他做過各種款式，但這次的又是另一番境界。


　大型腳踩式泡沫泵瓶，還有那樣的射程延伸，都是她自己想不到的。
　若是一天需要多次洗手，或是洗手人數眾多的地方，能夠使用容易沉澱的便宜皂液，也是一大福音。


「第四，這是用濃縮皂液製造出質地細緻、帶有硬度的泡沫的泡沫泵瓶。適合洗臉用。工藝稍微繁瑣，價格會高一些，但據加布里埃拉說，賣給貴族應該很好銷。」


　這款結構稍有改動，外觀也更加精緻講究。描繪的設計圖案也有好幾種。
　精緻的切割玻璃配上銀色裝飾，美麗的瓶身讓達利亞自己也心動了。


「都已經做了四種了嗎，費爾莫先生……」
「還沒完。第五，遠征用爐灶的鍋具——將那種魔鋼加工進去，做成了順滑的平底鍋和淺鍋。可麗餅不會沾黏，用油少，清洗也容易。第六，路邊攤的鐵板加工品。這個不只順滑，還做了不易剝落的塗裝加工。這兩樣要與鍛造師合作，實際作業由對方負責，我這邊只分潤利益的部分。」
「真是萬分感謝。」


　伊瓦諾應該事先已從費爾莫那裡聽過了。
　他毫不驚訝，只是一臉笑容。


「所以，請在全部六份文件上簽署『共同署名』。利益各半。」


　遞過來的六份文件。
　是提交給商業公會的小物產品利益契約書。


「呃，費爾莫先生，我是看了這份才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向商業公會登記的魔導器具，每產生一筆銷售利益，開發者便會收到一定金額。
　這次全部都是費爾莫一手完成的。
　若是泡沫泵瓶的改良版，還說得過去，但平底鍋和鍋具幾乎是全新的創作。
　自己根本沒有被諮詢過，實在不認為可以掛上名字、分走一半利益。


「泡沫泵瓶、遠征用爐灶——這些都是達利亞小姐最初創作的東西。我是在此基礎上改良，所以是『共同開發』。」
「確實最初是我做的，但這些已經不只是改良版，根本是新作了吧？尤其是順滑的平底鍋、路邊攤用的烤盤……這邊的文件不也是新的嗎？費爾莫先生全新創作的東西，應該只掛費爾莫先生的名字才對，各半分成也不合理吧……」
「我在第一次見面那天說過的，你還記得嗎？」


　費爾莫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會想好東西、一件一件做出來，總有一天，讓我來讓羅塞蒂小姐賺錢』——這話忘了嗎？」
「不，我記得……」


　這是第一次見面那天，費爾莫對她說的話。
　即便工坊岌岌可危，也不願接受施捨——那位斬釘截鐵說出這句話的前輩工匠，似乎打算把當年那筆帳結結實實地還回來。


「是我這個前輩工匠在共同署名上簽了字。這次換達利亞小姐，和我並列簽名，應該沒問題吧？」


　面對笑得燦爛的費爾莫，她無法拒絕。
　被以工匠的方式如數奉還了。而且實質上是六倍奉還。
　只能說不愧是前輩。


「我明白了。我來簽名。」


　雖然莫名有種變成收取暴利的高利貸的感覺，但就在今後的往來中慢慢回報吧——這樣想著，她在利益契約書上一一簽下名字。
　即便如此，看到上下並列的兩個名字，還是讓她有點高興。


「好了，這樣就兩清了吧，費爾莫。」
「嗯，接下來讓我全力展開追求。」
「咦？」


　伊瓦諾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向費爾莫。
　達利亞完全摸不清說的是什麼。


　費爾莫站起身，走到達利亞身旁。
　深吸一口氣後，他以極為認真的神情開了口。


「達利亞小姐——不，羅塞蒂會長。請讓我留在您身邊。」


　說話的同時，他伸出右手。
　那掌心上托著的，是裝在精美玻璃盒裡的兩顆火焰魔石。


「費爾莫先生？！」


　叫出名字後，她當場僵住。
　在奧爾迪內王國，「將火焰魔石投入胸口」是墜入愛河的比喻。
　將火焰魔石贈予心上人，有時意味著「希望對方與自己墜入愛河」、「希望與對方相伴」。


