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倔強與騎士 舞會結束後,吉爾德與妻子和妲莉亞一同為受邀賓客送行。 之後,斯卡法洛特家的馬車前來迎接,於是他便將護送妲莉亞的任務交給了沃爾夫。 照理來說,主辦介紹會的迪爾斯家必須用自家的馬車送她回去,但現場沒有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換上來時服裝的妲莉亞,恭敬地向自己與妻子道謝後,便與沃爾夫和伊凡諾一同笑著離去。 她那比來時挺得更直的背脊,感覺更有男爵的風範了。 老實說,我很期待她的授爵。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啊。」 在客廳沙發上坐在身旁的,是心情極佳的古拉特。 今天,古拉特與其妻達利拉仍留在宅邸。 接下來兩對夫妻打算稍微聊聊,於是便移駕到一間小客廳。 隨從和護衛騎士都在隔壁房間,這成了與摯友及堂妹之間無拘無束的二次會。 妻子緹爾現在為了補妝暫時離開房間,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這場介紹會辦得真是圓滿成功呢,吉爾德大人。」 一頭微捲盤起的紅髮,自少女時期便未曾改變的清澈藍綠色眼眸—— 既是堂妹,也是古拉特妻子的達利拉,正在我的對面微笑著。 像這樣在自己的宅邸見到她,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不過,你還真是費盡心思啊,吉爾德!」 吉爾德刻意不作回應。 他不是不明白古拉特的意思。 雖然說是小型的舞會,但在人選上卻是慎重考量了未來發展而挑選的。 在場想與這位新銳魔導具師,以及羅塞堤商會建立關係的人想必不在少數。 不過,一回想起邀請的那些人,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與妲莉亞親近的貴族們,看到她站在自己與妻子中間時都睜大了雙眼,隨後臉上浮現出同情的表情。 那大概是針對妲莉亞本人並未察覺這點吧,但為時已晚。 旁邊的古拉特也在最初打招呼時,一臉怨懟地用嘴型呼喚我的名字。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笑意。 雖說是介紹會,但妲莉亞仍是無爵位的平民。 她的禮服設計得比貴族的款式低調,光澤也較少,但布料用的是一級品的魔線。 即便站在高等貴族身旁也不會感到羞愧。 而我們夫妻——吉爾德與緹爾,就這麼一左一右地夾著身穿那件禮服的妲莉亞。 正常情況下,我的身旁應該是妻子,接著是貴族監護人奎多,或是代理人沃爾夫,然後才站著平民身分的妲莉亞,再來大概是身為副會長的伊凡諾。 站在迪爾斯家的當家與其妻子之間—— 這就等於是昭告眾人,我們將妲莉亞視為『女兒』,或是同等親近之人。 順帶一提,伊凡諾最初只是睜大了眼睛,之後便恢復了平時的笑容。 既然他沒有阻止也沒告知,想必是符合副會長的盤算吧。 「吉爾德,你真是個好傢伙啊……」 對於笑著把葡萄酒杯塞過來的朋友,吉爾德不禁皺起了眉頭。 就算喝多了,也不該突然說這種話吧。 再說,接下來還得活用各種佈局,他到底明不明白啊。 等緹爾回來,非得把他的酒杯拿走,鉅細靡遺地向他解釋一番才行——吉爾德這麼想著,默默地接過了酒杯。 妲莉亞與沃爾夫跳完舞後,同一首曲子的第二輪與吉爾德共舞,第三首是古拉特,第四首則是貝爾尼尼。 不知是否第一支舞的效果顯著,她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甚至看起來遊刃有餘。 而且,她絲毫沒有被周圍的視線所震懾,完美地跳完了整支舞。 幸好,雖然第一支舞發生了鞋帶的小插曲,但後續的舞伴陣容似乎讓那件事不了了之了。 第二支舞的物件,是主辦介紹會的侯爵家當家,同時也是王城財務部長的我。 接著,是同為侯爵家當家,也是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長的古拉特。他是身為部隊顧問的妲莉亞的上司。 到這裡為止,大概都還在受邀賓客的預料之內。 但第四首舞的物件,卻是前侯爵家當家,與吉爾德派系不同的貝爾尼尼。 他久違地參加舞會,刻意不穿長筒靴,讓天藍色的義肢引人注目。他談笑風生、舞姿優雅的模樣,讓許多人投以驚訝的目光。 光是能邀請到他這件事,就足以讓外界判斷我,以及迪爾斯家,擁有相當的影響力。 反過來說,原以為已經引退的貝爾尼尼,將會以一個不僅出入魔物討伐部隊、在斯卡法洛特家的武具部門掛名,甚至連不同派系都出手拉攏、老謀深算的貴族男子之姿復活——大概會出現這樣的傳聞吧。 這對兩個侯爵家來說都有好處,但這並非權力天秤下的產物,而僅僅是為了一位魔導具師所行的謝禮,說來還真是可笑。 跳完四支舞後,妻子緹爾便出聲將妲莉亞帶到歓談的場合。 她以跳舞累了為由,勸妲莉亞坐下並遞上果汁,緹爾坐在她的左邊,達利拉則坐在右邊。 之後,聽說話題從泡沫壓瓶、暖桌等魔導具開始,一路從綠色蔬菜汁延伸到美容與健康上頭。 原以為妲莉亞對美容沒什麼興趣,但她對健康方面似乎相當瞭解。 或許是因為很早就失去了父親的關係。 據妻子和女僕所說,話題變成了如何在飲食中減少鹽分和油脂,以及對皮膚和關節有益的湯品。 