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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服飾師與點心與騎士

「衣服已經看完了，接下來就是盡情享用甜食！午餐為了這個特地沒吃，可以放開來大吃了」
「露琪亞明明已經夠瘦了……」

露琪亞個子不高，但身材很好。
今天穿的是嬰兒藍配深藍的兩件套，上衣下擺是鬆散波浪狀的荷葉邊設計，十分精緻。裙子是合身裙，裙擺綴有蕾絲裝飾。
一如既往地時髦。

達利亞這邊，穿著帶有灰色調的淡粉紅色簡約洋裝。準確來說，那個顏色叫做玫瑰糖果色。
這是之前露琪亞推薦給她的一件。因為伸縮性好、便於活動而選了它。
另外，裡面填有雙角獸（拜科恩）毛的這個決定性因素，達利亞沒有告訴露琪亞。

「外表可以靠衣服彌補嘛。而且達利亞你也沒胖啊。我的情況是衣服出了問題。在服飾魔導工坊工作到深夜，然後直接去吃飯，或者吃宵夜，我知道這是原因，但……」
「深夜吃東西，不知為何就會堆在腰周圍……」
「就是說嘛！照這樣下去冬天的衣服就穿不下了。好不容易做的冬天洋裝卻穿不了，樂趣就減少了……」

聽到露琪亞的話，達利亞想起了塔裡的衣櫃，不禁苦笑。

「其實我也是，露琪亞和費爾莫大人幫我做的那件禮服腰圍，變緊了」
「那個可以放鬆的。打了很多褶，要拆開嗎？」
「不行，那樣做的話感覺就回不去了……」

兩人一邊嘆著氣一邊走著，周圍開始飄散起烘焙點心的甜香。
即將前往的糕點店隔壁咖啡廳，可以吃到剛出爐的點心。

「這個話題明天再說吧！」

對於露琪亞這個極具建設性的提案，達利亞含笑點了點頭。


「啊，蘭道夫大人……」

正好來到店門前時，達利亞看見一個男人正沿著街道朝這邊走來。
比沃爾夫更高，體格如小山一般，一眼便能認出。

「達利亞小姐、法爾諾工坊長，您好」

蘭道夫似乎也立刻注意到了。兩方按照慣例互相問候。
他手裡拿著書店的袋子，或許是剛從那裡回來。

「……二位今天的裝扮都非常適合」

蘭道夫用略顯生硬的聲音稱讚著她們，達利亞想起了貴族禮儀的書籍。
男性稱讚女性似乎是基本禮儀。然而哪裡可以稱讚、哪裡不可以也有諸多細節，著實不容易。
說不定他也頗為費心。

「謝謝您！古德溫大人的服裝……」

露琪亞剛開口說著，便迅速地從蘭道夫的頭頂掃視到腳尖。

蘭道夫的便服是白色襯衫配厚料棕色背心、帶橄欖色調的棕色外套，下半身是比外套深一個色調、帶有些許寬鬆感的長褲。
鞋子是將三片黑色皮革精心縫合在一起、造型考究的漩渦頭皮鞋。
達利亞覺得這套搭配還算相稱，然而她的朋友卻眉頭深鎖。

「失禮了，請問方便嗎？那套衣服是訂做的嗎？」
「是的。因為身材高大，店裡的衣服穿不下」
「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休假日穿V領毛衣應該也很好看。還有，既然穿了漩渦頭皮鞋，長褲比起您現在穿的寬鬆款式，直筒或是稍微窄一點的款式會更搭。明明這麼好看，這樣太可惜了」
「原來如此。這雙鞋配這條褲子不合適……」

「本體的問題才是重點，不過算了」。露琪亞小聲嘀咕了這句話，達利亞沒有附和。

「還有衣服的顏色，您現在穿的這個焦糖棕……嗯，比起帶綠色調的棕色，同樣是棕色但帶一點紅的顏色，像小豆色或巧克力色之類的，我覺得更適合您」

蘭道夫的頭髮是紅銅色，眼睛也是紅棕色。確實比起帶綠色調的暗棕，帶紅色調的棕色似乎更合適。

「我只是把它們都看成棕色，原來還有這麼多種類」
「是的，就算是同一個名稱的顏色也會有很大差異，而且每個人有適合和不適合的顏色」
「我都只是指定黑色或棕色，其餘就交給服裝店決定」
「這樣太可惜了，既然是訂做的。不只黑色和棕色，灰色系的話玫瑰灰、米色系的話沙漠米，我覺得您穿也很好看」

露琪亞已經完全進入服飾師模式了。
兩人的對話仍在繼續，但這裡是馬車也會經過的道路。雖然道路夠寬不會妨礙行人，但還是有點顯眼。

「那個，在路上說話也不是辦法，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店裡聊呢？就是那邊，糕點店隔壁有一家咖啡廳。那裡可以吃到剛出爐的烘焙點心」
「烘焙點心……？」
「好啊！那是一家很好吃的店哦，古德溫大人！」

