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副會長與周全的準備

送費爾莫回家後,伊凡諾便搭乘馬車直接前往北區。

而此刻,他正與吉爾德在迪爾斯侯爵宅邸深處的一間小客房內相對而坐。

今夏,他應吉爾德之邀參加「夜間茶會」,結果端上來的卻是名為輕食的豪華大餐,以及品質超乎想像的美酒。

第一次參加時,他嚇得冷汗直流,但如今雖未習慣,卻已能品味箇中美味,膽子也真是大了不少。

吉爾德一邊與他交談,一邊神情認真地將寶魚放在遠徵用爐具的烤網上燒烤。

這是他自己帶來的魚片,香氣十分誘人。

這種河魚從春天到秋天呈黑褐色,入秋後至冬天則會轉為金色,因此被稱為「寶魚」。

現在正是牠油脂豐厚、最為美味的時節。他才剛說,將其切片、烤掉多餘油脂,再搭配辛辣的下酒菜會非常美味——吉爾德便立刻付諸實行。

這男人的行動力真是驚人。

「伊凡諾,第一次公開亮相的感想如何?」

吉爾德凝視著魚片詢問,他連口中的起司都來不及品味便吞了下去。

今天的茶會話題果然是關於妲莉亞的公開亮相。幸好他沒有搶先開口。

「這真是個令人感激的場合。能向各方人士問候,我深表感謝。」

伊凡諾本來並沒有資格參加侯爵主辦的舞會。

他是平民出身,遠親之中也沒有貴族。

他唯一的正式頭銜,就只有羅塞堤商會的副會長。

前些日子,沃爾夫因緊急遠徵而無法出席,他便兼任妲莉亞的隨從來到這座宅邸。

將妲莉亞交給提爾後,他便在這間客房裡享用輕食,並翻閱書籍與檔案。

舞會開始後,他便獨自一人四處寒暄。

妲莉亞是公開亮相的主角,理所當然會吸引眾人目光。

然而,伊凡諾也自覺相當引人注目。

獲王城財務部長吉爾德允許參加,魔物討伐部隊隊長古拉特笑容滿面地向他搭話,與服飾公會會長佛爾特直呼其名,冒險者公會副會長奧古斯特向他道謝,他稱呼佐拉商會會長為「奧茲瓦爾德老師」,並與他們各自親切交談——

這樣想不引人注目,反倒是不可能的事吧。

老實說,他事先服用飛龍胃藥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謝意我收下了,不過,你沒有更深入一點的感想嗎?」

吉爾德一邊翻動著寶魚一邊說道,他便決定坦率地說出感想。

「會長非常美麗。比我想像中更少受到眾人指點,這讓我鬆了口氣。還有——很高興兩位能共舞。『種種』的關照,非常感謝您,吉爾德大人。」

他稍微強調了「種種」二字,結果剛翻面不久的魚片又被翻了回去。

儘管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完全沒有看向自己,他卻能確信。

這位吉爾德大人,絕不可能會踩斷鞋帶。

但話說回來,他也不會坦率地承認吧。

果不其然,話題被突然轉移了。

「伊凡諾,你現在變得相當引人注目,我問你,有佩戴防禦魔導具嗎?」

「我佩戴了防毒、防魅惑、防睡眠、防混亂的魔導具。另外,夫人贈予的飛龍胃藥,真的非常有效。」

「適可而止吧……」

看來吉爾德似乎也有使用的時候。

儘管可能是無意識的舉動,但他手伸向胃部的動作,讓伊凡諾心想,王城財務部大概也快到年終結算了。

這也是所有與會計相關的人,會挑戰各種極限的時期。
 不過話說回來,我自己也是一樣。

「你年末也會常不在家嗎——為了安全起見,最好告訴家人,家裡要是發生什麼事,就立刻跑到隔壁去。」

「是,右邊那戶人家是為斯卡洛法洛特家工作的人,所以請放心——」

「左邊也是。有我們的人在那裡。如果你現在能給我許可,萬一有事,我會讓他們介入。」

「咦……?」

伊凡諾左邊隔壁的房子,應該是個據說住了三代的商家。

聽說他們從祖父那一代起,就經營著販售平民用馬具的店。

前幾天,隔壁家的主人還高興地說,兒子學了鄰國的馬具後回來了——那個帶著鄰國特產紅牛香腸回來的兒子,長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當時他絲毫沒有起疑。

「……謝謝您。那就麻煩您了。」

只要是為了妻兒的安全,除了這個回答,他別無選擇。

眼前這個吃著魚片的男人,手腕似乎相當長。

他原以為這位擔任王城財務部長、以清廉潔白聞名、性格接近騎士的男人。

然而,身為侯爵家現任當主,他絕不可能只有這些。

「思慮周全」這個別稱,恐怕不只是指他行動迅速而已。

「光是家人就不必擔心了。不過,聽說夫人有時在庭院裡腳步不穩,是不是身體不適之類的——」

「她非常健康。拙荊因故,即使低頭也難以看清腳下。」

伊凡諾一口氣說完,沒有再多做解釋。

現場足足沉默了十秒。

「……那樣也真是辛苦了啊。」

吉爾德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他似乎是想迴避這類話題的人。真是位紳士。

雖然和魔物討伐部隊的某些人,在「胸部派」的喜好上達成了一致,不過還是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隨著一聲輕咳,這次換伊凡諾轉移了話題。

