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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金梟與藏青烏鴉

世代相傳的侯爵家果然就是如此——伊瓦諾一邊接受身體檢查與隨身物品確認,一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心想。

 貴族街深處,被厚實圍牆環繞的那座宅邸,雖顯古舊,卻絲毫不見破損。
 灰色的牆壁,黑色的屋頂。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推開的玄關大門。一樓的窗戶全都高過腰際,能夠閉合的雨窗是厚重的金屬製。

 二樓窗戶旁邊,細長的縫隙與圓形的孔洞,他在書上讀過,那是供射箭用的構造。
 這座宛如要塞的宅邸,與其說是文官之家,不如說是武人之家更為貼切。

 恐怕有人難以相信,這竟是王城財務部長吉爾多凡・迪爾斯侯爵的宅邸。

 然而,若細查便知,迪爾斯侯爵家世代皆為騎士門第。
 雖已過世,但吉爾多的父親曾任第一騎士團副團長,吉爾多的弟弟與兩個兒子也都入了騎士團。
 家族之中,唯有吉爾多一人身為文官。著實奇特。

 今日達利亞說要拜託露琪亞替塔樓重新佈置,所以另外借了馬車。
 他請梅娜擔任御者,但告知目的地是「迪爾斯侯爵家」時,對方難得地反問了一聲。

 剛才下馬車時瞥了他一眼,那人臉色罕見地有些發白。
 在羅塞蒂商會首次身著正裝擔任御者,目的地又是侯爵府,緊張在所難免。
 但人手不足,也只能請他硬著頭皮上陣。況且從長遠來看,讓他早些習慣才是正途。

 想到梅娜等待的時間會很無聊,伊瓦諾便事先遞給他一本商業相關的書和一罐金屬糖果盒。
 他下車時,已聽見對方嘎吱嘎吱啃著第一顆糖的聲音。
 但願自己回來時糖果還有剩。

 走廊不知要拐幾個彎、返回幾次、再向前走,就連自己這個幾乎不會在建築裡迷路的人,也覺得難以記住。
 當引路的侍從回頭看向自己時,他用略帶不安的聲音問道:「非常抱歉,回程也能請您帶路嗎?」
 侍從強忍著笑意點了點頭。總算放下心來。

 即將拜見的吉爾多凡・迪爾斯此人,對伊瓦諾而言完全難以捉摸。
 即便如此,仍想與此人建立聯繫,原因在於羅塞蒂商會的處境。

 眼下雖然方方面面都得到圭多的照拂,卻不能全盤信賴。
 雖說有沃爾夫在,應當不至如此,但若是惹其不快,羅塞蒂商會恐怕輕易便會傾斜。
 屆時,商業公會長傑達子爵、服飾公會的魯伊尼子爵也恐怕無法阻止。

 對其他貴族也需相應保持警惕。
 羅塞蒂商會本身,尚無與高位貴族正面交鋒的實力。

 若要談到能夠應對高位貴族紛爭的力量,腦海中浮現的只有王城財務部長吉爾多,以及魔物討伐部隊隊長格拉特。
 若他們對達利亞抱有虧欠之感,作為萬一之時可求助的對象,倒也不壞。

 所謂自由,是能夠自在行動、不受干擾。
 說句心裡話,就連公爵家,他也不想讓任何人妨礙達利亞。
 總有一天,希望能夠積累起足以調動那般信用與財力的底氣——正思索著這些,終於抵達了客室。

「歡迎光臨,羅塞蒂商會副會長。」

 吉爾多已坐在客室深處的黑色皮質沙發上。
 身為平民的自己,竟讓侯爵家當主親自等候,這絕非尋常的待客之道,伊瓦諾一時以為自己搞錯了時間而大為驚慌。

「不必在意。我只是生性喜歡等人,勝過讓人久等罷了。請坐。」

 吉爾多將手中的文件遞給侍從,隨口道出了彷彿看穿自己心思的話。
 伊瓦諾調整心緒,行禮致意,並將帶來的金屬罐交給侍從。
 裡面裝的是梭魚和比目魚等魚乾。這是格拉特推薦的。