起初,貴婦們只是當作難以利用治癒魔法的平民之間,有點新奇的話題聽聽就算了。 但一提到美肌、秀髮光澤、關節疼痛,貴婦們的眼神就變了,紛紛豎起了耳朵。 甚至有貴婦叫來隨從拿筆記用具,當場做起了筆記。 結果,一群已婚女性將妲莉亞的周圍牢牢地鞏固起來,其他人只能在簡單打過招呼後就此作罷。 原本擔心的男性邀約,只有在打招呼時出現過一次。此外便再也沒有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絕對沒有任何貴族男子,會想與貴族已婚女性們為敵。 就這樣結束的介紹會,成果超乎我的計畫——不,是遠遠超出了我的計畫,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那個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真的,完全無法預測。 眼下的問題是,可以想見今後已婚的女士們,肯定會懇求我在下次的晚宴或舞會上邀請妲莉亞。 まあ,這次的介紹會,也等於是告知眾人,別直接去找羅塞堤商會,而是要透過我們迪爾斯家或斯卡法洛特家。 雖然麻煩增加了,但我並不後悔。 多少——能還她一些人情債吧。 雖然也會給緹爾添麻煩,但我確信,妻子甚至能笑著將這件事當成談話的題材。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會把第一支舞讓出去。」 「……鞋帶斷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實在不想被造成這份人情債的元兇笑著這麼說,但老實說,連我自己也沒想過。 第一支舞由我來跳,第二支舞則是沃爾夫,這才是最初的計畫。 我清楚地感受到妲莉亞是多麼引頸期盼,所以當我聽說他趕不上時,也感到很遺憾。 即便如此,那是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任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以我心想,就由我們大家來多關照妲莉亞吧。 但是,在注意到沃爾夫就站在樓梯下的瞬間,妲莉亞綻放出如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那股連氣息都跟著燦爛盛開的模樣,讓站在她身旁的我也大吃一驚。 然後,在看到沃爾夫的當下,我便確信,絕對要讓她第一個與這個男人共舞。 他守望著妲莉亞的雙眼,即使在那副會變色的眼鏡底下,也寄宿著騎士的光輝。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種熱度—— 沃爾夫並沒有進行最初的問候。 如果我代為解釋他是因魔物討伐部隊的任務而遲到,並讓他與妲莉亞共舞,那些好事之徒大概會說他不懂禮數吧。 如此一來,輕易就能想像到,憑藉戰功迅速晉升的斯卡法洛特家,以及那位因容貌出眾而備受矚目的沃爾夫雷德・斯卡法洛特,將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也不能保證不會有蠢蛋藉此將惡評引到妲莉亞身上。 幸好,多虧了那副奇怪的眼鏡,沃爾夫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要我說『他是我直接使喚的部下之一』,就算有人想打探,也沒幾個敢說出口。 於是,我在走下樓梯前迅速轉動腦袋,在指尖施加身體強化,扯斷了鞋帶。 結果,我的隨從只好在一首曲子的時間內,急忙地去取備用的鞋子。 踩到鞋帶,是年老的證明。 更何況是自己踩斷的,對貴族男子而言,或許會成為有點不名譽的傳聞。 但對從這個夏天起,就能與朋友共飲美酒的我而言,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不過,今天的參加者有限。要追查謠言的源頭,也是輕而易舉。 「你這傢伙,還真是倔強啊……」 「吵死了,古拉特。」 不知是否醉得厲害,古拉特一直拍打著我的肩膀。 力道太強了,很痛。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 我懶得阻止朋友的手,這時,與一旁的堂妹四目相交。 她為了妲莉亞,派了自家擅長化妝的女僕過來。 大概是緹爾聯絡她的吧,但她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什麼也沒說就給予了協助。 一切都是為了那位曾受其關照的魔導具師——也是為了感謝她讓古拉特,以及讓兩家重新連結起來。 達利拉大概不會笑我,但總覺得,這種事還是不該說出口。 然後,看著身旁露出少年般笑容、將酒杯一飲而盡的古拉特,我不禁嘆了口氣。 貴族世家的繁榮,並非取決於當家,而是取決於其妻子的手腕——這句話說不定是真的。 「達利拉,今天的事,謝了。」 她那雙藍綠色的眼眸柔和了下來,嫣然一笑。 「吉爾德哥哥,您果然是位『騎士』呢。」 吉爾德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非常笨拙地咳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