　但費爾莫已有婚配。她絕對不可能認為他在追求自己。
　就在她陷入混亂之際，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在達利亞小姐麾下創作新事物。我想做出無人見過的東西。魔導器具也好，小物也好，無所謂，我想做能改變生活的東西。然後，想將我們一起做的東西推廣到這座王都，推廣到這個國家。所以，請讓我留在您旗下——請讓我的工坊成為羅塞蒂商會的專屬工坊，成為您的下包工坊。」


　那嗓音如此直接，那雙眼睛如此誠摯。
　達利亞一句話也插不上，只是靜靜聆聽。


　然後認真地思考。
　費爾莫的技藝、他的想像力，都令人歎為觀止。論工匠造詣，他遠在自己之上。
　魔導器師與小物工匠，種類雖然不同，但費爾莫在她眼中，是能與奧茲並駕齊驅的人。


　若是這樣的費爾莫願意成為專屬工坊或下包工坊，想必會是極大的助力，開發工作也會輕鬆許多。
　然而，有一件事怎麼也讓她無法釋懷。


　費爾莫那雙綠色的眼睛，有時讓她想起父親。
　他和父親一樣，都是工匠。是能夠創作原創作品的工匠。
　只要有一件成品，就能憑藉自己的感性與技術加以改良創造——他是這樣一位技藝高超的工匠。
　讓他以部下或下包的身份存在，似乎並非他應走的道路。


　不是下包，也不是羅塞蒂商會的專屬工坊。
　她希望他以工匠「費爾莫・岡多爾菲」的身份，在今後的產品上留下清清楚楚的名字。


「……費爾莫先生，謝謝您。但是，成為專屬工坊或下包工坊的提議，請恕我拒絕。」
「這樣啊，真遺憾。」


　他的表情確實如他所言，但費爾莫搖了搖頭，重新換上了笑臉。


「被拒絕一次就死心，那可不是我的風格。我會做出更了不起的東西，再來追求一次的。」
「不，我很想和費爾莫先生一起工作。但不是部下，我希望您以同為工匠的夥伴身份與我並肩。」
「夥伴……嗎……」
「是的。您打算在西區蓋工坊對吧，能夠離得更近，我很高興。但我在想，如果不只是我，而是各式各樣的工匠和魔導器師都能向費爾莫先生請教的話，應該能做出更好的東西。」


　她說出了這番話，但不確定費爾莫是否正確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微微皺著眉。
　她想著如何才能讓他明白，腦海中忽然浮現了過去的自己。


「對了！費爾莫先生，您要不要開一家商會？」
「什麼？商會？我？」


　他回問時的那張臉，大概和過去的自己如出一轍，都是目瞪口呆的模樣。


「是的。我雖然沒辦法當商會開設的主要保證人，但一般保證人是可以的。」


　商會開設的保證人，必須是在商業公會擔任商會長或副會長三年以上，或是在商業公會及運輸、服飾等相關公會任職三年以上的公會員，抑或是子爵以上的貴族，方可擔任。
　達利亞目前年數尚不足。
　但就如她曾為佐拉商會擔任保證人一樣，她可以作為追加的連署人列名其上。


「開了商會的話，您就和我一樣是商會長了，也不是下包關係，而是業務合作了不是嗎？工坊和倉庫的開設，以商會名義可信度也更高。其他保證人的話，去找沃爾夫或加布里埃拉商量也行，以費爾莫先生的資歷，在公會裡打聲招呼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了。」
「等等等等，開一家商會可是有很多麻煩事……」


　慌了手腳的費爾莫，手掌一低，差點把火焰魔石掉下去。
　達利亞慌忙接住了。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指導您，岡多爾菲商會長。」
「喂，伊瓦諾，別取笑我！再說，最初是你建議我去當下包的吧！」
「那是因為我們會長有這個希望，所以我自然要照樣推薦啊。」


　三人中唯一一個鎮定自若的伊瓦諾，神色從容地回應著。


「商會保證人可以湊齊，融資也能輕鬆增加到現在預算的兩倍——不，三倍。既然要做，工坊、倉庫、住宅就一口氣蓋好吧。最新的設備、稀有金屬和素材，旁邊再設個玻璃工坊。好的工匠也有現成的，比事後追加建設還划算呢。」
「伊瓦諾，話說得太大了。」


