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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暖熱座桌與鮭魚鍋

「這次的遠征怎麼樣?」
「我去獵那隻首領大鳥,一天就解決了。而且其中半天還是在解體上花的。」

被冰封的首領大鳥肉塊相當巨大。因為連冰算在內重量不輕,沃爾夫幫達利亞把它搬到了二樓的廚房。

「今天就用這個來料理吧?」
「不,我在遠征裡已經吃了很多了。那隻鳥的味道很好,我想說讓達利亞來享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妳獵倒的嘛。」
「什麼?」

難道是沃爾夫用天狼(斯科爾)臂環跳過去獵倒的?——正這樣想著,他繼續說道:

「前陣子那把疾風魔劍,被一個有風魔法的後輩投出去,一擊就解決了。而且沒有任何人受傷就回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在想是否要再打造一把疾風魔劍,或者能不能做成箭矢的形式……」

之後,達利亞從沃爾夫那裡詳細聽了遠征的經過,也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那首領大鳥有那麼一點點同情,不過也僅此而已。
那把短劍能安全地討伐魔物,這才是最重要的。

「做是可以,但如果想提升威力的話,就需要品質更好一些的短劍材質。不過,如果做成箭矢的形式效果更佳的話,秘銀線也許也應該加粗一些。」
「說得對。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把上次做的那把魔劍保管在我這邊……」
「沒問題,那是沃爾夫的魔劍嘛。」
「謝謝你。」

不明白為什麼會被道謝,達利亞不由自主地回望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
然而,他只是溫和地微笑著。

沃爾夫連那把只能稍微出一點水、連打磨都不需要的「嘆息魔劍」都如珍寶般帶了回去。想必是想將它納入魔劍收藏之列吧。

「我來寫一份短劍的規格說明書,請拿那份說明書為參考,請魔力豐沛的魔導具師或魔導師幫忙改良。這樣應該就能提升威力了。對了,王城的大強弓,材質是什麼呢?」
「聽說是飛龍(懷沃恩)的骨頭。弓弦是魔羊和雙角獸(拜科恩)的毛。」
「這樣的話,以我的魔力來說,附魔恐怕是不夠的。另外,要是讓人知道是我做了魔劍,也會很麻煩……」

腦海中浮現起伊瓦諾所說的話,邊說著,沃爾夫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打算和哥哥商量一下。不過這樣一來,魔劍的事情哥哥和尤納斯老師都會知道,這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

圭多很疼愛弟弟沃爾夫,而尤納斯則是圭多的友人兼部下。
這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要是能用大強弓在不接近魔物的情況下將其獵倒,紅甲(緋紅裝甲)的工作應該就會大幅減少了。」
「變得安全不是很好嗎?」

也許有一天,他們能從容地討伐魔物,紅甲(緋紅裝甲)這個組織本身也能成為不必要的存在——達利亞不由得這樣想道。

「討伐的時候,不使用遠距離攻擊魔法嗎?」
「也會用,但許多魔物的魔法防禦都比較高。遠距離魔法和廣域魔法只有上級魔導師才能使用,而強力的風魔法或水魔法會把農田的土和莊稼都毀掉。火魔法攻擊力雖強,但有引發火災的危險,所以在森林或草原裡盡量克制著用。魔法很看地點的。」
「聽說魔力越強的人,越難以拿捏力道呢……」

在高等學院時代,有火魔法很強的人,想做烤地瓜,卻把地瓜和柴火都燒成了炭灰四散。
有擅長冰魔法的人,夏天想冷卻果汁,結果把玻璃杯封進了冰塊裡,只能悻悻地盯著它看。

最近,瑪爾切拉想做磚塊,卻苦惱地說做出來變成了一顆大圓石頭。
達利亞從她那裡要了一塊當醃菜石,密度高且沉重,呈現出紅磚色的摩登質感。
魔力豐沛,反而是克制力道的控制更加困難呢。


「有點變冷了呢。」
「明天就是十一月了嘛。」

廚房為了通風開著窗。吹入的傍晚風,相當冰涼。
今年的夏天感覺來得很早,照這情形,冬天的腳步似乎也會提前到來。

「沃爾夫,您之後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就回府邸休息而已。」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幫我做件力氣活嗎?我試做了一個魔導暖房器具,但要搬上二樓需要點力氣……」
「當然幫你,什麼樣的暖房器具?」
「呃……就是坐下去之後會讓人動彈不得的那種暖房器具。」
「達利亞,危險的東西就算了吧!」