「承情收下。既然備了伴手禮,想必是有事相求?」
「此次前來只是拜訪致意。若日後有什麼事,還望能夠向您請教,不勝感激。」
「沒有任何事嗎?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想問的。」
「目前尚無。」
「這樣啊。那換個話題。聽說經由斯卡爾法羅特家,新加入了一位商會成員。你知道多少?」

 貴族就是這樣的生物。情報如同血肉般在他們之間流通。
 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透露,對方卻對己方動向瞭如指掌,讓人苦笑不得。
 要隱瞞瑪爾切拉的事恐怕也很困難。他決定做最低限度的說明。

「他原本是會長和沃爾夫雷德大人的朋友,也是商會的擔保人。經由斯卡爾法羅特家以騎士身份……」
「貴族血統這件事,你大概也知道吧。」

 他全力維持著表情,但吉爾多並未看向這邊。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羊皮紙,優雅地用刀撬開紅色的封蠟。

「瑪爾切拉・努沃拉里,出身侯爵家血脈。」
「什麼?」
「原來你連這個都沒被告知。圭多已消除了相關記錄,往後能追查到的人應當寥寥無幾,但以防萬一。另外,還有一位出身救濟院之人的履歷。」

 一張茶褐色、古舊的羊皮紙被放到眼前,上面什麼都看不到。

「請設定紅血。這是用魔羊加工而成的魔導具。此後,只有你在灌注魔力的期間,紙上的文字才能被讀取。記住後請燒毀。」

 疊放在羊皮紙上的羽毛筆,其筆尖並非羽毛,而是一根細針。
 伊瓦諾忍住刺痛,在羊皮紙上滴了兩滴血。
 隨即,茶褐色的羊皮紙上,浮現出紅黑色的文字。

 他只知其名的侯爵家拼寫,與瑪爾切拉的名字一同浮現。
 再下面一行是梅娜的名字。
 兩人詳盡的履歷,讓他深切感受到吉爾多情報網的廣泛。

「感謝您。我方應當回報什麼?」
「不需要任何東西。我只是在償還欠你們會長的『人情』而已。」
「會長說,您已給予了充分的支持……」

 他本想說這人著實守禮,但隨即打住。
 貴族若非牽涉家族,或有實際利益,便不會輕易行動——這是福爾圖納托教導他的。
 實際上,看圭多的行事也是如此。
 若非牽涉沃爾夫,他恐怕連達利亞都不會放在眼裡。

 那麼,眼前的吉爾多為何會給予便宜?
 對達利亞抱有愛慕之情,這不可能。向羅塞蒂商會索取金錢,也不至如此。也看不出他有在魔導具上發現利用價值的立場。

 憑自己的能力,要看透吉爾多的真實意圖是不可能的。直接開口詢問也很困難。
 在心中猶疑之際,抬眼望去,便被吉爾多那琥珀色的目光所刺穿。

「梅爾卡丹提副會長,你犯了一個決定性的誤解。」
「誤解……?」
「身為貴族男子,受人恩惠而不償還,是萬萬不可的。我在尚未還清人情之前,是處於『被你們商會長所牽絆』的狀態。在我認為自己已償還完畢之前,還請多多包涵。」

 那雙眼睛毫無雜質,說完後緊閉的嘴唇,顯得極為貴族。

 剎那間,伊瓦諾明白了。
 不錯,吉爾多確實是貴族。而且其內心深處,是一位極為重情義的騎士。

 那個遠征用爐具一事,將達利亞捲入他與格拉特紛爭的男人。
 起初伊瓦諾對此十分惱怒,但聽格拉特講明內情後也釋懷了。
 那時,甘願以一身承擔污名,是為了摯友格拉特,至於自身的得失,不過是其次。

