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信件與胃藥 「羅塞堤商會,這次將這個定為『商會紋』。」 伊凡諾手中的羊皮紙上,畫著一隻背後襯著紅花的黑狗。 以及,將其縮小並製成黑白色的,同樣是背後襯著花的狗。 這是妲莉亞繪製的圖案,由紋樣工匠整理成印章的形狀。 兩者都相當帥氣,令人印象深刻。 「……喔,真是漂亮的紋樣呢。」 接過兩張羊皮紙的古依德,瞇起眼笑了。 這裡是斯卡洛法羅特家的別墅,其客房。 兩人隔著矮桌,一同坐在沙發上。 無論是雕工精湛的傢俱,還是腳下那曾覺得絨毛過長的毯子,不知不覺間都已習慣。 唯一無法習慣的,只有與眼前這個男人的對話。 「沃爾夫已經看過這個商會紋了吧?」 「是的。這是會長與沃爾夫大人,兩人共同決定的商會紋。據說原本是沃爾夫大人的『背縫』刺繡。」 「說到『背縫』,騎士科的人們常說起——」 古依德一側頭,一名有著鏽色頭髮的隨從便走了過來。 「『背縫』是指在王國初期,騎士前往戰場時,親近的女性為了祈願他們平安歸來,在背後繡上的簡單刺繡。據說有著『我想守護你的背後』、『你不在時,我會守護家園』的含義。」 「原來如此。難怪騎士科的人們會如此嚮往。」 「這我倒是不知道。我還以為只是為了遠徵的安全祈福呢……」 約納斯的解釋讓伊凡諾有些驚訝。 不過,倒也沒有當初妲莉亞將這圖案交給他時那麼驚訝。 「這個商會紋……沃爾夫是打算辭去魔物討伐部隊的職務嗎?」 「我想應該不會。如果他打算辭職,應該會在決定之前,先向古依德大人您商量吧?」 「不,這方面嘛……或許會有些衝動行事也說不定?」 「……我想不會。」 雖然是與身旁的隨從兩人壓低聲音的對話,但他們並未佩戴防竊聽的魔導具。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伊凡諾聽得一清二楚。 伊凡諾雖然看似沒有被他們提防,但對話內容卻讓他有些表情管理上的困擾。 「很抱歉打擾您談話,我帶來了會長交託的信件。據說裡面也有沃爾夫大人的請求。」 「是嗎,我馬上拜讀。」 伊凡諾將信件遞給欣喜地說著的古依德,心中卻感到萬分抱歉。 因為他早已知曉信件的內容。 古依德帶著笑容開始閱讀,臉色卻很快地像戴上假面般僵硬起來。 讀完後,他頭也不回地將信件遞給約納斯。約納斯默默地用眼神追逐著文字。 「原來沃爾夫是想將羅塞堤小姐在製作『背縫』時,所創造出的那種劃時代素材,用在鎧甲的內襯上啊……」 這對這個男人來說實屬罕見,一股難以掩飾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這真是太有趣了。這次是黃史萊姆呢。」 伊凡諾對著那個面不改色地說話的鏽色眼睛男子,感到莫名的佩服。 當初妲莉亞第一次向他解釋時,他可是空洞地笑了出來。 從防水布的藍史萊姆,到鞋墊與微風布的綠史萊姆,現在又來了黃史萊姆。 如果史萊姆能開口說話,妲莉亞被稱為『宿敵』或『天敵』也一點都不奇怪。 「伊凡諾,我想請教一件事。民間的魔導具師,是不是都抱持著『任何東西都得嘗試附魔』的職業意識呢?」 「不,與其說是魔導具師,不如說我們會長有那樣的開發傾向,或者說,是將興趣融入其中……」 對此,他有些苦惱該如何解釋。 他想起卡洛作為比較物件——那次他們一起去酒館,卡洛在金屬杯上裝了冰魔石,結果酒非但沒冷卻,反而完全凍結,讓他捧腹大笑。 先不論是否什麼都附魔,他只知道妲莉亞的行為模式與他如出一轍。 接著,他試著回想同樣身為魔導具師的奧茲瓦爾德。 然而,他從未見過奧茲瓦爾德隨意附魔。他腦中只有奧茲瓦爾德在精密計算後,於自己的工房裡穩妥打造出魔導具的形象。 根本無法比較。 「妲莉亞老師,想必是位非常熱衷研究的魔導具師吧。」 