達利亞邊回想著使用的畫面邊說著,沃爾夫一臉嚴肅地阻止了她。

「不危險的,就是矮桌或者說座桌,只是在上面裝了火的魔石和風的魔石而已。」
「矮桌直接可以烤肉,還是說有火焰從上面噴出來?」

那不是暖房器具而是烹飪器具吧。
再說,為什麼要往那種大火力又危險的方向去想像。
幼年時做的吹風機且不論,會變成火焰噴射器那樣的東西,她也沒做過那麼多啊。

「鐵板燒餐桌或許也是個好主意,不過那比起在家裡用來暖房,更像是店裡的烹飪器具。這次是要讓座桌下方變暖的。」
「不噴火?」
「不噴!大體上要是那樣的話,腳和地板都會燒焦的吧?」
「嗯,只是說說笑笑……」

看著他移開視線回答,達利亞感到難以信服。
不過,在這裡說服他也令人不甘心。先暫且移步到一樓的工作間去。

「可以幫我搬這個嗎?」

放在工作間一角的,是一張木製的正方形座桌和桌板。
桌板較厚稍重,達利亞沒有把握搬上樓梯時不會磕到撞到。

「好的,搬到二樓對吧。」

沃爾夫把座桌和桌板一起抱起,步伐輕盈地走上樓梯。一如往常,絲毫感受不到所抱物品的重量。
達利亞差點就只是目送他離去,慌忙地跟了上去。


回到二樓後,將座桌和桌板放在房間角落,再把兩人座的沙發推到緊靠著牆邊。
已有的矮桌和單人座沙發,則決定請他搬到四樓的書房去。

趁著這段時間,達利亞在空出來的地板上鋪了兩張大羊毛地毯。
兩張都是厚實的,應該不會讓地板的寒氣滲上來。

等沃爾夫回來後,請他將座桌放到地毯上,再打開裝在桌腳上的開關。
座桌的背面,組裝了魔導迴路,裝入火與風的魔石,便能吹出溫暖而微弱的熱風。這是吹風機的應用技術。

確認運作與溫度後,在座桌上交叉蓋上兩張較厚的毛毯,再將桌板放在上方,便大功告成了。

沃爾夫凝視著完成的帶毛毯座桌,眼睛瞪得老大。

「這叫做『暖熱座桌』。本來應該有一塊正方形的桌蓋布才好,但來不及做……是不是感覺怪怪的?」
「不,只是很少見。從未見過坐在地板上使用的暖房器具嘛。」

桌蓋用的是毛毯所以有些不整齊,但已接近前世的暖爐桌(炬燵)了。
不是用電而是魔石,沒有電線這點實在令人感激。

「椅子配桌子也可以做,但我想這樣子坐著更能放鬆……請脫掉鞋子,踩上地毯,試試把腳伸進去。」

達利亞把薄而大的坐墊交給沃爾夫,兩人面對面坐下。

「確實坐在地板上更容易伸腳,比較容易暖和起來……不過,感覺是不是有點溫度不夠?坐下去就動不了,是因為腳會麻嗎?」
「關於這個,請稍後再給我一次感想。」

這個國家的暖房器具大多是壁爐或火力較強的火魔石類型,所以才會覺得溫度不足吧。
不過,暖熱座桌有低溫燙傷的疑慮,所以設計成溫度不會超過一定程度,連續使用約四小時後會自動關閉一次。

另外,坐下去後是否真的動不了,這部分也想放一段時間再確認。

「想讓它運作一段時間,就先這樣……沃爾夫,如果您不介意,能陪我一起吃晚飯嗎?今天只是簡單的魚鍋。」
「謝謝你。每次都讓你費心,我今天原本打算放下肉就馬上回去的……」
「不,您也幫我安裝了暖熱座桌,之後也想請教您的感想。」
「好,我會認真寫報告的。」

