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離巢的雛鳥

「所有交接工作都已完成,特此向您報告。為供參考,我也附上了各項業務的作業手冊。」

商業公會會長的辦公室裡,他將一疊羊皮紙「咚」地一聲放在桌上。

那份彙整了伊凡諾負責業務的檔案,出乎意料地厚實。

寫好商業公會的離職檔案並交給嘉布里耶拉,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形式上,他早已辭職,業務也已交接。

然而,接替他的人很快就為此傷透腦筋。

突然的交接、不熟悉的工作內容、龐大的業務量——伊凡諾判斷,即使同在公會大樓裡,要他們頻繁地跑到羅塞堤商會的房間來詢問,想必也很為難。

他與嘉布里耶拉商量後,將交接人員增加到三人,並在工作空檔時給予指導。

直到前幾天,他才覺得終於可以完全放手,不再擔心。

於是,他整理好檔案,並於今日前來正式告別。

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因為商業公會的工作,來到會長的辦公室了。

「另外,這是我對檔案整理的一些建議。請您當作參考看看。」

他抱著作為公會職員最後的感謝之情,寫下了檔案整理的改善建議。

不僅是標題和編號,他還建議在檔案分類時,於紙張邊緣貼上色紙;在檢索登記簿上,即使合起來也能透過邊角貼紙辨識分類,諸如此類,讓檔案更容易一目瞭然。

這是他與妲莉亞在商會內部實行的方法,用這種方式尋找過去的檔案,效率會高出許多。

「看起來挺方便的嘛。」

「那就從能派上用場的地方開始匯入吧。」

雷歐涅在一旁翻閱著檔案,嘉布里耶拉則微笑著。

回想起來,當初他第一次在這座公會裡遇見這兩人時,也是處於這樣的位置。

公會職員的錄用面試上,雷歐涅隔著桌子,翻閱著他的履歷。

嘉布里耶拉甚至沒問他的志願動機,而是直接問他擅長什麼、想做什麼。

他回答說,自己頗擅長計算,想從事能活用商業知識的工作——他給了個滴水不漏的答案。

實際上,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妻子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他和妻子兩人,彷彿逃離故土般來到王都,除此之外,他別無所求。

唯獨不想成為商人,這是他當時的決定。

公會職員的待遇相當優渥,據說當時的競爭率也很高。

當時伊凡諾的保證人,只有一位住在遠方的伯父,證明也只是一張紙。而且那位伯父既不是貴族,也不是商會相關人士。

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次相當魯莽的挑戰。

那時,雷歐涅看著他的履歷,突然說出五個四位數的數字。

當他被問到「總共是多少?」時,立刻回答了加總後的數字。

在數字後面加上「枚」這個硬幣單位來回答的他,想必骨子裡就是個商人吧。

「上次的『一艘船』,真是高明。」

「謝謝您。」

這是他幾天前對聚集在斯卡洛法羅特家別墅的人們所說的話。看來雷歐涅還清楚記得。

「回程的馬車上,大家都在感嘆。簽署了利益契約的人們,既然是『一艘船』,就再也無法下船了。」

「我當然希望他們就這麼一直待在船上。」

「你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下船吧?既然上了『一艘船』,所有人就是『命運共同體』。從今往後,巨額的利益和權利都會分享,但相對地,風險和責任也只能共同承擔。大家都稱讚這是『絕妙的金釘』。不過,那位魔導具師大人似乎還不太明白……」
「嗯,我們會長是基於一起實驗、一起創造的這份心意吧。」

妲莉亞將自己說的話,只理解為大家單純的合作。
即使不用言語確認,從她過於率直的眼神就能清楚明白。
然而,她是個魔導具師。絕不僅止於此。

「不過,會長大概也抱持著私心,或者說,在盤算著『對自己有利的事』吧。」
「哎呀,妲莉亞的私心?我真想聽聽看呢。」
「擁有魔力並願意合作,還能笑著參與實驗的『夥伴』。妲莉亞小姐是個天生的魔導具師,想必不會想放開那些未來也能繼續相處的好夥伴吧。」
「真像妲莉亞的風格啊。不過,看來沒人想下船呢。」

