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禮服試穿與侯爵夫人 亮相日當天,妲莉亞從上午就被邀請到吉爾德的宅邸。 身為平民的自己要前往侯爵家,讓她感到有些不安,不過商會副會長伊凡諾陪同她前往。 在貴族區,吉爾德的宅邸隱於高牆之內,顯得有些古樸而沉穩。 黑瓦屋頂,牆壁是偏白的灰色。 窗戶偏小,配有堅固的金屬製雨戶,或許是為了調節室內溫度吧。 玄關那扇厚重的雙開門,一個人恐怕難以開啟。感受得到高位貴族的氣派,卻也不禁擔心,萬一發生火災該怎麼辦。 穿過蜿蜒的走廊和階梯,她被引導到三樓深處,那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 馬車用的防水帆布,似乎能不折疊地攤開來附魔。 「歡迎來到迪爾斯家。我叫蒂爾娜拉・迪爾斯。」 這位身穿接近白色的淺藍色禮服的女性,其名妲莉亞已從伊凡諾口中得知。 她是迪爾斯侯爵夫人,吉爾德的妻子。 她的個子比妲莉亞矮一些,身形略顯豐腴,有著金色的淺棕髮和深棕色的眼睛。 說話語氣也有些緩慢,看起來非常溫柔平靜——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感覺就像吉爾德那神經質的反面。 「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擔任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非常感謝您這次安排的亮相場合。」 「羅塞堤會長,請把這裡當成親戚家,放鬆一些——話雖如此,畢竟是第一次,會緊張也是當然的呢。」 蒂爾娜拉說完,淺紅色的嘴唇優雅地彎起。 「我第一次亮相的時候,也因為肚子痛而延期了呢。」 「那想必讓您費盡心神了。」 那是高位貴族千金的亮相,想必比今天盛大得多,參加者也更多吧。 通常,亮相都在十幾歲。緊張到胃痛也是理所當然。 正當她心生同情時,蒂爾娜拉緩緩靠近,將象牙扇輕巧地在嘴邊展開。 「期間限定的點心吃太多,禮服變得太緊,於是把『通暢藥』一口氣都喝了下去。結果亮相就延期了……出於女性的體諒,這件事對父親保密了。母親卻把我的禮儀課時間增加了一倍呢。」 面對這溫柔的耳語,妲莉亞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擺出嚴肅的表情。 看伊凡諾一臉不解的樣子,內容似乎沒有傳到他耳裡。 不過,她覺得之後也不該解釋。 「那麼,我們開始試穿禮服吧。我選這件禮服的時候,就像在為自己的女兒挑選一樣,非常開心呢。」 她那深棕色的眼眸柔和下來,真正開心地微笑著,妲莉亞的內心深處卻微微一涼。 今世的母親,是否曾有一次為身為女兒的自己考慮過衣服呢?——正當她因為緊張而想著這些傻事時,蒂爾娜拉以溫柔的聲音問道。 「羅塞堤會長,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可以稱呼您『妲莉亞小姐』嗎?」 「啊,好的!當然可以。」 「那麼,您也請稱呼我『蒂爾』吧。嗯,就把我當成親戚家的阿姨,請放鬆一些。」 對方可是侯爵夫人,絕不是能隨意攀談的物件。 不過,能得到這樣的關照,還是讓她心存感激。 「伊凡諾,我會讓人把茶送到你常去的客房。你可以看看那裡堆著的書。」 「謝謝您,蒂爾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身為男性的伊凡諾,則在別室等候。 不愧是多次進出吉爾德宅邸的人,已經能和蒂爾大人親暱地交談了。 真希望自己也能分到那份從容與交際手腕。 「妲莉亞小姐,束腹您喜歡鬆一點還是緊一點呢?」 「請、請幫我弄鬆一點。」 妲莉亞緊張地和蒂爾一同移步到別室。 接著又移到另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轉眼間就被脫掉了衣服。 首先穿上的是滑順的白絲綢襯裙。