想起之前請他寫了五指襪和鞋墊使用感想報告的事,達利亞笑了起來。

「請不要寫滿五張羊皮紙啊。」

這樣說著,這次換沃爾夫開懷大笑。


・・・・・・・


兩人移步到廚房,在兩個鍋裡燒水,趁這段時間在切好的鮭魚肉上撒鹽。
奧爾迪內的鮭魚味道濃郁,但常帶有腥味。撒鹽後再淋上熱水,幾乎就能去除,是不可或缺的前處理步驟。
沃爾夫在一旁把白菜、菇類、蔥等切成一口大小。

鮭魚淋完熱水後,再次在小鍋裡燒水。
與鮭魚鍋一同準備的,是中辛的東酒(阿茲馬酒)和白色陶瓷的小口壺。

「要溫東酒嗎?」

達利亞將裝了東酒的小口壺輕輕沉入沸水中,沃爾夫饒有興致地問道。
想必是覺得,總是冷著喝的酒,要溫熱來喝,感到不可思議吧。

「是的。今天想試試溫成微溫熱酒(溫燗)。」

微溫熱酒(溫燗)溫度約四十度,偏溫。
她選了自認為與鮭魚鍋相配的酒,不過這種事不吃喝過不知道。

鮭魚鍋完成,準備好錫器的小酒盅,便端到起居室的座桌前。

座桌上放著小型魔導爐,爐上的鍋裡,鮭魚和蔬菜冒著白色蒸氣。
旁邊擺上備用的蒸雞肉配芥末醬,以及淺漬蔬菜。
最後只剩從陶瓷小口壺往錫製小酒盅裡倒酒了。

「我來倒酒喔。」
「啊,謝謝。」

從小口壺倒入銀色小酒盅的酒,看上去質感略微濃稠。
當達利亞也想往自己的酒盅裡倒時,沃爾夫輕輕抓住了小口壺。
他理所當然地讓達利亞拿著酒盅,反過來給她倒酒。
和葡萄酒時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互相倒酒而已,卻莫名地讓她心緒不寧起來。

「為遠征成功,以及暖熱座桌順利運作,乾杯。」
「那個……願鮭魚鍋煮得美味,乾杯。」

乾杯的話突然歪向奇怪的方向,但兩人都沒有笑,喝下了酒。

微溫的、略帶些微混濁的東酒,既不冷卻也不灼熱口腔,只是直接地傳遞著酒的滋味。
這款東酒雖說是中辛,但似乎偏甜口一些。順滑地通過喉嚨後,米酒特有的甘甜香氣透過鼻腔散開,東酒獨特的熱意慢慢滲透進身體深處。
然後,略微殘留在口中的酒味,如同在召喚著第二口般浮現而來。

「溫著喝,味道會擴散開來呢……」

在達利亞對面,那道似嘆息般的聲音的主人,正凝視著已然見底的空酒盅。
達利亞又補上酒,再將盛在深碗裡的鮭魚鍋端到他面前。

「已經有鹹味了,但按照喜好可以加薑泥或辣椒。」

雖然心裡想要的是味噌,但可惜買不到。
因此以鹽和少許奶油調了味。
若覺得味道不對,或腥味還有殘留時,就請他們加薑或辣椒。

「那就不客氣了。」

對使用筷子已相當熟練的沃爾夫,第一口就夾了鮭魚。
應該是比預想的要燙,呼呼地吐著氣,之後非常仔細非常仔細地咀嚼著。
很想說鮭魚不需要咬那麼多次,但他似乎是在細細品味,就讓他去吧。

達利亞也盛到碗裡,先吃了鮭魚。
在口中鬆散化開的魚肉柔軟細嫩,完全沒有腥味。認真剔骨的功夫沒有白費,口中也沒有刺到的感覺。
青菜、菇類、白菜等各式蔬菜也都嘗了嘗,每樣都扎實地吸收了鮭魚的鮮味,煮得非常美味。
最後喝了湯汁,老實說,她覺得這才是最美味的,那是一種豐醇的滋味。

「……這個味道,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分不清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對空碗說話,難以判斷。
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看起來有些悲傷似的。

「怎麼了,沃爾夫?」
「明明全部都是認識的食材,每樣的味道也都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好吃……達利亞做的鮭魚鍋,有什麼秘訣嗎?」
「什麼都沒有。沃爾夫您也在旁邊看著的嘛。從比較難熟的食材開始放,只是這樣煮而已。調味料也是極普通的。」
「總覺得不甘心……」