 他真正理解了達利亞,並化解了她與格拉特之間的嫌隙,卻將別人的感激稱為「人情」——說到底,這個人還是固執己見、不肯服軟的。

「迪爾斯大人,那麼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在您還清人情之後,還望您繼續與我們來往,不知該如何是好?」

 聽到他的話,吉爾多投來一個將信將疑的眼神。

「……梭魚一夜干出乎意料地不錯。」
「那麼,下次帶森林巨蛇如何?」
「前些日子格拉特拿來了一大捆。據說是隊裡獵來的。」
「被格拉特大人搶了先機。」
「那個也不壞。以後有什麼新奇的東西,帶來當個話頭便是。」

 看來他與格拉特的交情也頗為順暢。
 下次的伴手禮,或許該找一些適合兩人下酒的東西。

「哦,說到還人情的事,你們的商會長替我解決了將近二十年的『苦澀往事』。因此加上利息算二十五年。今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就從明年起算吧。若有適合配辛口紅酒的魚乾,還可以再加。」
「謝謝您。我一定會轉告會長。」

 伊瓦諾竭力忍住笑意,全力整飭表情。

 從明年起算二十五年。
 到那時,吉爾多究竟幾歲了?
 只要活著,就會成為達利亞的助力——這句話,他就是不肯直說,偏偏要繞個大彎。

 「吉爾多大人很親切,但固執又不坦率」——達利亞曾一臉為難地這樣說過,伊瓦諾對此深感認同。

「為了羅塞蒂商會日後的發展,最好與各方貴族多加往來。比起會長,你應當更適合此道。你們已成為王城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本來這些事應當由格拉特來教你,但那傢伙在這方面實在不在行……」
「感謝您的指點。」

 同為侯爵,格拉特在幕後謀略方面似乎並不擅長。或許是性格使然。

「你的消息鳥使用之道,如今也算有幾分火候了。連你的稱號也流傳到我這裡來了。」
「是我的稱號?不是會長的?」

 被這意外之語問了回去。他從未聽說自己有什麼稱號。

「聽說被稱為『藏青烏鴉』。」
「不是『芥末烏鴉』嗎?」

 看來是以眼睛的顏色而非頭髮取的名。
 不知是哪位,倒是觀察得頗為仔細。

「那是因為你的眼睛顏色像你師父吧。」

 一聽到「師父」二字,腦海中浮現的立刻是加布里埃拉。

「有傳言說你是傑達的親族。說你是加布里埃拉的血親。」
「看來我得向您道歉,為此給您添麻煩了……」

 就這條謠言饒了我吧,他在心中想道。
 不光是對加布里埃拉失禮,更讓他擔心的,是那位疼愛妻子的雷歐內會怎麼想。

「不必擔心。散播謠言的,正是傑達子爵本人。想必是還想把你護在羽翼之下。你倒是被人好生疼愛著。」
「承蒙厚愛。只是,烏鴉嗎……」

 他對商業公會長夫妻的虧欠又多了一層。
 然而,「烏鴉」這個稱號,究竟是褒是貶,實在難以判斷。

「別擺出那副惋惜的臉。把烏鴉當作智慧的象徵就好了。若是不喜歡,日後換成老鷹或老鷲便是。對了,羅塞蒂會長那邊似乎也有幾個稱號……我想還是不告訴她為妙。」
「我不會告訴會長,能讓我聽聽嗎?」

