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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布置客房與冬季外套

「要從房間搬出去的就這些了吧」

　瑪爾切拉輕巧地舉起單人沙發，穿過門口。

　綠塔四樓，曾是父親臥室的房間，已經清空得乾乾淨淨。
　達利亞一邊望著這一切，帶著半分惆悵、半分幹勁，做著最後的打掃。

　透過瑪爾切拉聯絡了搬運公會，父親房間裡所有不需要的東西都請人搬走了。
　另一間書房早已整理完畢，還能使用的家具、文件和書籍都移了過去。
　在這個國家，亡者的寢具不會再繼續使用。床也已相當破損，便一同列入不需要的物品處置了。

　空出來的房間，決定用作客房。
　達利亞心裡悄悄想著，或許有一天會成為自己徒弟的房間。

「達利亞，窗簾用這個嫩草色沒問題吧？」

　幫忙換好窗簾的露琪亞回過頭來。

「嗯，謝謝妳。顏色真的很好看」

　這次幫忙的，是瑪爾切拉和露琪亞。
　懷著身孕的伊爾瑪也說要來幫忙，但達利亞婉言謝絕了。瑪爾切拉也全力阻止。
　伊爾瑪說自己明明精力充沛，安靜待著才痛苦，但讓她在階梯這麼多的塔裡搬東西是萬萬不行的。
　最後約定好等孩子稍微大一點，再請她來住幾天，事情才就此平息。

　以往伊爾瑪來住的時候，都是和達利亞同睡一個房間。
　但這次大概會帶著孩子一起來，而且還是雙胞胎嬰兒。
　為了讓孩子翻滾、爬行都安全，整個房間鋪上了地毯，並選了厚實的落地床墊而非有床腳的床架。不用的時候可以折疊收納，十分方便。

　為了讓瑪爾切拉和伊爾瑪能一起住，毛毯和冬被各準備了兩套，全都選了較大的尺寸。

　窗簾和寢具這方面，拜託了露琪亞。
　服飾公會經常接觸布料，對寢具店也很熟悉。把需求和預算告知她之後，隔天便收到了設計和配色的提案。

　露琪亞不僅在服裝上，室內裝潢的品味也很好。
　嫩草色的窗簾，搭配象牙白與綠色的寢具，還能當枕頭的抱枕，則以不同明度的綠色做統一搭配。
　所有擺設放在一起，整個房間顯得令人心曠神怡。

「妳說想要一個讓人放鬆的房間，所以我以淡綠色為基調，但感覺有點太有春天的氣息了……」

　露琪亞環顧著房間，歪著頭。明明如此漂亮，她自己卻似乎不甚滿意。

「像旅途中的旅館一樣，我覺得挺不錯的」
「是啊。好看到我都想從自己房間搬到這裡來了」

　聽了瑪爾切拉和達利亞的話，露琪亞這才終於展顏而笑。




　之後，三人乘馬車前往中央區。
　午後，瑪爾切拉預計帶著伊爾瑪去神殿，確認妊娠的進展狀況。
　伊爾瑪的魔力障礙雖然靠臂環控制住了，但仍需定期接受神官的確認。
　這是圭多幫忙安排的，瑪爾切拉說真的非常感謝。

　圭多似乎很賞識瑪爾切拉，也一直在支持她。
　前幾天讓達利亞看的黑翼飛龍皮手套，上面附有加持了強力魔法的金屬。
　手套的皮革本身也似乎附加了兩個以上的防禦魔法，是一件堪稱複合附加典範的魔導具。

　收納手套的魔封箱裡，甚至放了純白的淨化魔石，作為清潔之用。
　忍不住想把手套拆解、仔細研究每個細節——這件事就不說出口了。

　達利亞和露琪亞下午預計去中央區的服裝店。這是露琪亞特別希望去的。
　今天幫忙的報酬竟然是讓自己幫對方挑衣服穿，達利亞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還是敗給了興致勃勃的朋友。