奎多用他那雙藍眼睛,銳利地瞥了約納斯一眼,後者剛才的總結可謂滴水不漏。隨後,他放鬆肩膀,淺淺地吐了口氣。 「就我個人而言,看到這個商會紋章,我多少期待了『不同的發展方向』呢……」 「是啊,看到那個商會紋章,您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我也忍不住向會長問了同樣的問題。」 他苦笑著對難得意見完全一致的奎多說道。 「哦,說了什麼?」 「雖然這樣說對沃爾夫大人有些失禮,但我還是單手拿著商會紋章的圖樣,問道:『要不要乾脆就讓沃爾夫大人成為妲莉亞小姐的專屬業務員呢?』」 「羅塞堤小姐怎麼說?」 「她說『如果沃爾夫大人將來從魔物討伐部隊退役,那樣做也不錯呢』。她當時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無論是她將花與狗的商會紋章圖樣交給他作為提案時,還是他詢問此事時,妲莉亞都絲毫沒有流露出羞赧之色。也就是說——這件事甚至從未進入她的意識。 如果下次有機會再與那位黑髮男子共飲,他定要將酒杯斟滿,讓他一醉方休。 「……這聽起來真是個遙遙無期的計畫啊。」 「畢竟您們才認識半年左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半年?……啊,說得也是。看來我真是太過心急了。」 在這方面,他與奎多有著同樣的心情。 看著妲莉亞和沃爾夫那兩人,總會讓人產生他們已相伴許久的錯覺。 然而,他自己加入羅塞堤商會也還不到半年,是個初出茅廬的商會成員,同時也是副會長。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只要假以時日,慢慢成長即可。 「那麼,羅塞堤商會的商會紋章發表、討論可能用於武具的新素材,以及介紹我們武具開發部門,這些活動就一併在這座宅邸舉行吧。商業公會長傑達大人和冒險者公會的奧古斯特,我請他們過來就行了嗎?」 「是的。此外,如果能一併邀請服飾公會長佛爾特大人,那就更好了。」 「沒問題。這麼一來,或許也該請對史萊姆和鎧甲內襯有所瞭解的人在場。」 雖然規模比製作五指襪時還要盛大,但在這種情況下,事情進展得快反而是好事。 至於包括他在內,某些人的胃痛問題,就留待之後再考慮吧。 「啊,對了。我們武具部門新加入的貝爾尼吉大人——也就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前副隊長、前德拉齊侯爵,也必須邀請他出席。」 「……德拉齊大人,是嗎?」 他盡全力控制住表情,不知道是否來得及。 說到德拉齊家,那正是吉爾德之前提過的,馬爾切拉父親的家族。 這是奎多的安排。將身為前侯爵的貝爾尼吉,也就是馬爾切拉的祖父請到這裡,想必並非偶然。 然而,這並非我該過問之事。 緩緩啜飲紅茶後,他抬起視線,只見那雙深邃的藍眸正觀察著自己。 「我該讚揚你一番,伊凡諾。你竟然已經知曉多拉齊家族的事,這著實令我驚訝……」 「這番話我可不敢當。看來,我還來不及掩飾臉上的神情。」 「我倒覺得你掩飾得相當不錯。話說回來,關於貝爾尼吉大人那邊的情報,我能否請問是從何處得來的?」 「關於此事,還請您多多包涵……」 他八成已看穿一切,但我絕不能說出吉爾德的名字。 面對他含糊其辭的回答,奎多緩緩勾起嘴角。 「無妨。那麼——如果我現在說『我剛才是在試探你』,你會不開心嗎?」 「……!」 這傢伙。 我真想誇獎自己,剛才沒有將這股惱火表現在聲音和臉上。 他回想確認。 如果將方才的讚揚理解為「是否知曉多拉齊家族本身」,那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若要回答,「我只知其名」或許才是正確的。 