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黑犬、小狐與直呼其名 窗外可見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坪,儘管是冬季,草色依舊濃鬱。花朵雖少,庭園卻整理得井然有序。 在貴族區的奧茲瓦爾德宅邸裡,妲莉亞和沃爾夫一同坐在工作坊前方的房間沙發上。 伊爾瑪行動不便,因此馬爾切拉下午請假,將這天定為採買日,為將來準備所需物品。 馬爾切拉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伊凡諾說服她,表示下次會請她加班。 之後,伊凡諾和梅納返回商會,沃爾夫也來到了奧茲瓦爾德的宅邸。 低矮的茶几對面,坐著奧茲瓦爾德、他的兒子拉烏爾,以及第三夫人艾爾梅琳達。 桌上,白色陶瓷鑲嵌銀飾的茶杯中,飄散出陣陣紅茶的清香。 「沃爾夫雷德大人,這位是犬子拉烏爾埃雷。」 「初次見面,斯卡洛法羅特大人。我是拉烏爾埃雷.佐拉。家父承蒙您的關照。」 「感謝您的問候。我是沃爾夫雷德.斯卡洛法羅特。反倒是我方承蒙佐拉商會長的關照。」 奧茲瓦爾德介紹完畢後,初次見面的兩人帶著略顯僵硬的笑容,互相問候。 沃爾夫一進房間便摘下了妖精結晶眼鏡,於是,金銀雙眸便這樣對視著。 一位是黑髮金眼的青年,另一位則是銀髮銀眼的少年。這畫面美得如詩如畫。 妲莉亞和奧茲瓦爾德夫婦一同,靜靜地看著兩人的對話。 「斯卡洛法羅特大人,您在魔物討伐部隊中是位實力高強的赤鎧騎士——我曾聽妲莉亞前輩在閒談中提起過。」 「拉、拉烏爾!」 他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的確,從談論素材,到魔物討伐部隊和赤鎧騎士的話題,再到佐拉商會與斯卡洛法羅特家族的往來,沃爾夫的事蹟確實曾被提起過。 然而,她沒想到拉烏爾會當著本人的面,直接說出來。 「那真是我的榮幸。我也曾聽妲莉亞提起您,說您雖然還是學生,卻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魔導具師。才剛進入高等學院,就如此出色,真是了不起。」 等等,沃爾夫。 你或許是想用和善的笑容稱讚他,但把「學生」和「學院」都強調出來,聽起來不就像是在把人當小孩看嗎? 果不其然,拉烏爾的銀色眼眸微微瞇起,似乎對此有些在意。 「斯卡洛法羅特大人……您直呼妲莉亞前輩的名字,難道兩位已經訂婚了嗎?」 「不!沃爾夫是我的朋友!」 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並且情急之下直呼了沃爾夫的名字。 他將金色的眼眸朝她瞥了一眼,隨後又轉向拉烏爾。 「我與妲莉亞是平等的友人關係,這點在我們認識不久後便已請公證人證明。」 「原來如此,是親近的朋友啊。」 拉烏爾似乎很坦率地理解了,讓她鬆了口氣。 「我初次見面時,也曾得到前輩允許,可以直呼『妲莉亞』。不過,考量到前輩是位魔導具師,又是位獨身的美麗淑女,我認為還是不妥——」 「……原來如此。」 拉烏爾的甜言蜜語,顯然是遺傳自他的父親奧茲瓦爾德。 看來他確實也接受了良好的貴族教育。即使是魔導具師同伴,直呼年長者的名字,想必也讓他覺得不習慣吧。 另一方面,沃爾夫則依然面帶笑容,卻罕見地在紅茶裡加了三塊方糖。 中央區店家選的午餐套餐,或許份量還是少了點。 在氣氛微妙地安靜下來的房間裡,妲莉亞判斷這是談話的空檔。 接著,她從膝上的包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魔封箱。 「奧茲華德老師,前些日子感謝您的教導與協助。那麼,這片鱗片您能用得上嗎?」 開啟蓋子,裡面是約納斯給的紅色鱗片。 這是徵得本人和奎多同意後才帶來的。 之前,為了製作伊爾瑪魔力過多用的手環,她曾讓奧茲華德破壞了一枚魔導具戒指。 那枚紅色戒指,擔負著炎性定著魔法的輔助作用。 據說要製作同樣的物品,需要炎龍鱗片或火山魚鱗片。 身為「魔附者」的約納斯,其鱗片外觀與炎龍幾乎相同。 然而,這鱗片在魔力上是否能用於戒指,妲莉亞並不知道。 「讓我瞧瞧吧。」 妲莉亞連同魔封箱一起遞過去,奧茲華德輕輕推了推銀框眼鏡。 他戴上白色手套,夾起一片鱗片,仔細端詳其正反面。 「裡面蘊含著適度的魔力,加工成戒指正好。這個大小的話,是幼龍……不,魔力沒有波動,所以更接近成龍……」 他的話語停頓在那裡。 奧茲華德推開眼鏡,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峻。 「這片炎龍鱗片,並非自然脫落後撿拾的吧。鱗片根部有血痕。」 雖然擦拭過,但鱗片內側仍殘留著淡淡的朱紅色血痕。 這是約納斯親手從手臂上拔下的鱗片。想必與自然脫落的有所不同。 「那個,這——」 「妲莉亞,我不追問這鱗片的來源。