　瑪爾切拉擔心護衛的問題。但她又不想讓伊爾瑪一個人去神殿。
　今天的計劃是去服裝店，以及附設甜點店的咖啡廳。
　中央區的商店街有衛兵巡邏，各店也都有護衛，十分安全——達利亞正這樣向瑪爾切拉解釋，露琪亞卻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有護衛跟著」，便讓她放心回去了。

　聽說自從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開發出來之後，費爾莫為了安全起見，便替露琪亞安排了護衛。護衛會保持一定距離跟隨。
　達利亞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但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根本無法判斷是哪一個人。

「達利亞，妳在驚訝什麼？」
「總覺得，露琪亞和我都有護衛跟著，這件事讓我有點不可思議」
「說什麼呢？五趾襪和鞋墊，再加上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全部加起來收益相當可觀吧。有錢的地方，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會跟著聚過來。要是事事在意，什麼新鮮事都做不成了」
「……妳說得對」

　這對從前的達利亞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事，至今仍不習慣。
　但露琪亞對自己的處境有清醒的認知。自己也應該向她看齊才行。

「什麼合作邀請啦、借款申請啦、收養協議啦、相親提案啦。前不久，父親還為此忙得暈頭轉向。多虧費爾莫大人一一出面警告，才終於安靜下來」
「真的很辛苦呢……」
「達利亞也一樣吧？以我們這個年紀，相親大概是最多的。雖然說是條件很好的相親，但那根本不是我的風格。我想一直工作，也想有自己的工坊和店面。如果要結婚，希望對方能分擔一半的家事……」
「比起相親，或許先找這樣的人更實際呢」

　在奧爾迪奈王國的王都，夫妻雙方都工作的情況很常見。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希望結婚之後，伴侶能整天待在家裡。
　繼續工作還是辭職、家務如何分擔——這些似乎和前世一樣，都是夫妻共同的煩惱。

「女人應該退一步跟在後面——這種想法的人，現在意外地還不少呢。我呢，如果要結婚，不管男女、不論年齡都無所謂，我希望找一個彼此真心相待的人。能聊各種話題、在一起覺得快樂的人，能和這樣的人一起生活該有多好！　哎，不過這樣說來，其實不是結婚，同居也行？……」

　聽到露琪亞的話，腦海中突然浮現了沃爾夫的臉。
　能住在一起，不用在意時間、隨心所欲地聊天，也許會很快樂——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立刻壓了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心裡很清楚。
　如果彼此都是平民，又是同性，或許還能想一想。

