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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疾風魔劍與長頸大鳥

秋日森林，清晨的寒意愈發刺骨。
　魔物討伐部隊的遠征駐地，帳篷之中，沃爾夫身著赤鎧（緋紅甲冑），正在確認行囊。


　昨日行軍途中，細雨綿綿不斷，馬兒想必比平時更加疲憊。
　然而今晨，卻傳來異乎尋常的歡快嘶鳴。


　多虧了遠征用爐具，大家得以在寒冷的清晨享用熱騰騰的餐食。
　馬兒的待遇也應當稍加改善，這次特地多備了些蘋果和梨子。
　馬兒喜歡甜食，看樣子十分高興。


　走出帳篷，後輩卡克投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沃爾夫前輩，那把短劍是備用裝備嗎？好像用兩根繩子連著呢。」
「啊，想著能在外面試試看就帶來了。同時投出兩把短劍，用連接的鋼線來斬切。」
「好特別的武器。是斯卡爾法羅特家的嗎？」
「嗯，差不多吧……」


　因為是從達利亞那裡得來的，某種意義上說是斯卡爾法羅特家的也無妨。
　即便如此，對卡克含糊其詞，他心中仍有一絲愧疚。


「沃爾夫，這麼細的鋼線能切什麼呀。頂多是起司或葉子吧？」
「等等，多里諾！手指會被切斷的！這是秘銀線！」


　卡克身旁，多里諾正要用手指勾住鋼線往外拉，沃爾夫慌忙阻止。他就此僵在原地。


「做這東西的人腦子有問題吧！不用短劍斬，偏要接秘銀線用這個切，到底在想什麼？！」


　短劍是達利亞製作的，拜託她將兩把短劍相連的是自己。
　速度夠快，鋒利無比，或許能在魔物討伐中派上用場。
　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那應該叫做革命性的開發才對。」
「確實，構想相當新穎……」


　蘭道夫站在多里諾身後，微瞇著紅褐色的眼睛打量著短劍。


「若是中型魔物，或許能用來牽制行動。」
「真的能用嗎？」
「能，完全能用。」


　面對多里諾懷疑的目光，沃爾夫走到附近的樹前，在地面插了幾根枯枝。
　雙手同時投出短劍，尖銳的破風聲過後，短劍刺入樹木的聲音清脆高亢，枯枝四散飛落。
　私下練習的成果展現出來，動作一如預期。


「太厲害了，沃爾夫前輩！」


　卡克驚呼出聲。


「謝謝，卡克。但厲害的是這把短劍才對。」
「是短劍厲害，還是那條秘銀線厲害……」
「喂，等等，沃爾夫。那不只是普通短劍吧。怎麼看速度都……啊！那是魔劍嗎？」
「對。附了風魔法，速度大幅提升。我叫它『疾風魔劍』。」
「……你也學會向家裡撒嬌了呢。」


　不知為何，多里諾竟感動得眼眶微濕。想必是以為他向兄長或父親討來的。
　實際上是向達利亞討的，但他避而不提。


「沃爾夫前輩，和格拉特隊長一樣，這是斯卡爾法羅特家專用的短劍嗎？」
「不，不是專用的。也沒有設血統賦予。」


　這把短劍本是武器店的特價品，還附帶積分折扣。
　用力投擲本身就是啟動開關，所以也沒有設定紅血認主。
　其實他心裡也稍微有過想設定成自己專用紅血認主的念頭。


「那個，沃爾夫前輩……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讓我試投一次嗎？我想確認一下和風魔法的相性如何。」


　卡克怯生生地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但卡克是風魔法使用者，或許相性不錯。
　這一點不會使用魔法的沃爾夫無論如何也無法自己嘗試。


「行，沒問題。碰之前先戴上這副手套。因為是秘銀線，一不小心手指就沒了。」
「看起來鋒利極了，我會小心的。」


　沃爾夫脫下貼有沙蜥皮革金屬片的手套，遞給卡克。
　手套對卡克來說稍微大了些，但他收緊了手腕的扣帶加以調整。
　拿著疾風魔劍的卡克，和沃爾夫一樣走到樹前，把樹枝插在地面上。