他終究還是想好好地表達一次謝意。

「非常感謝您上次舞會的主辦,以及對會長的關照。不愧是『思慮周全』的迪爾斯家,實在令人佩服。」

前幾天,妲莉亞跳完舞後,各處便開始流傳著竊竊私語。

『羅塞堤商會長第一次參加舞會,舞跳得真好呢。』

『聽說她父親是男爵。她本人也會成為男爵,想必是位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吧。』

『真棒啊。話說回來,羅塞堤商會長和達莉拉大人,氣質似乎有些相似呢……』

『說起來,她們的名字也挺像的呢。』

妲莉亞和古拉特之妻,達莉拉。

兩人都是身材偏高、紅髮、膚色白皙,以及青綠色和綠色的眼睛。

氣質之所以相近,是因為她們化了些許相似的妝,並穿著線條有些相似的禮服。

然而,除了特定人士,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

眾人的視線轉向這兩個看似相似的人,流言蜚語也悄悄地開始傳開。

『妲莉亞・羅塞堤閣下,該不會是魔物討伐部隊古拉特侯爵之妻達莉拉大人的遠親吧?』

『所以,達莉拉大人的堂兄吉爾德大人才會為她引薦?』

『不,貝爾尼吉大人對她如此關照。或許她與多拉茲侯爵家有某種聯絡,才被我們對立派系的人保護著吧。』

這些都只是臆測的謠言,卻能成為一道無形的盾牌。

輕視妲莉亞・羅塞堤是平民很危險,若吉爾德和古拉特都站在她那邊,加上她本人又繼承了某處貴族的血脈,那麼輕舉妄動便是禁忌。

最好別想著強行將她拉攏到自家——如此這般。
 吉爾德大概是想讓妲莉亞和沃爾夫的關係更加穩固吧。

 然而,沃爾夫無法出席,吉爾德便緊急提出了這個計畫。

 劇本由吉爾德策劃,執行則由他,再加上吉爾德夫婦和古拉特夫婦負責。

 而後,接下來就輪到自己出馬了。

 在貴族們私下出入的酒館、富裕商人往來的場所,動用專門散播流言的人員——『流言雀』,緩緩地將謠言散佈開來。

 之後,只要所有相關人士都不去否認就行了。

 等到新年,這流言會不會就變得像真的一樣,徹底滲透人心呢?伊凡諾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傾斜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葡萄酒是卡洛生前喜歡的葡萄酒之一。

 香氣清新,是款辛口的紅酒。

「拙荊對你非常欣賞。」

「我們會長的話題總是那麼豐富嘛。」

「不是說那個。她說你從頭到尾都保持著營業用的笑容,對貴族的話題也不會退縮。被搭話時,回以的問候簡直像是從禮儀書上學來的一樣,即使被輕視為平民,也絲毫沒有改變表情——要是你沒有在羅塞堤商會工作,她真想把你挖角過來。」

「感謝您過譽了。」

 伊凡諾腦海中浮現吉爾德夫人溫柔的笑容——總覺得有些違和感。

 然而,吉爾德咀嚼完寶魚後,輕描淡寫地說道。

「有件事我忘了說。『準備周全』這個詞,實際上是我妻子的綽號。因為家裡和家族的事務,全都是由緹爾在打理的。」

「……原來如此。請務必替我向她轉達謝意。」

「緹爾說過,從對待伊凡諾的方式,就能看出那個家族是否有好的眼光和情報網,還是沒有。我也深有同感。」

 吉爾德的妻子,我記得是侯爵家出身的——看來,這對夫婦都『很可怕』呢。

 至此,伊凡諾才恍然大悟。

 在等待妲莉亞準備的期間,他被領進了那間熟悉的客房。

 桌上堆疊的書本中夾著的紙張,上面寫著當天會出席的貴族姓名、興趣和喜好——而只要閱讀那些書,就能補充相關的知識。

 原來準備這些的,並非眼前這位當家,而是那位可靠的夫人啊。

 真是——太過般配的一對夫婦了。

「——我家的酒,很苦嗎?」

「不,不會。」

 他雖然否認了,但新遞過來的酒杯中,那琥珀色的液體卻顯得有些過於濃烈。

『伊凡諾,你最近「那方面」走得太遠了。』

 他反芻著方才費爾莫說過的話。

 確實,自己似乎比想像中更深入地涉足了這邊的世界。

 然而,自己的本質是商人。

 現在,眼前的交易物件是侯爵當家。僅此而已。

 這點程度——要是喝不下去,還能怎麼辦?