「還有，希望對方和我一樣超愛漂亮衣服，而且願意幫我做男裝、女裝的換裝！」

　說到露琪亞理想中的另一半，門檻一下子飆得老高了。




　・・・・・・・




「達利亞，那個太樸素了」

　在明亮的店內，達利亞拿起一件深茶色外套，露琪亞立刻皺著臉指出。

　服裝店已經走到第三家了。在前兩家試穿了不少冬裝。
　其中，達利亞喜歡且經露琪亞認可的，已購入了幾件。
　因為東西太多，預計明天送到綠塔。

　最後打算挑選的是冬季外套，露琪亞帶她來了一家外套種類繁多、令人期待的店。

「我覺得這個顏色不顯髒，很好啊」
「一位商會長選外套是要看顯不顯髒的嗎？布料也太厚了吧？這樣會顯得身材不好看，搭乘馬車上下車時也會很不方便吧？」

　說起來確實如此。今後大概搭馬車移動的機會更多。
　應該不會像去年那樣走那麼長的路了。

「達利亞穿這件象牙白的外套一定也很好看」
「感覺很容易顯髒呢」
「那這件後面有打褶的外套呢？妳個子高，應該很合適」
「太特別的設計讓我不太自在……」

　雖然推薦了流行款式的外套，但設計感很強，很引人注目。
　達利亞覺得那不適合自己。

「喂，達利亞。妳還在介意嗎？是托比亞斯，還是畢業典禮上的那個白痴？」
「……兩個都沒有在介意啦」

　一邊回答，苦笑卻怎麼也止不住。

　腦海中浮現的是初等學院的畢業典禮。
　畢業典禮每年舉辦一次，在冬祭節前進行。
　與前世不同，學院半年舉行一次考試，可以入學，入學年齡的範圍也較廣。

　初等學院的畢業年齡，大約在十二到十五歲左右，正是開始在意戀愛的年紀。
　而且，升上高等學院後也不一定會在一起。騎士科或魔導師科等各有獨立的建築，也有更多人選擇直接就業。
　畢業典禮結束後成為告白的場合，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初等畢業典禮結束後，在學校門口，周圍的人手持花束、嘈嘈雜雜，達利亞正和露琪亞說著話。
　典禮結束後，打算去伊爾瑪那裡吃慶祝蛋糕。大概就是在聊這件事。

　就在那時，一個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的班同學突然走了過來，提出交換徽章。
　在畢業典禮上提出交換，是希望今後能交往的告白方式。

　那個時候，達利亞完全沒想到這些，只是一個勁地驚慌失措。
　她根本連和某人交往這個念頭都沒有過，所以只能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臉上帶著一絲慍怒、把徽章塞回口袋的少年，對自己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跟人打賭，賭妳會不會答應，賭注是一頓飯錢。要不然，誰會去向一個土氣的女生告白」

　那一瞬間，怒火雖然湧了上來，但也有一個接受這件事的自己。
　確實，自己很土氣。也不可愛。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對於這一點她都有充分的自覺。

「太過分了！」

　那個尖銳的聲音是誰的、為什麼花瓣在空中飛舞，她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等她回過神，露琪亞已經用手裡的花束打在少年臉上，大聲斥責著他。

「不許拿別人的感情開玩笑，白痴！」

　少年沒有反駁露琪亞，就那樣跑著逃離了現場。

　不能說完全沒有想起這件事，但自那以後再沒有和那個少年說過話。
　自己留在記憶裡的，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拚命阻止怒火中燒的露琪亞的印象更深。

「我真的已經不在意了。就那一次，之後就沒有了」
「那就好。都是老故事了才說，那之後啊，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所有的朋友。沒提達利亞的名字，就說有個白痴在畢業典禮上打賭飯錢、謊稱告白。反正旁邊也有見證人。伊爾瑪也非常努力地幫了忙呢」
「等等，露琪亞！我沒有聽說這件事啊」
「因為我沒說嘛。我覺得達利亞一定會阻止」

　說完的朋友，嘿嘿一笑。
　那個難得一見的腹黑笑容，讓達利亞一時語塞。

「就業後兩年，他向每個搭話的女生告白，全部都被『你是在打賭飯錢嗎？』給拒絕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露琪亞……」
「都是老故事了，不用道謝也不用生氣。我是對達利亞有恩，才氣憤地自作主張去做的」
「我可沒有讓露琪亞承情的事啊」
「學院第一天，我迷路了，快要哭出來，妳抓住我，牽著我的手送我到教室，這份恩情」

　這份恩情，利息加得可真不少。
　那時候，面對寬廣得像迷宮一樣的校舍，達利亞自己也快哭了，但覺得大家都很不安，所以才一起走的。

　達利亞驚訝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件深茶色外套，而露琪亞已經俐落地把它掛回衣架上了。

「達利亞，順帶問一下，如果『那時候的那個男生』真的悔改了，妳會接受道歉嗎？」
「會接受，但那真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說了喔」
「……那個時候，真的很失禮。對不起，羅塞蒂會長」
「咦？」

　露琪亞斜後方，一位站著的男性店員走上前來，低下頭。
　不明所以，達利亞直直地盯著他的臉看。

「都已經改變很多，認不出來也是正常的。我也是在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的事情上，在公會見面說話之前都沒認出來呢」

　看來這就是當年的本人。那雙深茶色的眼睛感覺和記憶裡的一樣，但說實話，她自己的記憶也模糊了。
　店員皺著眉頭，向達利亞說話。

「雖然是初等學院時候的事，但實在太失禮了……」
「沒關係，我剛才還完全忘了這件事，所以已經沒什麼了。呃……那之後，您被朋友請客吃飯了嗎？」

　完全沒有共通的話題可以聊。
　姑且拋出一個臨時想到的話題，店員悄悄地把視線移開了。

「……不，我什麼都沒賭。那個……被拒絕之後我就一意孤行地意氣用事，說了那樣的話……」
「什麼？」
「他說他真的想和達利亞交換徽章。被拒絕之後太丟臉，才說了那種話。這是前不久我在公會把他抓住，好好問清楚的」
「……正如法爾諾工坊長所說的」