「那，我投了！」


　卡克只用右手投擲。
　短劍看似稍微偏右，卻發出高亢的破風聲改變軌道，猛地刺入樹木。速度比沃爾夫投擲時還要快。
　一轉眼，樹枝毫無聲息地散落一地。


「疾風魔劍和風魔法相性超好！」


　卡克爽朗地說，周圍的人們瞪大了眼睛，有些人更是目瞪口呆。


「快得幾乎看不到呢。」
「喂，卡克，你用了什麼魔法？」
「我用風魔法推送短劍，然後因為偏了，稍微補正了一下軌道。」
「原來如此，疾風魔劍和風魔法相性好啊……」


　相同系統的魔法產生了相乘效果。那威力，說老實話還真有點令人羨慕。


「喂，這樣沒問題嗎？魔劍很貴吧。萬一刺進魔物身體後被它帶走……」
「被帶走是很頭痛，但只要選對魔物就沒關係。要是掉在附近就撿回來，如果刺著不拔就跑的話，就把那隻魔物想辦法解決。」
「以沃爾夫前輩的能力，一定想得到辦法的！」
「說得也是。你又不是不能在空中奔跑……」


　似乎是認同了，多里諾說著，目光飄向遠處，周圍也沒人反駁。


「看起來挺好玩的嘛。」


　朝這邊走來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格拉特。
　這次，副隊長格里澤爾達留守王城待機。
　格拉特詢問起短劍的事，沃爾夫隱去了達利亞的名字，以從家中帶來的武器加以說明。


「斯卡爾法羅特家的『疾風魔劍』嗎……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可以在長頸大鳥身上試試看。」


　本日的討伐對象，是一種叫做長頸大鳥的魔物。
　外形像是將蒼鷺巨大化、肉稍微豐厚一些的鳥類。體色為白，羽尖漸變為深茶色。


　它是草食動物，若只待在山野之中倒也無妨。
　令人困擾的是它會靠近人類聚落，覬覦果園和播種了小麥的田地。
　果樹連枝帶葉地吃掉，連翌年的收成也一併毀去。
　麥田更是連柔軟的土壤一起將麥子吃下，之後再以土魔法將土地夯得硬邦邦地揚長而去。


　此外，若進食時受到干擾，它便會以土魔法的石礫發動攻擊。
　實在是習性頗為麻煩的鳥類。


　體型較小的個體，村民也能將其擊倒，但這次報告書上記載高度約為三公尺。
　有可能是長壽個體，也有可能是體型偏大的變異種。
　因此，魔物討伐部隊才被召來處理。


　無論什麼魔物，該怕的時候還是令人生畏。
　長頸大鳥雖說不吃人或獸，但翅膀展開後寬幅相當可觀。
　那身軀所催動的土魔法是一大威脅。


　數年前，曾有一名魔導師因石礫從眼睛射入頭顱而殞命。
　為此，這次出陣的魔導師也一律配戴皮革頭盔，眼部以銀網遮護。


「若要瞄準，還是翅膀比較好嗎？」
「是啊，若能瞄中飛羽就輕鬆多了。就算只是稍微擊中羽毛也大有不同。不過，只有在它飛在空中時才能用遠距離攻擊瞄準。可不想讓隊員被切成兩半。」


　格拉特笑著說完，剛才親眼目睹卡克投擲的人們，臉上都擠出了苦笑。
　切口整齊的傷口固然好癒合，但還是打從心底地敬謝不敏。


　其後，眾人商討了對付長頸大鳥的作戰計畫，隨即移動至伏擊地點。




　・・・・・・・




　眼前廣闊的農田被精心翻耕，甚至留下了「我已播種小麥」般的人工痕跡。實際上不過是將小麥殼當作種子撒在田裡罷了。
　田地旁，裝有蘋果和梨子的袋子敞著口擺放在那。那是從馬的口糧裡借來的。


　先前確認了附近遭到襲擊的農田，土壤堅硬無比，連壟溝都消失了，夷平得一無所有。看來是隻土魔法相當高明的個體。
　農田本身慘不忍睹，但大家竟然脫口而出說想把這隻長頸大鳥拿去修築道路。