「但這次要製作這些東西，確實需要面積，倉庫大一點也比較方便吧。從西區的話，不像中央區那樣可以頻繁地跑公會……伊瓦諾，我們商會也可以融資嗎？」
「當然。看起來是筆不錯的投資。業務合作也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不，但我也不年輕了……」


　費爾莫猶猶豫豫地說不下去，那雙靛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起。


「費爾莫，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拿年紀說事，也太不像個男人了。您不是說要全力追求的嗎？不是在她麾下，而是並肩而立，這樣不是更體面嗎？要不要試試站到她上面去？當然，前提是您能超越我們商會。」
「你這張嘴，還有這個性子，都和以前一樣壞……」


　兩人互相瞇眼交鋒之際，達利亞猛地回過神，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剛才差點掉落的火焰魔石，她一直握在手心裡。


「費爾莫先生，這個，還給您。」
「……不想被還回來，就是這個意思嘛……」


　費爾莫沒有伸手去接，仰頭望向天花板，然後將臉重新轉向達利亞。


「好，決定了！開岡多爾菲商會。羅塞蒂會長、梅爾卡丹特副會長，請助我一臂之力。我想在西區蓋一間大工坊和倉庫。也想蓋一間玻璃工坊。所以，那顆魔石就請你收下，當作今天的紀念。」


「那就這麼定了。這個好消息，今天就讓大家一起來慶祝吧！」
「你是存心要斷我的退路吧，伊瓦諾。」
「咦，費爾莫先生，難道您退縮了？」
「才沒有！」
「就算現在退縮，我已經拿到您的承諾了，可別想逃喔！」


　在兩人嬉鬧般的對話之中，達利亞遲疑著開口詢問。


「費爾莫先生，呃，這顆魔石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嗯，因為希望能長長久久地一起工作，所以請收下。芭芭拉那邊沒問題的。她說了不下百次，一直說希望有個像達利亞小姐這樣的女兒。我倒是擔心她哪天說不定會說『不是來當媳婦，是來當女兒』……」


　被費爾莫這句玩笑話逗笑了。
　「來當女兒」，還真是個新鮮的說法。


「順帶一提，那個玻璃盒是我家芭芭拉做的。她上個月重回了工匠崗位。」
「芭芭拉女士是玻璃工匠啊？」


　達利亞對費爾莫的妻子製作了這個精緻的玻璃盒一事感到驚訝。
　但緊接著，她馬上釋然了。
　洗臉用泡沫泵瓶的玻璃瓶，與這個玻璃盒有著同一種類的美麗。


「芭芭拉在我還是學徒的時候，是附近玻璃工坊的見習工匠。她是我師父的頭一個孫女……」
「同為工匠，話題肯定很投緣吧。你們是在工坊認識的嗎？還是師父介紹說要不要娶？」
「那個……是在路邊搭話的。然後被邀去她家，才發現隔壁就是工坊。芭芭拉住在玻璃工坊裡，所以之前從來沒見過面。」
「哇……」


　在路上搭訕的女性，結果是師父的孫女。說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實在難說。
　不，既然都已經成婚了，應該說是洪福齊天才對，大概是。


「費爾莫居然也會搭訕……」
「不，伊瓦諾，那種事，說什麼命運啊緣分啊……措辭上是有講究的吧？後來的過程雖然有些波折，但認真交往、最後在一起了，就是這樣。」
「命運……是啊，逃不掉的命運呢……」


　兩人的對話，語調微微地沉了下去。


　達利亞忽然想起，「命運」這個詞，讓她憶起了在路邊攤前被搭訕的那件事。
　那個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有緣分」的男人，自那以後再也沒見過，看來那段緣分是沒有的了。


　倒不如說，在森林裡相遇、後來又在街上重逢的沃爾夫，豈不是要命運得多——想到這裡，達利亞將這個跑偏的念頭甩了出去。


　對朋友動用「命運」這個詞，究竟合不合適，她還說不準。


　但不管怎樣，她能與沃爾夫相遇，真的是非常幸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