拉烏爾,我也禁止你對此事洩露半句。只是,你務必記住一點:『魔附者』若是一步走錯,便可能招致危險。」 「『魔附者』……?」 拉烏爾瞪大了雙眼,看向妲莉亞。 在那少年身旁,艾爾梅琳達明顯地蹙起了眉頭。 「也有利用『魔附者』魔力的情況,如果能妥善控制,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立刻反問的是沃爾夫。 聽說沃爾夫正接受約納斯的劍術指導。戰鬥時,約納斯想必也能妥善運用自如吧。 以他來看,雖然約納斯有著帶鱗片的手臂和飲食偏好等限制,但其魔力似乎控制得相當好。 「知曉與萬一之時能否完全掌控,是兩回事,斯卡洛法洛特大人。」 以堅硬的語氣說話的是艾爾梅琳達。 她那蔥綠色的雙眸,緊盯著奧茲華德手中的紅色鱗片。 「若是那個人,我想他定能完全掌控。」 面對斬釘截鐵的沃爾夫,艾爾梅琳達微微張開了口,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既然沃爾夫雷德大人如此斷言,那想必就是如此吧。這片鱗片我會感激地收下並使用。那麼——時間已到,我們開始吧。」 奧茲華德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站起身,宣佈課程開始。 妲莉亞和拉烏爾跟在他身後,走向隔壁的作業場。 ………… 留在房間裡的沃爾夫,接過新的紅茶,忍著燙口喝了下去。 他心想,方才一時衝動加的糖真是個敗筆,終於將口中的甜膩感中和。 好不容易喘了口氣,我看向坐在對面的艾爾梅琳達。 她的視線停留在方才放置魔封箱的地方。我有些在意,便忍不住開口。 「佐拉夫人,擁有那鱗片的人真的沒問題。她們的控制力很完善。」 「斯卡洛法洛特大人,您為何能如此斷言?」 她回以意想不到的低沉嗓音。凝視著我的雙眼昏暗,且帶著一絲哀傷。 「因為我認識那個人。」 「……我也曾自以為很瞭解。但那卻是個錯誤。」 「佐拉夫人?」 「我當冒險者時,曾有同伴因魔附而失控暴走。當時與魔物戰鬥將敗,她便失控暴走,雖然擊倒了魔物,但周圍的人也都被火焰吞噬。其他人只是燒傷,但她本人卻因此喪命。即使是上級冒險者,也可能發生這種事。還請您務必將這份危險銘記於心。」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忠告。」 我聽著那近似懇求的聲音,不自覺地道了謝。 艾爾梅琳達重新整理好表情,伸手去拿紅茶杯。她的掌心,赫然可見一處與其氣質不符的劍繭。 「佐拉夫人,聽說您是上級冒險者,請問現在也仍有在鍛鍊嗎?」 「我只是個退役已久、閒置多時的冒險者。雖然仍有稍作鍛鍊,但畢竟是鮮少有機會出手的護衛。啊,如果您稱呼我『佐拉』,家裡的人會感到困惑,所以如果您不介意,還請稱呼我『艾爾梅琳達』,斯卡洛法洛特大人。」 「那麼,艾爾梅琳達大人,也請您稱呼我『沃爾夫雷德』吧。敝家族也承蒙您這裡的魔導具照顧。」 「非常感謝,這是我的榮幸。」 艾爾梅琳達以完全是營業性質的笑容和語氣回應我。對此,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話說回來,聽說沃爾夫雷德大人擅長劍術。既然課程的等待時間漫長,如果您不介意,能否請您與我切磋一番?府上的護衛們總是不敢盡全力。」 「切磋嗎……」 我難以作答,視線不自覺地轉向妲莉亞她們所在的工房。 奧茲瓦爾德正在說明著什麼,妲莉亞的聲音似乎在提問,接著傳來勞爾艾蕾開朗的笑聲。 雖然因為防竊聽的魔導具而聽不清內容,但看來這堂課相當愉快。 「我已獲得丈夫的允許。當我說想偶爾磨練一下護衛的技藝時,他便說了:『如果沃爾夫雷德大人願意接受的話』。」 她似乎判斷我望向工房,是因猶豫奧茲瓦爾德是否已允許。 面對這位神情冷靜的黑髮女性,我實在有些猶豫不決。 即便說是前任,她也是上級冒險者,想必實力不俗。 然而,要與這位身穿黑色禮服的女性交手,總覺得難以想像。 「您感到不安嗎?若是在庭院中,從房間能看見的位置,這樣可以嗎?」 我不明白她所說的「不安」究竟為何。 然而,對於她這番話,我卻感到一絲惱火——不自覺地朝艾爾梅琳達投去毫不掩飾的視線。 然而,在艾爾梅琳達那雙沒有戴眼鏡、回望著我的萌蔥色眼眸中,卻絲毫沒有一丁點渴慕之色。 在看似愉悅的笑容深處,有某種東西讓我背脊一陣發熱。 這股熱意,我曾有過體會。 在魔物討伐部隊訓練時,初次與強悍的學長交手之前;與藍多魯夫切磋時,雙方逐漸認真起來之際;與馬爾切拉的組手開始白熱化之時—— 面對強者,一股難以抑制的熱血便會讓身體不由自主地亢奮起來。 更令人感到棘手的是,對方恐怕也抱持著同樣的心情。 艾爾梅琳達·佐拉,意外地與自己是同類。 「請與我一戰,艾爾梅琳達大人。」 --- 託大家的福,第4卷已於2月25日發售。 衷心感謝各位的支援與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