　完全移開視線的店員，被露琪亞乘勝追擊。

「心情倒是可以理解，但對女孩子也太失禮了！害得達利亞從那之後就一路走樸素路線」
「露琪亞，那是我個人的喜好，不是那天的事造成的」

　訂婚期間是配合托比亞斯的品味，而且達利亞本來就不喜歡華麗的打扮。
　雖然畢業典禮那天確實有不愉快的經歷，但把責任歸咎到眼前這個人身上，感覺並不對。

「那個，道歉我接受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能讓我看看冬季外套嗎？」

　為了打破這股尷尬的氣氛，達利亞努力轉移話題。

「當然可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能否為您推薦一件？當然，若是不合您心意，也完全沒有關係」

　他說起話來像個稱職的店員，達利亞點頭答應了。
　之後他推薦的，是一件帶著濃濃紅調的茶色外套。
　表面是光澤皮革，內裡貼著柔軟的紅色布料。既不華麗，也不樸素。
　穿上袖子，出乎意料的輕盈和溫暖讓她不禁訝異。

「非常適合您。這件外套採用的是魔羊的皮革，附有輕量化的魔法附加，內裡則使用了魔蠶的布料」

　大概是表情出賣了她。他搶先詳細說明了。
　是件魔導具外套。價格也相應不菲，但聽說可以穿很久，應該不算浪費。
　露琪亞隨後確認了外套，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達利亞表示要購買，店員朝她露出了笑容。就在那一刻，學院時代的那個少年的臉，終於和眼前的人重疊了。

「謝謝您。外套全額打折我做不到，但可以為您折扣一半」
「不用了，請按原價收費」
「達利亞～，這裡就該狠狠砍價嘛」
「不行，露琪亞。這樣下次來這家店會很尷尬的」

　對於服裝挑剔的露琪亞也喜歡的店，達利亞可不想讓自己以後來這裡變得不自在。
　而且他既然說起了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的事，想必與服飾公會有業務往來。她不想把自己的私事帶進那個關係裡。

　結完帳，以店員與顧客的禮節道別，走出了店外。

「達利亞，妳在這裡等一下。我忘了傳公會的話了」
「好的」

　露琪亞走回店裡，達利亞在一旁，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畢業典禮的事，她以為早就忘了。
　但是，胸口深處，感覺就像是一根細小的刺被拔掉了一樣。
　或許他是顧及她的感受，特意編了那個說法，但她決定不去追問了。




　露琪亞透過窗戶望著達利亞的背影，小聲地向還在送客的店員開口。

「折掉的那部分，之後我用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補給你」
「這您不必費心。只是請羅塞蒂會長不要告訴她就好……」
「那我回去一半，剩下的替你保密」

　以露琪亞的眼光來看，那件紅茶色外套的原價應該將近雙倍。
　不知是贖罪，還是清算心結，這個男人本打算默默地自己承擔那個差價。
　他是昔日同班同學，現在又在服飾方面有所往來的人。
　露琪亞有一件事想問清楚。

「可惜，妳沒被她記住呢。學院第一天，她右手牽著半哭的我，左手牽著大哭的你，把我們送進教室……所以，我不是要鼓勵你，但你現在有沒有想繼續努力追達利亞的意思？」
「沒有……」

　店員橫著搖了搖頭，不自然地笑了笑。
　達利亞的傳聞他應該聽說了。但露琪亞沒打算告訴他真正的情況。

「下次我會好好以顧客的身分來的，副店長」
「恭候光臨，法爾諾工坊長、羅塞蒂會長」

　店員換上職業性的笑容，目送著她離去。

　店外，達利亞沒有回頭，只是望著街景，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