露琪亞也笑著表示同意。然而蘭道夫的回答遲了幾秒。

「……這樣真的可以嗎？賣點心的店裡男性顧客應該很少，會很顯眼吧。而且這樣突然，我覺得自己是在打擾二位……」

蘭道夫的臉上滿是猶豫。
他明明喜歡甜食，眼前就有一家好吃的店，卻因為是男性而不好意思。
應該也在猶豫是否要和她們兩個女性同坐吧。
但難得有這個機會，真的希望他能品嚐到剛出爐的美味點心。

「蘭道夫大人，這裡的蘋果派很推薦。還有，這個季節秋季水果塔之類的應該也很好吃」
「蘋果派……」

聽到達利亞的話，蘭道夫僵硬的表情微微鬆動。
正在考慮要如何說服他時，露琪亞輕輕拍了拍雙手。

「那，走吧！」

靠著露琪亞的執行力，去咖啡廳一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決定了。


走進咖啡廳，超過一半的座位已經坐滿了客人。客人以女性為主，也可以看到幾對情侶的男性身影。
露琪亞預訂了有隔屏的最裡面一張桌子。
向店員提出增加人數，對方爽快地接受了。

隔著桌子，蘭道夫坐在對面，達利亞和露琪亞並排坐在同側。
窗戶是描繪著小玫瑰圖案的花紋玻璃，光線充足，但看不清楚來往行人的臉。
這是個可以安心喝茶的地方。

「先開一下吧」

露琪亞從包包裡拿出的是一個小巧的銀色三角錐形物件。那是防竊聽的魔導具。
達利亞雖然也有，但幾乎從來不自己拿出來，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露琪亞的應變能力感到佩服。

各自拿起裝訂好的紙製菜單，開始為點什麼而傷腦筋。
除了定番的品項，秋季水果類的點心也很多，讓人眼花撩亂。

「達利亞，你要點什麼？」
「因為是秋天，我想點蘋果派和栗子蛋糕」
「我要蘋果派和梨子塔……桃子塔也很難捨棄。這裡的起司蛋糕也很好吃……啊，古德溫大人決定好了嗎？」
「我沒有來過這樣的店……有什麼推薦的嗎？」

面對神情有些不安的他，露琪亞一邊翻開菜單一邊說明。

「這裡的蘋果派很有名，蘋果派請一定要點。另外，現在是秋天，地瓜甜點和水果塔也很推薦」
「嗯，南瓜布丁也很好吃」

想起之前在綠塔吃麵包布丁的蘭道夫，達利亞也試著提了一下。
他眉頭微皺，帶著些許嚴肅的臉色苦思著。

「這樣的話，要不要多點幾樣，然後切開來分著吃？……不過，請問這樣做失禮嗎？」

露琪亞提議之後立刻自問起來。
確實在貴族的行儀禮法上可能有些問題。

「不，對我來說很感激。這裡不是王城，請不用顧慮。還有，叫我『蘭道夫』就好。王城裡古德溫這個名字有很多人」
「那我也請您叫我『露琪亞』」

露琪亞最近好像也越來越常直呼名字了。達利亞心裡微微感到高興。

「……不過，男人吃甜食，似乎不太常見」

確實，走進裡面之前看到店內男性很少。
對不必在意的事情開始在意的蘭道夫，達利亞試著問他。

「蘭道夫大人，您昨天也有在練武嗎？」
「是的。沃爾夫也一起」
「嗯，我不是要問沃爾夫的事……那個，甜食可以消除疲勞，所以對練武或遠征的『恢復疲勞』應該很有效。而且我覺得男性喜歡甜食一點都不奇怪」
「雖然很感謝你為我考量……」

蘭道夫說話有些猶豫，達利亞從中感受到了他自己套上的看不見的枷鎖。
那是自己以前也有過的、「應該如此、必須如此」的束縛。
這和以夢想或理想為由希望成為那樣的人不同，是義務感與焦慮感交織而成的沉重枷鎖。

達利亞不知不覺開口問了蘭道夫。

「蘭道夫大人，您覺得我一個女人喝酒，奇怪嗎？」
「不，不覺得」
「說『男人喝甜的很奇怪』，不就和『女人喝酒很奇怪』是一樣的嗎？就算有人說什麼因為是男的或是女的，我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可以喜歡。如果不這樣的話，就只能一直低著頭，不斷忍耐下去了」

蘭道夫的紅棕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達利亞不由得將自己過去的經歷投射其中，慌忙想說是否說得太自以為是了。

