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219/ 218.服飾師之手 水晶窗格透入的陽光,映照著男子端正的側臉。 在寬闊得容不下兩人對坐的桌面上,盛滿各色料理的盤子依次排開。 露琪亞無意識地重新坐正,試圖藉此緩解緊張。 今晨,福爾圖邀她前往貴族街共進午餐,她以「不懂餐桌禮儀」為由,起初婉拒了。 然而對方說「就只有你我二人,無妨的」,她想著若是輕鬆的餐廳也無妨,便應下了邀約。 稍晚於午餐時間抵達的,竟是貴族街的高級餐廳,更在最頂層。 黑白相間、光澤瑩亮的石砌建築,銀製門扇,走廊盡頭鋪展著厚實的朱紅地毯。更甚者,連負責服務的侍者所著,亦是深藍色絲綢制服。 對露琪亞而言,這完全是個與她身分不相稱的地方。 正因如此,福爾圖才費心做了種種安排。 他事先讓所有菜餚一次擺上桌,再請侍者退下;平日緊隨左右的隨從,也被安置在隔壁房間候命。 今日的福爾圖身著上等黑絲三件套,較以往更顯服飾公會長的氣度,裝扮端莊而雋美。 或許午餐後,他還有前往王城或高位貴族府上的行程。 光澤的金髮束於腦後,輪廓分明的臉龐線條盡收眼底。 固然十分相稱,但她心想,深愛服飾的服飾師福爾圖,大概無論何種衣裳,都能以自己的方式駕馭穿著。 露琪亞這邊,穿的是此前與福爾圖共同從設計圖發展而成的連衣裙。 由白色漸層至水藍色,色調細膩考究;細密針腳的白色蕾絲,從胸口柔軟地包覆至上臂。 儘管並非太久遠的往事,那些染色屢屢不順、眾人反覆摸索的日日夜夜,卻已帶著懷念浮上心頭。 「露琪亞,您看起來有些精神不濟?」 「不!只是不習慣這樣的地方,稍微緊張了些。」 杯中斟了半杯,是微甜的紅葡萄酒。 他本人偏好香氣馥郁的辛口酒,想必是遷就她才如此選的。 與福爾圖共用餐食,此前不知多少回了。 只是通常服飾魔導工坊的人,或服飾公會的相關人士也一同在座。 那樣談論布料與裁縫、交換穿搭心得的餐桌,總是令人愉快。 今日只有兩人,又是貴族專屬的餐廳,難以像往常那般熱鬧。 此外,露琪亞大致也能猜到緣由。 昨日,福爾圖的妻子找上自己,說及第二夫人之事,今日想必是為那番話而來的道歉。 她與福爾圖之間的關係,也曾遭到誤解。 兩人之間絕無那樣的情誼,但若說並未有過引人誤解的親近距離與失禮之處,亦非實情。 自服飾魔導工坊成立以來,她奔走不歇,在工坊工作至深夜,每次均乘馬車送她回家。 縱然隨從也在場,客觀來看,這樣的行程被誤解也是在所難免。 倘若自己是立場相反的那方——這樣一想,心中的怒意也隨之消散。 周遭人私下耳語,福爾圖的妻子米涅爾瓦出身伯爵家。 不僅爵位,就家格與權勢而言,亦遠在福爾圖家之上。 米涅爾瓦以貴族式的思維,大概只是單純不願放棄一個能把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僅此而已。 只要她的心意止步於此,反倒讓人覺得好受一些。 「您真的沒事嗎?」 「沒事的,福爾圖大人,我們乾杯吧!」 她面帶微笑,回應著一臉擔憂的福爾圖。 隨後二人舉杯祝願明日好運,轉而專注於眼前的餐食。 白瓷盤上堆疊得如同藝術品的乳酪、如玫瑰般盛放的生火腿、各有不同餡料的一口酥皮派、柔嫩的鴨肉嫩煎、以稀珍貝類烹製的濃湯。 每一樣都極為美味,卻如隔著一層薄紗,味道總教她品不真切。 「露琪亞,不合口味嗎?」 