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請看。 *** ### 223. 燉小牛膝與出人頭地 結束了充滿緊張與困惑的商談，四人一同移動到另一個房間。 「今天是斯卡法洛特家武器開發部門的成立之日。雖然只是簡單的形式，不過我們來慶祝一下吧。我讓人把暖桌搬進一間客房了，去那裡可以嗎？」 「好主意，兄長。今天天氣有點涼。」 看著默契十足的兄弟倆，妲莉亞不禁莞爾。 然而，貴族用的暖矮桌或暖桌，很多都做得太過講究。萬一是那種讓人連坐下都會猶豫的高階品該怎麼辦——妲莉亞邊這麼想，邊跟著兩人走。 尤拿斯為三人開啟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不怎麼大的客房。房內擺設以茶色為基調，沉穩大方，從大窗戶可以看見開滿白花妝點的庭院。 房內中央擺著一張六人座的暖桌，旁邊放了四張椅子。 淺褐色的桌板上蓋著蓬鬆的紅褐色毛毯，底下的地毯則是深褐色。 是平民用款式中較為高階的型別。妲莉亞頓時安心了不少。 紅皮椅為了不讓熱氣散失，椅腳靠背側也張著皮革。椅子還裝了滾輪，方便移動。這應該是傢俱工匠們下工夫的成果吧。 她在對方的推薦下坐上椅子，溫暖的風便從腳下吹出。她實際體會到，像這樣不用脫鞋就能取暖，感覺還真不賴。 即便如此，這裡畢竟是佛爾弗的家，是貴族的客房，絕不能失了禮數。她想著，挺直了背脊。 「妲莉亞，放輕鬆點沒關係。」 看來坐在右側的佛爾弗，早已看穿了她的緊張。 雖然很感謝他為自己解圍，但奎多和尤拿斯也在場。她可不能像在綠塔時那樣隨便。 「羅塞堤商會長，這裡不就是羅塞堤商會的正式地址嗎？妳就當作是另一個家，好好放鬆吧。」 「您、您言重了。」 她忍住想回嘴「這怎麼可能」的衝動，臉上掛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回答。 「這張暖桌固然不錯，但我最初收到的那張暖矮桌，我妻子可是讚不絕口呢。她在寢室裡空出一個地方，專門用來放鬆。女兒也纏著我說想要，所以我也在她房間放了一張，結果老師很驚訝，說她寫作業的速度變快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效果。 妲莉亞想像著小女孩認真寫作業，不會不小心睡著的模樣，不禁感到佩服。 「聽說只要房間不要弄得太暖，只用暖矮桌來讀書，腦袋就會比較清醒。她像我妻子，喜歡讀書，也很努力。不過我倒是常常在暖矮桌上睡著，被我妻子罵就是了。」 「兄長……」 佛爾弗苦笑著。 聽說奎多工作相當忙碌。累的時候窩進暖桌裡，會不小心睡著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麼，我這就去吩咐他們上菜。」 尤拿斯確認三人都已在暖桌旁就座後，便走出了房間。 「好了，趁尤拿斯不在，我得向妳道個謝。羅塞堤商會長，謝謝妳也送了暖矮桌給尤拿斯。他似乎非常中意。」 「那真是太好了。」 送給尤拿斯的那張暖矮桌，記得是應他的要求，選了平民用的六人座款式。或許他正和家人在家裡一起使用吧。 雖然本人只寄來一封制式的感謝信，但如果他真的有在使用，那真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前幾天，我到尤拿斯的房間，看到那張暖矮桌就擺在房中央。他整個人趴在地上，只伸出頭和手在看書。酒瓶上還插了根長吸管……我還以為是哪來的大烏龜，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邊說邊將食指抵在唇上，示意『這件事要對尤拿斯保密喔』。 妲莉亞和佛爾弗一起忍著笑，點了點頭。 「我好久沒看到尤拿斯那麼放鬆的樣子了……」 「不愧是，墮落矮桌……」 佛爾弗正想挖出她快要遺忘的稱號。拜託快點埋起來忘掉吧。 妲莉亞連忙把話題拉回來。 「尤拿斯老師或許是太累了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尤拿斯與其說是畏寒——應該是受魔附者的影響吧，體溫似乎偏低。每年冬天我都會讓他帶著火魔石做的暖暖包，但有時得讓他在房外等候，看他那樣子總覺得有點冷。」 看來成為魔附者，體溫方面似乎也會產生變化。 龍有時會被比喻為蜥蜴，或許牠們也有變溫動物的一面。 更何況，他還是炎龍的魔附者。炎龍不耐寒，會顯現出這種特性也不足為奇。 「妲莉亞，讓尤拿斯老師也背上那個如何？」 「嗯，我剛才也這麼想。」 佛爾弗小聲提起的，應該是『攜帶型暖風機』吧。自己正好也想到了這件事。 正當她為這偶然的巧合感到開心時，響起了敲門聲。 「我已吩咐下去。現在正要將料理送來……請問三位怎麼了嗎？」 正好回來的約納斯，同時承受三人的視線，訝異地瞇起了眼。 「我們剛才在聊暖桌的事。好了，剩下的邊吃邊聊吧。約納斯今天也是主角之一，快坐下吧。」 