「原來如此……確實，正如達利亞小姐說的……」

他深深地點了點頭，坐在對面的露琪亞輕輕舉起右手。

「我同意達利亞說的！蘭道夫大人，我覺得喜歡的東西就可以喜歡，跟男女無關。那麼就點喜歡的東西吧！」

說完便叫來店員，各自傳達了點單。

「我要蘋果派和梨子塔，還有紅茶」
「我要蘋果派和栗子蛋糕，還有咖啡」
「……麻煩給我蘋果派和地瓜甜點、南瓜布丁，還有咖啡歐蕾」

店員記下點單後，面帶微笑地離開了。
或許是因為點餐時很緊張，蘭道夫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蘭道夫大人，有人說過您喜歡甜食很奇怪嗎？」
「我學生時代在鄰國，那邊男生喜歡甜食常常會被嘲笑。據說吃鹽味重的醃肉、喝辛辣烈酒才是男子漢。就連學生，男生也幾乎不吃甜的。飲食方面整體上就是這樣按性別區分的」
「那對喜歡甜食的人來說簡直是折磨……」

達利亞深感同情。旁邊的露琪亞也深深地點著頭。

「我們國家偶爾也有人說『男性吃甜的……』但那種想法已經落伍了。在服飾魔導工坊，男性員工晚上也會大口吃甜食哦。費爾莫大人甚至會把蛋糕和泡芙同時吃掉……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吃還不胖，這點我有點想知道」

這個我也想知道。想起身材勻稱的費爾莫，達利亞由衷地這麼想著。

「服飾公會長喜歡甜食啊……」
「與其說喜歡甜食，不如說應該是零食全部都喜歡。他邊加班邊吃下町的烘焙點心，或是嚼著糖果。不過不只是費爾莫大人哦。女性員工也會邊啃魷魚絲邊畫設計圖、計算染料用量呢。我們工坊非常自由」

這不是因為工坊長露琪亞的影響嗎。達利亞這樣想，但決定不說出口。

談話間，店員端上了蘋果派、蛋糕和飲料。
蘋果派是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酸甜的蘋果香氣和奶油輕柔的香氣交融在一起，聞起來無比美味。
也許是因為沒吃午飯，肚子差點叫出聲，她慌忙使勁憋住。

「趁熱享用吧」

把刀切入蘋果派，發出了酥脆的輕響。
這家的蘋果派外皮酥脆，裡面塞滿了糖漬蘋果。

咬下一口派皮，奶油的香氣十分怡人。
從中流出的蘋果餡仍然滾燙。即便如此，入口的溫度還是可以接受的，達利亞一邊享受著蘋果的酸甜一邊細細品嚐。
切成塊狀的蘋果個頭不小，口感也很有趣。
蘋果派果然還是秋天最好吃——她如此深深地感慨著。

對面，蘭道夫正將切成小塊的一口份慢慢地、慢慢地咀嚼著。
好不容易咽下第一口，那張武人般的臉龐緩緩地舒展開來。

「剛出爐的點心，原來這麼好吃……」

蘭道夫小聲卻深情地低喃著，令人聯想到他至今為止的種種忍耐。

「是啊，真的很好吃呢」

蘭道夫對達利亞回以了一個略帶靦腆的微笑，看起來有幾分少年的樣子。
達利亞覺得那才是他真實的一面，心裡感到一陣欣喜。

吃完蘋果派後，按照露琪亞的提議，各自用刀將蛋糕切開，互相分享。

「栗子蛋糕的栗子香氣非常好。是秋天的味道」
「地瓜甜點好甜啊……今年的地瓜特別甜嗎？」
「梨子塔甜味很淡，但梨子非常好吃。塔皮裡面好像有放杏仁」
「每一個都真的很美味……」

大家一邊吃一邊交換心得，不知不覺蘭道夫的盤子已經空了。
南瓜布丁也不知何時已經吃完了。

蘭道夫體格健壯，胃口應該還有餘裕，與其說一口，不如說他應該想吃得更盡興一些吧。
達利亞沒吃午飯，為了讓蘭道夫不感到不好意思，自己也多點一些就好了。晚飯不吃就行了。
達利亞翻開菜單，若無其事地問道。

「蘭道夫大人，接下來要點什麼？」

他的視線緩緩地轉向達利亞。
那雙紅棕色的眼睛裡，不再有猶豫或害羞，只剩下滿溢的愉悅光芒。

「在此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事？」
「感謝在這美好的一天，能遇見兩位美麗的佳人——作為謝禮，今天的費用請讓我來付」
「那個，我自己的那份……」
「謝謝您，蘭道夫大人」

啪一聲，露琪亞用指尖輕敲了達利亞的膝蓋。意思似乎是讓她老實接受對方的請客。

「謝謝您，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請一定讓我來」

此後，蘭道夫盡情享用了七道不同種類的點心，臉上的幸福笑容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