聽到這話,伊凡諾放聲笑了起來。
「誰會從『盈餘女神』這艘大船上下來呢?要是架上舷梯,恐怕還會增加不少人吧。」

眼前的兩人同時發出笑聲。
雖然有笑聲,但這可不是玩笑話。
前幾天的那些貴族男性,都肩負著各自的家族、派系,以及各個公會和職責。他們也深知,將個人名義寫在一個將會牽扯到龐大利益與權力的產品上,是何等沉重。
即使會遇到些許波折,他們也會樂意待在這艘船上吧。
實驗合作自是不必說,就連素材和魔力的提供,他們也肯定會按照妲莉亞的期望去辦。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貴族會將在場的平民——當然也包括他自己——視為『保護的物件』。
這不僅能牽制其他商人或貴族,一旦有事,他們還會成為『盾牌』。
如果只需從利益契約書中分出幾個百分點就能達成這些,那簡直是再划算不過了。

「盈餘女神啊……」雷歐涅低聲反芻著這句話,臉上的笑容隨之消逝。
「我很後悔。你加入羅塞堤商會固然值得慶祝,但我打從心底感到惋惜。」
「謝謝您。」

即使是客套話,能得到商業公會會長如此評價,也是一件非常值得感激的事。
他覺得今天可以心情愉快地離開這個房間了。

「伊凡諾,讓我問你一件事,我不會說第二次。」
「是。」

突如其來的嚴厲語氣,讓他立刻端正了姿勢。
接著,他直視著那雙曾讓他感到畏懼的黑色雙眸。

「等羅塞堤商會步上軌道,人手齊全,你也能放手之後再說。正式成為我們的兒子,擔任副公會長——將來,要不要以商業公會會長為目標呢?」

「您在開玩笑吧?」他剛想這麼說,喉嚨卻哽住了。
就算收養了身為平民的自己,對這兩人,以及傑達子爵家來說,也沒什麼大好處。
雖然多虧羅塞堤商會,他確實建立了一些人脈,但一旦辭職,這些人脈也就不那麼管用了。
更何況,雷歐涅和加布裡耶拉在各處都有著遠超於此的廣泛人脈。
朝向他的視線,是深邃的黑與深沉的紺。
儘管顏色截然不同,但其中蘊含的光芒卻是如此相似。
那光芒筆直、溫暖、堅定不移——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這兩人,給予了他過於豐厚的評價。
他沒有血統、沒有魔力、沒有經濟能力,也沒有原生家庭。他所擁有的,僅僅是這副身軀而已。
他們真心真意地,渴望著這樣的他。
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高的評價了。

「非常抱歉……我無法接受,但您這番話,我會銘記在心。」
「不,我問你時就已經知道答案了。這樣一來,我便能毫無牽掛地,面對未來的你。忘了吧。」

誰會忘得了呢?
公會文書的撰寫、會議的進行、金額的判斷、時間的調配,乃至於商業上的斡旋,這一切都是從這兩人身上學到的。

比起祖父和父親,這兩人教導我更多經商之道。

「我絕對不會忘記。我能在商業公會——在兩位手下工作,真的非常榮幸。」

深深鞠躬,抬起頭時,我看見加布裡耶拉眼中閃爍著光芒。

我忍不住想開口說話,卻被雷歐涅打斷了。

「伊凡諾,你差不多該學跳舞了。」

「咦?」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建議,我不禁發出傻氣的聲音反問。

我看不出這話有什麼關聯。

至今為止,我從未接觸過跳舞。

歌劇倒是看過,但跳舞別說跳了,連看的機會也不多。

雖然送貨時曾遠遠地看過舞會,但也僅此而已。

我不認為商人需要跳舞。難道是與貴族往來變多,才需要跳舞嗎?