他聽從指示，在沃爾夫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隨後，僕人和女僕們立刻端上了擺滿整張餐桌的料理。 雖然奎多說這只是非正式的慶祝，但我還是很擔心會不會違反餐桌禮儀。 因此，當擺好盤子、放好餐車的僕人與女僕們退下時，我鬆了口氣。 用餐時，身旁有人隨時注意著何時該換盤子、杯子裡還剩多少酒，實在是令人無法放鬆。 「那麼，為慶祝史卡法洛特家武具開發部門的成立，乾杯。」 「乾杯。」 所有人一同舉起紅酒杯，應和著奎多的話語乾杯。 餐桌上十分華美。 裝飾成一口大小的圓形、五彩繽紛的溫沙拉，以及擺著紅、白、黃三色起司的盤子。 像是鯛魚的魚肉煎過後，佐上鮮綠色香草醬的料理。 奶油短義大利麵旁，是鋪了滿滿碎羅勒的薄切鹿肉。 塑形成玫瑰花狀的火腿，以及用大湯匙盛裝、放了蝦仁的雞蛋凍。 妲莉亞吃到一道讓她很驚訝的炸物，外觀類似日式炸飯糰。 聽說在這裡被稱作『アランチーニ（Arancini）』。對方說明這是將蛋、起司和蒸過的米飯捏成球狀後油炸而成的食物。 雖然和直接炊煮的米飯完全不同，卻有種令人懷唸的味道。 約納斯眼前的盤子乍看之下很相似，但魚和火腿全都換成了彷彿還在滴血的鮮紅肉塊。 明明每道都是美味佳餚，卻因為「魔憑」的關係嚐不太出味道，讓她覺得有點可惜。 在清空幾盤菜後，約納斯從餐車上取來一個銀製深盤。 一開啟蓋子，白色的蒸氣便猛然竄出。深盤本身或許是魔導具，具有保溫效果也說不定。盤裡的料理完全沒有冷掉。 「『奧索布可（Osso buco）』──是燉煮小牛膝的料理。我們兄弟幾個都很愛吃。」 聽著奎多的說明，我凝視著深盤。 厚實的肉塊被切成圓潤的橢圓形，中央有著帶孔的白色骨頭。 那看似番茄醬汁的外觀與氣味相當誘人，我將一塊肉送入口中。 口感Q彈的肉塊入口即化。正當我對肉質的軟嫩感到驚訝時，肉的甘甜、番茄醬汁的微酸，以及香料與紅酒的芬芳便在口中交融擴散。 那濃鬱的美味，讓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何沃爾夫會喜歡這道菜了。 「這牛肉是我們領地的牛，味道如何？」 「非常好吃……」 我很想具體說出究竟是哪裡好吃，但一時之間卻想不出貼切的詞彙來形容。 身旁的沃爾夫正細細品嚐著那幾乎不需咀嚼的肉塊。他的反應非常簡單易懂。 不過，這道菜要是一個不小心，醬汁恐怕會濺到我今天穿的紅茶色洋裝上。 或許還是等它再涼一點會比較保險。 「羅塞堤小姐，在場的都是自己人，不必在意禮儀。再說，連我跟沃爾夫都愛吃奧索布可了，我們不是那種拘泥小節的人。」 「那個，喜歡這道菜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嗎……？」 我不明所以地反問，約納斯轉頭看向我。 「奧索布可是這個國家東北地區的料理，也被認為是平民菜色。有些高階貴族會避免吃看得到骨頭，或是使用牛膝這類部位的料理。」 「我第一次聽說……明明這麼好吃，真是太可惜了。」 「就是說啊。我們家只要東西好吃就行，所以家族晚宴也常常出現這道菜。要是被其他家族知道，大概又會被說『真不愧是暴發戶』了吧。」 「『暴發戶』，是嗎？」 「是啊。畢竟我祖父是子爵，到我父親那代是伯爵，而我明年就要成為侯爵。像這樣每一代都晉升一個爵位，在高階貴族們眼中，似乎除了『暴發戶』之外，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我們了。」 「那不正是因為你們立下了功績嗎？我想現在這個國家，已經沒有任何地方不在使用水魔石了吧。」 史卡法洛特家之所以聞名，正是因為那場「水之大改革」。 為了實現當時國王「希望全國上下，無論何處都不再為最基本的水源所苦」的願景，史卡法洛特家建立了水魔石的量產體制。 隨處都能以穩定價格購得的水魔石，為這個國家帶來了巨大的財富與便利。 我認為那份功績，就算晉升為侯爵也一點都不為過。 反倒是在背後說人是「暴發戶」才失禮吧。 「妳能這麼想，我很高興。不過無論是水魔石的量產還是汙水管理，一旦普及，大家就視為理所當然了。甚至要求我們『提供更方便的東西』的聲音還比較大呢。」 「我懂……」 妲莉亞忍不住深深地點了點頭。 魔導具也是同樣的道理。 無論是魔導燈、熱水器還是吹風機，一旦用習慣了，人們就會視為理所當然。 然後，「希望魔石的消耗能再少一點」、「威力不夠」、「希望能更輕巧」、「價格再便宜一些」──這類要求的聲音，反而會變得越來越大。 「越是麻煩又討人厭的工作，一旦變得方便，效果就越顯而易見。老實說，如果只做些光鮮亮麗的工作，是不可能像這樣『出人頭地』的喔。」 身為下一任侯爵，想必真的很辛苦吧。 儘管如此，妲莉亞覺得，在斷然說完這番話的奎多臉上，能看見斯卡洛法洛特家的驕傲。 「今後似乎會越來越忙了。要是沃爾夫辭掉魔物討伐部隊的工作，能來幫我的話就好了……」 「等我老了退休再考慮。」 沃爾夫冷淡地回答，同時從約納斯手中接過了第二盤奧索布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