 伊凡諾一口氣將那灼燒喉嚨的琥珀色液體飲盡,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接著,在瞇起眼睛的吉爾德面前,他故意皺起了眉頭。

「我突然想起一件有點可怕的事。前幾天,我第一次被會長狠狠地罵了一頓——」

「真意外啊。是加班熬夜被發現了嗎?」

「不,會長不允許我在工作場所或家裡熬夜。我請她確認了商會的帳簿,結果她看到我的薪水,說明明答應要加薪,卻還是太少了。」

「這真是少見的挨罵方式啊……」

 對於那聲近似嘆息的驚訝,說實話,自己也想表示贊同。

「因為以前也被她這麼說過,所以我已經加了三成薪水了。魔導具的權利關係姑且不論,她說羅塞堤商會賺到的部分,是我的努力成果,所以要我好好地拿走。甚至還問我,乾脆跟會長六四分帳如何。」

「哦……」
「我開玩笑地問:『那除了我,努力工作的商會成員也能大幅加薪嗎?』她卻說:『是啊!務必這麼做吧!』」

妲莉亞欣喜地回答的模樣,似乎正確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吉爾德將手指伸向太陽穴。

「雖然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那麼,最後談妥了多少?」

「認真談判後,我加薪兩倍。商會成員則加薪五成。而且,會長還下令,商會要額外負擔我與商會成員薪資的三成,作為離職時的退休金儲蓄,就這樣被她強行拍板了。」

「要是傳出去,想加入商會的人恐怕會大排長龍吧……」

確實如此。

順帶一提,和妲莉亞『談判』後,才只加薪兩倍。

恐怕就算說要加薪五倍十倍,她也會笑咪咪地點頭吧。

馬爾切拉卻說『我不能收這麼多!受了妲莉亞小姐這麼多照顧,反而應該回報她才對!』,鬧了一陣,自己也只好加入說服的行列。

梅納則坦率地大為高興,笑著道謝說:『我會好好努力工作的!』

對此感到鬆了口氣,這是個秘密。

自己或許也多少被會長「毒害」了。

「服務周到到了這種地步,反而有些可怕啊。會讓人忍不住去想,接下來會被要求什麼呢……」

伊凡諾對著一臉嚴肅地將下一塊魚片放到網上的吉爾德,大力地點了點頭。

「說得沒錯吧!不過,還有更可怕的事呢。」

「什麼?」

「我們會長,她是認真的。她認為這是對我,以及商會成員工作的謝禮。要是我開口,她真的會把一半的利潤都給我吧。」

「……你們兩個,都好可怕啊。」

「為什麼?別把我們混為一談啊。」

被投以太過可疑的目光,忍不住回嘴了。

「那麼伊凡諾,你為什麼不收?身為副會長,肩負著商會的生意,想累積金幣的你,為什麼要推辭這筆充裕的資金?」

「……啊,你這麼一說……」

就算直接收下妲莉亞提出的金額,也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就算把那筆錢用作商會的宣傳費,或是用作不能公開的開銷也行啊——

但是,他就是無法偷偷摸摸地這麼做。

「因為你知道自己能做得比現在更好,對吧?『副會長大人』。」

「……您太看得起我了。」

雖然含糊其辭,卻又奇妙地信服了。

自己還不值得拿那麼多,確實這麼覺得。

還能賺更多錢,還能把生意做得更大,還能對會長更有幫助。

等到那時候,才想得到應得的報酬——

他內心那把商人的天秤,似乎被吉爾德看透了。

「話說回來——某處的那兩個人,或許會一直這樣,直到花期過了也沒什麼改變吧。」

「不,才過了三個季節而已。應該不用這麼急吧。要是永遠都那樣的話……」

從相遇至今,回想起自己所認識的那兩人——

伊凡諾輕輕地收斂了聲音,眼神變得遙遠。

進展比自己十幾歲的時候還要慢得多。不,與其說是慢,不如說是自覺的問題吧。

「我不是說花時間不好,但今後虎視眈眈的人可能會越來越多。早點把話說死,或是用膠水黏牢比較好吧?」

吉爾德輕描淡寫地說出讓人頭痛的內容,卻又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開心。

真是的,根深蒂固的貴族男子就是這樣,難搞。
「即便如此,再多讓他們自己去試試看如何……」

「嗯,要是遇到棘手的狀況,就來找我吧。不過,想在我之前被依賴的人,應該多得是吧。」

「感謝您如此關心會長和我,吉爾德大人。」

「哪裡,我也是羅塞堤商會的保證人。至少有權利祈願『幸運昌盛』吧。」

『幸運昌盛』指的是家族人丁興旺。

他嘴上說得輕鬆,但這事可沒那麼容易——

正當我猶豫著如何回應時,那雙琥珀色眼眸的主人,將同樣顏色的酒斟滿了伊凡諾的酒杯。

修整過的鬍鬚下,嘴角勾勒出優雅的弧度。

「副會長閣下,請再多暗中活動一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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