　周圍的小麥田幾乎都遭受過襲擊，所以這塊地格外顯眼。
　只是反過來說，也有可能正因此而引起警惕不肯靠近，所以只能靜靜等待。


　在離農田稍遠的樹林裡，隊員們伏身隱蔽，等待了四個半小時。
　太陽位置大幅移動的天空中，那隻鳥如滑翔般飛了過來。
　雪白的身體，越往羽尖顏色越深，漸變為濃茶色。羽尖幾乎近乎黑色的深茶。
　隊員們屏住呼吸，姿勢壓得更低，等待它降落農田。


　掀起塵土，長頸大鳥正要降落農田。
　然而，翅膀掀起的風力太強，大量麥殼被捲入空中飛舞。
　是察覺到那是空殼，還是感到了哪裡不對，長頸大鳥一落地便立刻開始助跑，準備再次飛起。


「被發現了！」
「所以說，麥子不能省啊！」


　一部分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之際，格拉特的命令聲洪亮響起。
　在林緣待機的弓騎士們，齊齊放箭。


「啊汪！」


　帶著幾分像狗叫的鳴聲響徹，過半數的箭矢如同被彈開般落地。
　一瞬間，彷彿看見了沙之帷幕般的東西。


「是砂壁！堂堂一隻鳥，腦子還不笨嘛！」
「這時候還誇它！」


　弓騎士們滿臉不甘，但長頸大鳥為了以中級魔法擋箭，縮短了助跑距離。
　雖好不容易騰空而起，卻沒有立即逃離的速度。


「魔導師，牽制住它！」


　接連的指示下，魔導師們一齊施放魔法。


「冰槍！」
「冰縛！」


　率先釋放的冰魔法刺入鳥足，將其凍結。
　再疊加魔法，冰塊的重量使鳥無法拉高高度，只能在原地不斷拍翅。


「全體注意眼部！卡克，瞄準翅膀！」
「出擊！」


　遵照指示，卡克全力投出短劍。
　瞄準緩緩拍翅的長頸大鳥的飛羽，以風魔法補正軌道，同時加速。
　風裂的聲音高亢響徹。


　就在這時，大概是感應到了危機，魔物在空中突然改變了姿勢。


　噗嗤！　一聲莫名其妙的悶響。


　鳥呆愣愣地，脖子以上往右側偏去。同時，鮮豔的紅色噴湧而出。
　長頸大鳥就此墜落，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橫臥於地。
　白色與茶色的羽毛數十片，飛舞在晴朗的藍天之中。


「成功了，沃爾夫前輩！疾風魔劍真的太棒了！」
「卡克也很厲害啊！」


　沃爾夫本來自己也想使用，但既然卡克更為拿手，便將任務交付給他。
　即便如此，卡克如此稱讚疾風魔劍，還是讓他由衷地高興。


「卡克，你的風魔法進步了！幹得漂亮！」
「一擊致命！這樣素材也不會損壞呢！」


　魔導師們對卡克讚不絕口。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有些不對，但卡克將其擊倒是確確實實的事。


「啊！這隻鳥，快點翻過來。這樣馬上就能放血。」
「長頸大鳥用柴火烤著吃也不錯來著。草食動物所以沒有腥味對吧？」
「對啊。最近它一直吃麥子和水果，脂肪應該也很豐厚。」


　長頸大鳥是村民倒了也可以食用的鳥類。肉質略硬，但味道相當不錯。


「這樣素材也能完好採集了。嘴喙和魔核、心臟和胃……還有什麼來著？」
「飛羽。羽毛能盡量多採一些嗎？魔導部隊和神官那邊想用。」
「可以，不過羽毛也能用於某種賦予嗎？」


「洗淨晾乾後，填入冬季防寒衣物裡。我們修煉不足，實在慚愧，但伏擊時幾乎不動，寒氣甚是難熬……還有，聽說用來做墊子也非常好。不習慣乘坐馬車的人，有時候腰和臀部會吃不消……」
「原來如此……我盡量多採一些。」


　魔物討伐部隊員無論騎馬還是坐馬車都已習以為常，但對魔導師和神官而言，這似乎是迫在眉睫的煩惱。
　以前，彼此只說必要事項，簡單分配各自所需的素材便結束了。


　然而，圍著遠征用爐具，一同飲食共享的次數增多後，打開心扉交談的機會也漸漸多了。
　如今，大家都能暢所欲言了。


「把羽毛拔下來裝進麻袋裡……肉這麼多，就邊用柴火烤，邊用遠征爐具煮如何？」
「烤雞串怎麼樣？馬車上有甜醬。」
「羅塞蒂商會長給的綜合香料也有喔。用那個來炒怎麼樣？」
「全部做一遍綽綽有餘吧。反正之後就只剩回程了。」