接著,再束上束腹。 明明請她弄鬆一點,卻不知是否因為不習慣,感覺還是相當緊。 「這樣可以嗎?還能再束緊一個拳頭的空間喔。」 面對笑著這麼說的女僕,她實在無法回答「感覺內臟都要從嘴巴跑出來了」。 當她虛弱地回答「我不習慣,這樣就可以了」時,蒂爾大人會意,又幫她鬆了兩格。 真是幫了大忙。 之後,她終於穿上了禮服。 準備好的是一件深酒紅色的禮服。 顏色比她之前收到的舞鞋稍微亮一點,遮住頸部和肩膀的同色系蕾絲輕柔地搖曳著。 露出度不高,卻不顯老氣,是個非常優雅的設計。 穿上禮服站好後,女僕在背後幫她調整布料。 幸好似乎是寬鬆的尺寸,布料足夠。讓她鬆了一口氣。 在正式縫製期間,她穿回原本的衣服,和蒂爾大人一同用餐。 這應該是為了讓妲莉亞不要緊張的體貼,以茶會的形式,附上輕食和點心。 在那裡,她們意外地聊起了魔導具,相談甚歡。 從王都歌劇院的擴音器和暖氣裝置,到在禮服下裝設微風布的話題,內容相當廣泛。 順帶一提,迪爾斯家最受歡迎的魔導具是「溫熱座墊桌」。 據說他們在住家女僕各自的房間裡都設定了溫熱座墊桌,大受好評。真是令人開心的訊息。 此外,她還將「溫熱座墊桌放在臥室後,丈夫不管說幾次都會把檔案帶進來看,所以臥室的溫熱座墊桌上禁止放置檔案。如果違反,就撤走溫熱座墊桌的約定,已經寫成檔案貼在牆上了」這段話,轉換成貴族式優雅的詞彙進行說明。 妲莉亞努力忍住,才沒把紅茶噴出來。 兩人結束了稍長的茶會後,正式的亮相準備便開始了。 話雖如此,妲莉亞幾乎只是靜靜地坐著。 女僕和服裝師不僅是妝容和髮型,連指甲和頸後等細微之處都仔細地打理著。 妝容的色彩雖然不多,卻很精緻,頭髮即使沒有髮飾也梳理得光澤亮麗。 就這樣,她再次束上束腹,穿上禮服。 令人慶幸的是,禮服比看起來輕盈許多。 輕盈到讓她覺得,該不會是附上了輕量化的魔法吧。 服裝師請她慢慢轉一圈,妲莉亞便在原地輕輕轉身。 禮服的裙襬輕柔地大幅展開,畫出一個漂亮的圓。感覺有點開心。 雖然感覺比她前世在電影中看到的貴族舞會稍微樸素一點,但只要跳起舞來,裙襬就會展開,變得非常華麗。 這才是為動作而生的衣服──她總算明白了露琪亞以前說過的話。 「妲莉亞小姐,您真是太美了。我費盡心思也值得了。」 「非常感謝您,這件禮服很棒……」 妲莉亞向笑得眼角都彎起來的蒂爾大人道謝。 要是能說些更得體的話就好了,卻說不出話來。 這件對自己來說過於奢侈的禮服,究竟要多少錢呢。 事到如今,已不知該如何報答。之後只能找伊凡諾商量了吧。 「那對金耳環,也和您非常相襯呢。」 當一切都準備妥當,被這麼一說時,只能勉強擠出謝詞。 送自己雪花結晶耳環的沃爾夫,還沒從遠徵歸來。 昨天,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寄來了信。 信中提到,藍多魯夫受了傷,雖已康復,但沃爾夫正以赤鎧身分從旁協助。 這是工作,理所當然。 只要沃爾夫和隊員們都平安就好。 雖然遺憾他今天不在這裡,但這話打死也說不出口。 映在牆上大鏡子裡的自己,拜妝容與禮服所賜,美得判若兩人。 若用前世的話來說,正是「人要衣裝」吧。 希望沃爾夫能看見這一幕——這肯定是自己的任性吧。 ・・・・・・・ 隨著夕陽西下,受邀參加舞會的貴族們陸續抵達。 身著紅、藍、銀,以及色彩斑斕華麗長禮服的女士們。穿著黑、紺、深灰或藍色燕尾服,風采翩翩的男士們。各自與伴侶的服裝有某種程度的搭配。 雖已從名單上得知,但現場也有男性與男性、女性與女性的組合。 有黑藍同款燕尾服的,也有相同緋紅漸層但款式各異的禮服,這些打扮同樣時尚。 如果露琪亞在場,肯定會非常高興。 從玄關通往大廳的途中,在一個像沒有牆壁的房間般的迎賓區,妲莉亞站在吉爾德與蒂爾之間。伊凡諾則像隨從般,站在他們斜後方。 接著,妲莉亞一一與經過的華麗賓客們寒暄。 大多數只是簡單的自報家門,以及對吉爾德說聲「感謝您的邀請」,對自己說聲「恭喜您首次亮相」這種客套話。 雖然已從名單上記住了賓客的名字,但對將人名與面孔對上卻沒什麼自信。 