「妲莉亞小姐姑且不論,我想我應該不會跳舞吧……」

「你的女兒們將來都會進入高等學院吧。王都的高等學院有音樂實習課,學生可以選擇樂器或舞蹈。女孩子們都很喜歡跳舞。與其讓她們和不擅長的舞伴搭檔,進而拉近距離,不如由會跳舞的父親來教導更好。」

「原來如此……」

「最重要的是,和盛裝打扮的女兒跳第一支舞……!」

「我當然會學,嗯!」

同為有女兒的父親,當他們兩人開始興奮起來時,加布裡耶拉笑了出來。

她眼眶邊閃爍的光芒,被歸咎於她因傻眼而笑得太厲害。

「我口渴了,去點杯紅茶。」

說著,加布裡耶拉走出了房間。

目送她背影的雷歐涅,繼續說道。

「你的夫人會跳舞嗎?」

「不,她不會。甚至沒看過。」

「和妻子跳舞是件好事。等你學會跳舞後,就和她一起跳,教她。這樣就不用讓妻子被其他人碰觸了。」

「……說得也是。」

對於這愛妻之情溢於言表的提議,伊凡諾含糊地回答道。

「舞會的第一支舞,也不用讓她和別人跳了。」

「您不用擔心到這種程度吧,加布裡耶拉小姐不是隻跟雷歐涅大人出席舞會和夜會嗎?」

「不是那樣……」

雷歐涅發出少見的含糊聲音,將他漆黑的視線投向窗外。

「……最早帶加布裡耶拉去舞會的是『奧茲』。跳第一支舞的也是那個傢伙。關於這點,因為是在結婚前,我本來不打算多說什麼……」

聽到他陰沉的聲音,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的一切。

前幾天的史萊姆附魔實驗中,雷歐涅曾說他是妲莉亞的父親卡洛的前輩。

這麼說來,他當然也是奧茲瓦爾德的前輩。應該可以更親近才對。

然而,雷歐涅以前就對奧茲瓦爾德的態度總有些微妙的冷淡。

相較之下,奧茲瓦爾德則是一派從容地應對。

由於交易從未摻雜私人情感,一直非常順利,我還以為他們只是不投緣——但看來,他們年輕時似乎發生過一些事。

考慮到將來與他們各自的往來,我最好還是別聽為妙。

「……去過『女神的右眼』的女兒,為了奧茲,在一條白手帕上繡了花,我雖然全力阻止她送出去,但她有兩週又一天沒跟我說話。」

「……啊——」

不只是年輕的時候啊。

女兒把初戀的手帕送給奧茲瓦爾德——那可是連自己也想全力阻止的事啊。
 總之,我心裡發誓,絕不能帶兩個女兒去『女神的右眼』。

「至於跳舞,我來介紹我們家的老師吧。」

 看來,學跳舞的地方是確定了。

 姑且不論對應貴族時能否派上用場,能和妻兒一起跳舞,這魅力可不小。似乎也能順便解決運動不足的問題。

「那麼,是時候『趕走』雛鳥了。牠們已經能自己覓食,甚至還會把食物分給親鳥,或許已經不能稱作雛鳥了——但至少還是要辦個離巢的慶祝儀式吧。」

 雷歐涅從上衣裡,掏出兩條細長的銀色鎖鍊。

 無光的燻銀,感覺有些古樸。然而,每條鎖鍊上鑲嵌的黑白小石子,卻異常地閃耀著光芒。

「謝謝您。」

 我從他朝我伸出的指尖,接過兩條銀鎖。

 緩緩升騰的魔力,昭示著它們是魔導具。

「白翡翠那條能防毒和防混亂,黑水晶則能讓安眠藥和媚藥失效,兩者都附有強效的賦予魔法。效果我保證。戴在腳踝上,別讓人看見。如果感到發熱,就是『被下藥了』的證據。盡可能快點撤退。不過,移動中也別大意。」

 兩個各自帶有雙重賦予魔法的魔導具,銀鎖本身材質也相當不錯。我清楚這絕不是便宜貨。

「雖然非常感謝您……恕我失禮,這大概要多少錢?」

「我不記得看過標價牌。」

 像他這種對價格斤斤計較的男人,不可能會這樣。

 雷歐涅身後,平時毫無存在感又面無表情的隨從,卻像要止住咳嗽般,將拳頭抵在嘴邊。

 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面向貴族,想必是價格不菲的魔導具。

 製作它們的,是像奧茲瓦爾德那樣技術高超的魔導具師,還是與貴族相關的魔導師或鍊金術師呢——

 這也關係到回禮。為了大致瞭解金額,至少也想知道製作者的名字。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問是哪位大師的作品?」

 既不像貴族,也不像商人。雷歐涅露出某種令人聯想到少年的表情,笑了。

「我不是說過,我是卡洛羅的學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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