　隊員和魔導師們忙得不可開交，四處準備柴火、爐具和酒。
　長頸大鳥的軀體被橫架在兩根粗木上，正在放血。
　眼見血滴漸漸稀落，卡克扯開嗓子喊道。


「大家——幫忙解體和拔毛！」
「好！」


　隊員們的回應響徹雲霄。




　距此稍遠，滾落在田邊的，是一顆巨大的鳥頭。
　鳥兒睜著圓圓的深茶色眼睛，臉上帶著一個問號，就這樣滾在那裡。


「……嗯。」


　蘭道夫走上前去，輕輕合上那雙眼睛，按住不讓它再度睜開。
　他的眉心，微微皺起了一道紋。


「怎麼了，蘭道夫？」
「說不上來……只是感覺，胸中的騎士道精神，微微動搖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低聲說道。多里諾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別想了，忘掉吧。」




　・・・・・・・




「哦！卡克，手藝進步了啊！」
「我最近比較擅長烤東西了！」


　在柴火上炙烤的長頸大鳥肉前，卡克正以風魔法精妙地調節著火候。
　遠征爐具固然方便，但直火烹調終究也令人難以割捨。


　隔壁的農田恰好被長頸大鳥夯硬，便在那裡鋪上防水布，開始享用遲來的午餐。這次遠征可說是大獲全勝，眾人臉上幾乎都洋溢著晴朗的笑容。


　各自用遠征爐具燒烤燉煮，按喜好品嚐長頸大鳥。
　肉質略嫌偏硬，但肉本身的鮮味濃郁。配上皮囊裡的葡萄酒，堪稱絕配。
　鹽、胡椒、綜合香料、甜醬，口味各異，百吃不厭。


「疾風魔劍真的太棒了！沃爾夫前輩，不知道能不能讓我購入一把相同或類似的？分期付款的話，無論如何我都會付清的！」
「這個……讓我回家問問，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請求，能的話就好。我覺得有了這個，我能比現在更有戰力。」


　關於卡克的心願，只能找達利亞和兄長商量。如果能不透露是達利亞製作的、直接轉交給卡克就好——正這樣想著，多里諾取下一串烤好的肉串說道。


「要不乾脆把鋼線弄更長，連飛龍都能一分為二就好了。」
「靠投擲應該有極限吧。」
「說得對，以我的投擲力很難辦到。果然還是想要身體強化。」
「……所以才推薦了弓嗎……」
「沃爾夫，剛才聽到弓了嗎？」


　叫著他的名字走近的，是弓騎士中的一人。恰好在運送鳥肉，從旁邊路過。
　是沃爾夫的前輩隊員。


「是的，有個想法是如果在箭矢上附加風魔法，效果或許會更好。不過，兩人同時放箭，或是一次搭兩支箭，不難嗎？」
「一個人就夠了。換成強弓，練習一次搭兩支箭，或是想其他辦法就行了！卡克的投擲，用弓射出的勢頭更強，還能從更遠的距離瞄準。效果肯定更高。」


「米羅前輩，話雖如此，我可以用風魔法推送，還能補正軌道喔。」
「我沒有風魔法，無法補正，但命中率很高。施加身體強化的話，大型強弓也拉得開。」
「風魔法補正軌道……身體強化以拉大型強弓……」


　兩人之間的對話開始有幾分較勁的意味，沃爾夫低聲複誦其中的幾個詞。
　那雙金色眼眸閉合片刻，隨即伴隨著笑意重新睜開。


「讓人在結實的箭矢上附加強力風魔法，再用更長更粗的秘銀線串聯，米羅前輩持大型強弓，卡克再以風魔法加以推送，這樣如何？」
「太好了！」
「就這個！」
「前輩命中率高，萬一魔物移動了，卡克可以補正，效果應該超強！說不定連飛龍都能搞定！」


　就這樣，話題自然延伸到箭矢材質用什麼最好、秘銀線的最佳長度為何，進而聊得熱火朝天，話題轉向弓與風魔法。


　蘭道夫一言不發，將帶著幾分同情的目光投向手中的烤鳥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