「不,很美味。只是不習慣這樣的餐廳,有些緊張罷了。」 「下次要不要選一間更輕鬆的地方?」 餐後的紅茶,是福爾圖親手沏的。 甜點的栗子塔是露琪亞的摯愛。夏日裡曾隨口提過一回,他竟記住了。 「昨日,內人著實失禮了。」 一直等候露琪亞用完甜點的福爾圖,終於開了口。 「沒想到米涅爾瓦會親自登門找您……」 「不,夜間工作多,我想她是擔心的。啊!比起我,倒是達利亞那邊……嗯,達利亞到處都有支持她的人,所以……」 入夏以來,友人達利亞始終笑著研發魔導具,一路勢如破竹。 這對露琪亞而言,同樣是無比欣慰的事。 承蒙她的緣故,自己也獲得了好的職位,得以如此愉快地工作,著實感激。 然而另一方面,友人所承受的也著實不輕。 與被稱為王都第一美男子的沃爾夫交往,女性的嫉妒與閒言閒語如山。 身為魔導具師與商會會長的輝煌表現,相關人士的關注與眼紅亦如山。 出入王城、成為魔物討伐部隊顧問魔導具師,旁人的期待與仰慕更如山。 相對的,達利亞的自我評價卻深陷谷底。 成為魔物討伐部隊顧問魔導具師時、斯卡爾法羅特家的圭多成為其貴族監護人時、侯爵吉爾多成為羅塞蒂商會擔保人時——每一回她都鬧了胃痛。 即便如此,只要是為了友人與夥伴,她便毫不猶豫地奮勇直前,著實難以預料。 正是這樣的達利亞,不,也正因她如此,包括自己在內,支持她的人才會如此之多。 「也已透過伊瓦諾,向達利亞小姐送去致歉的信函。」 「……您辛苦了。」 福爾圖不自覺地將左手往胃部伸去,她心中湧起真切的同情。 至少關於她自己的事,還是趕快翻篇吧。 「我不在意,福爾圖大人,請您好好解開誤會才是。」 「關於這件事——我已與內人談過了。」 「咦?」 「我與露琪亞相識,尚不足半年。我心想或許為時尚早,但仍將您的事告訴了內人。沒想到她竟會前往公會,親口對您說那番話。」 福爾圖的目光直視著她。 瞳中央呈深藍,外緣由亮藍漸轉深藍的雙眸,看去微微動搖。 「初次相見時,我便覺得您是位十分可愛的姑娘。您穿著一件美麗的公主線條連衣裙,後來聽說那是您的原創設計、親手縫製,讓我大感驚訝。」 「福爾圖大人當時身著灰銀色西裝和白色襯衫,十分好看。魔線提花的那套。」 「看來您只記得衣服。」 兩人相視而笑。 雖相識才不過短短數月,彼此的笑聲卻早已在耳畔熟稔如故。 「與露琪亞共事,讓我明白您是位技藝精湛的服飾師。我對您的品味之好、靈感之豐沛,深感欽佩。縱然共事至深夜,隔日仍期待著再與您並肩工作。」 「福爾圖大人……?」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想著,不只是一同工作,更願與您攜手同行,走過漫長歲月。」 福爾圖起身,緩步走至她身旁,單膝跪地,向她伸出了掌心。 「露琪亞,您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我希望能夠守護您。直至我化作塵沙的那一天。」 那雙手,握的不是劍,而更適合拿著剪刀與縫針。 儘管爵位不同、立場有別、性別有異,作為同樣從事服飾之業的匠人,他們共同分享了對衣裳的情感、喜悅,以及甘苦。 曾多次受他護送而行的露琪亞,深知那雙手的溫度。 他的左手腕上,一枚金環托著淡淡水藍色的寶石,靜靜地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