不明白哪裡不甘心,但先盛了滿滿一大碗鮭魚鍋遞給沃爾夫。
然後,兩人邊閒聊邊繼續吃飯。


吃完鮭魚鍋時,兩個小口壺也恰好空了。

「我去做溫熱酒。沃爾夫遠征了這麼久,一定累了吧。就在那裡躺著休息好了。」
「麻煩你了。雖然有點失禮,但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沃爾夫依照達利亞的話,就地躺了下來。
昨天以前遠征的疲憊、今天白天在隊裡喝的酒,以及眼下吃完鍋物後的微溫熱酒。房間的氣溫雖稍低,但腳在暖熱座桌裡暖烘烘的,身下是厚實的羊毛墊。
眼皮很快就垂了下去。

達利亞做好溫熱酒回來時,那頭黑髮的主人已蜷縮著身體閉上了眼睛。
薄薄的坐墊對折成枕頭,整個人埋在桌蓋的毛毯裡,肩膀都藏了進去。
她沒有教他,他卻自行摸索出了充分享受的姿勢,達利亞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過,沃爾夫似乎並未熟睡。
緩緩睜開的睡意十足的金色眼睛,靜靜地回望著這邊。

「……這莫非是天堂……」
「請不要在那裡駕鶴歸西。」

達利亞忍不住阻止了他那帶著幾分悵惘語氣的話。
把溫熱酒放到桌上,沃爾夫窸窸窣窣地換了個姿勢,但還是無法起身。
就這樣把對折的坐墊抱在懷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現在我完全明白了……這讓人動彈不得,真的是沒救了……」
「所以我說了嘛,坐下去就會動不了的。」
「哪止是動不了,這種想賴著不走、什麼都不想做的感覺,算了,就叫它『墮落座桌』好了……」

真希望他不要突然給它取個罪孽深重又不吉利的名字。

「這是『暖熱座桌』。」
「這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發的魔導具?」
「前年。我試作了一個小的單人用的,但讓父親用過之後,他就不肯放手了……他想像烏龜一樣背著它到處走,所以我把它拆解了。等到冬天的時候認認真真地重做一個,放在這裡——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這樣啊……」

那之後的初夏,父親突然離世,就這樣在忙碌中度過了。
幾次想到它,都與父親的身影重疊,提不起勁去做。

「今年想著早點做好,冬天能賣出去就好……但各種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夏末想起過一次,但魔導具師的課程、黏液蟲(史萊姆)養殖場參觀、伊爾瑪的臂環、商會也增加了成員,就這樣完全忘記了。
等到終於再次想起,已是數日前感到風變涼的時候。

「這個應該挺貴的吧。」
「不,原價只是一張座桌加上兩個吹風機的費用。做起來也很簡單。如果不嫌棄,要不要拿一台去兵營?」
「感覺一被發現就會鬧起來。要不然就是我的房間變成大家聚集的地方。而且在那之前,房間太小放不下……」

「放在府邸自己的房間不就好了?」
「放在自己房間的話,感覺就再也回不去兵營了。甚至在那之前就出不了門的可能性……不,在這裡可不能認輸。」

沃爾夫像是鼓起幹勁似地坐了起來,拿起小口壺,往達利亞的酒盅裡倒了酒。

「達利亞,如果做起來不費什麼時間的話,從現在開始做也不遲吧。還有一段時間天氣會越來越冷的嘛。」
「說得對。明天帶著規格說明書和圖面去找伊瓦諾商量。啊,也許也該讓瑪爾切拉和梅娜看看……」
「不,我覺得先讓大家試用,等大家都墮落了之後再說更快。」
「『墮落了』……」

話雖說得難聽,但也有幾分道理。
沃爾夫也是在暖熱座桌裡舒舒服服待了一段時間後,才終於心服口服的。
光靠口頭說明,要讓人理解恐怕是件難事。

再說,桌腳上的開關,總感覺用起來有點麻煩。
這部分也許應該找費爾莫商量——正這樣東想西想著,面前的沃爾夫蜷起身子,把白皙的臉頰貼在了桌板上。

「這張奪走行動力與意志力的『墮落座桌』的威力,只有已然墮落之人方能領略……」

有很多話想說,但首先,最希望他不要把「墮落座桌」當成正式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