「首先是『紅貓』……」
「……作為稱呼來說,算是挺可愛的吧。」

 伊瓦諾心中嘀咕著「這難道不是你的功勞嗎」,但姑且點了點頭。

「另外,因為鞋用乾燥鞋墊被稱為『鞋之守護者』,因遠征用爐具被稱為『飲食革命者』。」

 這些都不壞。後者甚至頗為帥氣。
 就算被問及,也可以坦然回答。達利亞聽了應當也會高興。

「但是,最多人這樣叫她的是……把『從足癬中拯救眾人的女神』縮略成『足癬女神』。」
「這個我絕對保密!」

 這是惡意嗎,為什麼要這樣縮略?他竭力壓住想要大聲抱怨的衝動,伊瓦諾以手撫額。

「說的人自以為是在表達感謝,但考慮到本人的名譽……」
「確實。若是為會長著想,真希望他們換個說法……」

 在這一點上,伊瓦諾與吉爾多意外地十分投緣。

「冒昧請問,迪爾斯大人,格拉特大人也有稱號嗎?」
「格拉特因魔劍被稱為『灰之魔人』,我因管著王城錢袋而被稱為『金梟』。不過,我翻閱的並非寶庫裡的金幣,而是帳冊上的數字。要讓它不變紅,著實費了不少苦心……」

 吉爾多無意識般地用左手按住了胃部,伊瓦諾對此莫名地產生了親切感。

「對了,今後若有想要同桌共飲的貴族,你有什麼人選嗎?視對方而定,我這邊可以幫你引薦一下。」
「這個嘛……私心而言,最希望能與迪爾斯大人共飲。」
「與我?」

 他的話顯然出乎吉爾多的意料。
 對方以一種極為奇異的眼神回望過來。

「我這裡沒什麼有趣的話題。財務方面的事幾乎都不能說,也無法在規定之外通融。」
「兩樣我都不需要。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聽您高等學院時期的故事。我不是王都出身,也沒有上過學院,所以對學院生活有那麼一點憧憬。」

 這既非客套,也非謊言,而是他從以前就有的一點好奇心,便如實問出了口。

 對職務忠誠盡職,必要時扮演惡人也毫不畏懼。然而之後對達利亞的迅速而親切的應對,令人不解地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兩面。
 伊瓦諾對這個男人,純粹地生出了興趣。

「學院生活嗎……那有的是話說。」

 吉爾多面色認真,微微向前探身。

「『伊瓦諾』,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有。沒有特別的安排,迪爾斯大人。」
「那讓馬車先回去吧。回程由這邊的馬車送你到家,先讓人去通知一聲。哦對了,今後叫我『吉爾多』就好。」
「謝謝您。」

 侯爵突然直呼名字,說實話令他心跳加速。但沒有拒絕的選擇。
 不過,不用讓梅娜一直等著,讓他鬆了口氣。

 吉爾多開始吩咐侍從將菜餚端到客廳。
 菜名一個接一個冗長不已,他已無從想像桌上最終會擺出什麼來。

 隨後,吉爾多打開身後帶門的木架,取出一瓶酒。那是一瓶色澤絕美的琥珀色蒸餾酒。
 兩只透明度極高的薄玻璃杯,並排擺上了桌。

「那麼,就讓我好好說說我被格拉特折騰的學院生活吧。」
「這……著實令人期待。」

 看來這會是一段漫長的談話。伊瓦諾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從初等學院遇到那傢伙的第一天起,就被拉著幫忙完成作業和課題,托那個福,書本上的成績倒是進步了。然後好不容易升上高等學院,我希望選騎士科,結果被硬拉著一起選了文官科……」
「吉爾多大人,同時選修兩科嗎?聽說那相當辛苦啊。」
「相當辛苦倒是不假,但被格拉特捲進各種麻煩,比那辛苦多了……」

 斟滿杯子的琥珀色酒液,沒有加水,也沒有加冰。
 與那酒色極為相似的一雙琥珀色眼睛,微微閃動著幽暗的光芒。

「順著格拉特的話頭,年紀相仿的那些貴族們,年輕時候那些五彩繽紛的往事,我也一併告訴你吧。往後說不定用得上。」

 果然,吉爾多既不坦率,卻對羅塞蒂商會,著實是個好人。

 這一日,伊瓦諾的手帳,被那些份量十足的黑歷史填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