就在此時,商業公會長雷歐涅護送著加布裡埃拉,在他身後,奧茲瓦爾德則護送著第三夫人艾爾梅琳達走了過來。 看到熟面孔,老實說,鬆了口氣。 然而,他們卻都先是微微一驚,隨後又明顯帶著同情的表情看著自己,這究竟是自己的緊張所致,還是自己有哪裡不對勁呢? 妲莉亞冷汗直流,勉強擠出笑容繼續寒暄。 人潮終於散去,妲莉亞為了不讓吉爾德夫婦察覺,輕輕吐了口氣。 遺憾的是,沃爾夫似乎沒能趕上。 首次亮相的舞會,有著不同於一般舞會的規定。 首次亮相的女性,只能與最初打招呼的人、親屬,以及父親的代理人共舞。 據說這是為了保護首次亮相的女性,避免她們受到突然闖入的男性貴族騷擾。 無法與沃爾夫共舞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比起這個,他與隊員們尚未從遠徵歸來,安危更令人掛心。 「剛才,古拉特那邊似乎傳來了新的訊息。我去詳細問問。」 彷彿看穿了她的擔憂,吉爾德低聲說著,便轉身離去。 就在此時,一名慌張的女僕在身旁的蒂爾耳邊低語著什麼。 熱水、頭髮——從這些隱約聽到的詞彙,她察覺到是某位賓客出了狀況。 雖然希望一切平安無事,但自己也無能為力。 提爾吩咐家裡的護衛待在妲莉亞身邊,隨後便與女僕一同穿過走廊。 「初次見面,羅塞堤商會長。」 突然,一名有著亮麗金髮的青年笑容滿面地向她打招呼。 他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表明了伯爵家的身分。 然而,接下來的自我介紹,她只聽過那個姓氏,卻沒聽過名字。 「家父突然染上風寒,因此由我代為出席。您真是美若天仙……能有幸與您相見,我恐怕得感謝神明瞭。」 妲莉亞敷衍地回應著,但對方與她的距離比之前的人都近了一步。而且,他的甜言蜜語也太長了。 稍後方與他同行的女性,則默默地垂著視線。對話若再拖下去,她肯定會感到無所事事吧。 妲莉亞想盡快結束這段對話,但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呢—— 「喔,妲莉亞老師,您還在這啊!」 一聲特別宏亮的嗓音,讓周圍的人都回過頭來。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老人,以義肢難以想像的速度走了過來。 「貝爾尼吉大人。」 「我姪女的女兒來了,想讓她向妳打聲招呼。喔,我已經取得吉爾德殿下的許可了。」 他笑著站在妲莉亞身旁,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嫁到北方子爵家的姪女。 彷彿完全沒把那名青年放在眼裡。 結果,妲莉亞就這麼跟著貝爾尼吉移動了。 妲莉亞只對青年說了句「失禮了」,便顧著禮服的裙襬,邁步離去。 順帶一提,妲莉亞並沒有察覺,在她身後,結束談話的吉爾德,正像與貝爾尼吉交替般地走向青年。 青年還沒來得及報上姓名,就被直呼全名,連忙轉過身。 只見今天的宴會主辦人,侯爵家當家,正帶著極為和善的笑容站在那裡。 「令尊感冒了?我昨天在王城見到他時,他看起來精神很好啊。」 「這、這個,事出突然……」 吉爾德嘴角的笑意不減,青年則支吾其詞。 「是嗎。那麼,回去後請轉告令尊:『下週的預算會議可以不必出席。請好好休息。如果需要更長時間的療養,我一定會盡力協助。』」 「是、是——」 金髮青年總算擠出答應的聲音。 今天,他是奉父親之命前來代理的。 父親要他代替自己,與羅塞堤商會長建立關係。 幸好,他還算擅長與女性打交道。並非搭訕,只是隨意聊聊的話——他抱著這樣輕鬆的心情接下了。 然而,在那裡的是一位看起來非常緊張,甚至有些寂寞的紅髮女性。 明明聽說她是個精明幹練的商會長,卻不知為何讓他有種無法置之不理的感覺,於是不自覺地靠近並搭話了。 但看來,事情似乎變得非常不妙。 該道歉,還是辯解——他那尋找著接下來該說什麼的臉,霎時變得蒼白。 吉爾德從他身旁擦身而過,連看都沒看一眼便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