他竟輕易地落入了奎多納戲劇性的誘導式提問陷阱。 「……不,是我思慮不周。感謝您的指教,奎多大人。」 「別這麼介意。我只是覺得,記住這類應對方式會比較好。就算能擺出表情,也常在之後的陷阱題中露出破綻。另外,還有一招是等話題早已結束後,再突然舊事重提。一旦設定好立場,無論如何都要堅持到底。對於不可信賴的物件,更是如此。」 「我會牢記在心。那麼,對於值得信賴的人,又該如何應對呢?」 「盡快坦白。如果對方有權有勢,哭著求助或許會讓事情進展得更順利。」 一個用溫柔語氣說出這番話的男人,究竟可不可信,這實在令人難以判斷。 「話說回來,貝爾尼吉大人知曉馬爾切拉的事,馬爾切拉也已被告知事情始末。雙方都已說好暫不表明身分,所以你能否假裝不知情?另外,這件事你會告訴羅塞堤小姐嗎?」 「不,目前我還沒這個打算。」 面對他語氣略顯僵硬的回答,奎多輕輕頷首。 如果妲莉亞聽到這件事,她恐怕會表現在態度上。 再者,即便她要知情,也該由身為朋友的馬爾切拉告知,而非由身為工作夥伴的自己。 「話說回來,羅塞堤小姐的活躍固然令人矚目,但你本人也相當不凡呢。聽聞你這位沒有爵位的人,竟能與子爵佛特大人親暱到直呼其名,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的確,他與服飾公會會長佛特,歷經一番波折後成了朋友。 這在外頭並非秘密,因此奎多知情也無可厚非。 然而,他沒料到這件事會在此時被提出。 順帶一提,他與佛特之所以會產生奇妙的同伴意識,是因為兩人皆曾遭受眼前這個男人那股令人凍結的威壓——不過,對於這點,他可一點也不感謝。 「我與佛特是會一起暢飲廉價酒的朋友。」 「真令人羨慕啊。我甚至希望你們能讓我加入。」 他心想對方絕非真心,硬是將這句話吞回肚裡,伊凡諾也回以微笑。 他感覺自己唯獨無法與這個男人成為朋友。 而且,老實說也不想。 「有時候,廉價酒會比冰鎮的高階葡萄酒更美味喔。當然,前提是合您的胃口。」 回想起奎多手持酒杯時,那股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威壓,我試著開口回應。 我本想帶點諷刺,但他卻絲毫沒有改變臉色。 當然,比起充滿爾虞我詐與緊張感的酒局,能暢所欲言、輕鬆自在的酒局才更美味。 然而,那樣的酒局,我們彼此都無法享受。 說到底,奎多根本就不會想跟我喝那樣的酒。 「那麼——伊凡諾,真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羅塞堤閣下一個人就夠辛苦了,我弟弟還在後面推波助瀾。雖然這不算什麼補償,但你現在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嗯……我想要好的胃藥。」 進入羅塞堤商會後,做生意真是再有趣不過了。 然而,胃部偶爾會刺痛、隱隱作痛——不,是時常發生。 話說回來,既然從商業公會長夫婦到服飾公會長都處於同樣的狀況,我也不想認為自己是個太過膽小的人。 眼前的男人總是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即使偶爾因為弟弟沃爾夫的事情而表情失控,也會立刻恢復原狀。 溫和的聲音,以及讓人摸不透心思的曖昧笑容,簡直就是他的招牌。 骨子裡的貴族,早已習慣爾虞我詐和言語陷阱的他,大概不會知道這種胃痛吧。 「約納斯,胃藥有進貨嗎?」 「是的。今天剛到。」 「有從鄰國進口的胃藥,裡面加了牛膽。你回去的時候我會給你。」 「謝謝您。我會期待它的效果。」 面對已經想按住胃部的我,奎多一如往常地笑了。 「非常有效喔。我最近也離不開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