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 碎雪攪拌棒與冰之短杖 享用完甜美的橙瓜後,三人移步到塔的一樓。 在工作坊裡,妲莉亞手中拿著一根像白色指揮棒的短杖。 「這就是水魔馬的短杖。」 這並非前幾日從商業公會會長雷歐涅那裡收到的短杖。那一打都已在附魔練習中用盡,這是她額外向伊凡諾訂製的其中一根。 「那麼,妲莉亞小姐,剛才那只是簡單的圖面,你想做成什麼樣的構造?」 「我在想,能不能在不大幅降低耐久度的前提下,將這根短杖的內部挖空——」 「你那表情,不是在想能不能做到,而是想方設法也要做到,對吧?」 費爾莫咧嘴一笑,向她伸出手。 妲莉亞遞過短杖後,他便調整著角度,仔細檢視起來。 揮動短杖時,白色的杖身表面,瞬間閃爍起水藍色的光芒。這是水魔馬骨骼特有的光芒。 「確實有相當的粗度。但為什麼要挖空呢?」 「我在想,能不能在內外兩側都刻上魔導迴路……」 「啊,原來是想增加表面積啊。」 伊凡諾理解得很快。他原本就來自商業公會,現在又在商會經手各式各樣的魔導具,對此已相當熟悉。 「雖然完成品的材質會不同,但就大小而言,我想在這根短杖上刻入兩倍的魔導迴路。」 從雷歐涅那裡得到的短杖基本設計圖,比想像中還要簡單。從握柄到尖端,魔力線呈螺旋狀流動。螺旋間距在握柄處較寬,越往尖端越細。附註說明,這是為了魔力的導向與集中。 要送給沃爾夫的哥哥奎多納根短杖,預計將在月狼骨上附予冰龍鱗片。即使是簡單計算,在水魔馬骨上附予冰魔石的物品,也能產生七倍的輸出功率。 也就是說,魔導迴路也必須更強大、更堅固、更安全—— 結果,光是把構想寫下來,就已經大到短杖表面絕對刻不下了。於是,她開始刪減、整合魔導迴路圖。經過多次修改,最終的結果就是需要兩倍的表面積。 就在煩惱該如何是好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電子相關產品中,不是有雙層基板、雙面基板這種東西嗎! 雖然父親卡洛沒有教過她,但現在她手邊有那本魔導書。書中有說明如何在看不見的地方組裝魔導迴路。 即使自己做不到,負責附魔的,可是商業公會會長,同時也是位優秀到讓人覺得只讓他當會長太可惜的魔導具師,雷歐涅・傑達。 他還是父親的前輩,肯定沒有做不到的事。 「這些就是我嘗試將內部挖空,卻失敗了的作品……」 她將一箱堆積如山的失敗品,放到工作桌上。 途中斷裂了三根,兩根在途中出現了縱向裂痕。唯一一根雕刻完成的,似乎因為太薄而失去了耐久度。輕輕一揮,果然就斷了。 費爾莫一根根地檢查箱中的破損品,眉頭越皺越緊。 「妲莉亞小姐,你這是直接順著骨頭的紋理去做的吧?」 「是的,我用雕刻刀注入魔力,直接削下去的。」 「這骨頭的縱向紋理很強。如果不斜著慢慢來,就會跟著紋理一起裂開。跟乾柴一樣。」 看來是削鑿的方向出了問題。斜著削鑿,似乎就不容易斷裂。 「水魔馬的短杖,難道不能只用單面的嗎?」 伊凡諾一問,妲莉亞便從架子上取下一個較大的魔封箱。 從裡面拿出來的,是一堆用於附魔練習的水魔馬短杖。 「並非不能用,但若只作用於表層,效果就只有這樣了……」 將魔力輕輕灌入短杖,杖尖便零星灑下白色物體。 「妲莉亞小姐,這是……雪嗎?」 「雖然想稱作細雪,但其實是細小的冰粒……」 特地使用水魔馬的骨頭,並賦予冰之魔石,結果卻是這樣。 即使妲莉亞傾盡魔力,也頂多隻能看到冰的結晶。 既無防禦力也無攻擊力。是個安全到讓人覺得或許能當作理科實驗品的物品。 然而,材料費卻有點昂貴。 如果只是要出冰,用冰之魔石就好。特地使用這個的意義究竟是—— 「哈哈,這不錯啊!可以當蒸餾酒的攪拌棒。喝酒時把這個放在桌上,就能隨時喝到冰涼的酒了。」 這番話是酒鬼獨有的,讓我不禁笑了出來。確實,那樣或許不錯。 「費爾莫先生,如果您喜歡,回程時請帶走吧。我練習時做了很多。」 「謝啦,我就不客氣收下了。作為交換,這個攪拌棒的收納盒就交給我吧。我會用剩餘材料組裝出來的。」 「那就麻煩您了。伊凡諾也如何?堆在小碟子上淋上蜂蜜,您女兒或許會很開心喔。」 雖然不像刨冰那樣鬆軟,但也能變成相當細小的冰粒。 根據灌注魔力的方式,口感或許還能再好一點,但那大概是個人魔力差異吧。 「謝謝您。那我也就不客氣收下了。然後,會長,這邊也麻煩您了。」 他瞇起紺藍色的雙眼,立刻遞過來的,是商業公會的利益契約書。 我們副會長到底隨身帶著什麼啊? 「伊凡諾,你為什麼會帶著這個?」 「當然是因為有需要啊,會長。」 他帶著完美的笑容如此斷言。我無法接受。 然而,連一旁的費爾莫都深深點頭。看來他也不會站在我這邊了。 「呃,因為基礎迴路是雷歐涅大人提供的,所以想跟您商量,是否能將您的名字也並列上去……」 「那麼,會長請先寫吧。我之後再去拿簽名。」 我們副會長的工作效率真是驚人。 自從跟吉爾德往來之後,我認真覺得,他或許有點像吉爾德了。 雖然我不會說出口。 「那麼,我能試著雕刻這個嗎?」 「那個,費爾莫先生,水魔馬的骨頭是種有點難以削切的材料……」 雖然很想拜託他,但水魔馬的骨頭有點硬。必須灌注魔力來削切,或是需要專用工具。 「那麼,就請看看我跟妲莉亞小姐合作的成果吧。」 「咦?」 費爾莫將他帶來的黑皮革工作包放到桌上。 他深綠色的雙眼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光芒後,蓋子便啪地一聲開啟了。 五把小刀散發著光澤,呈現青白色的光芒。刀刃形狀各異,有雕刻刀、平刀、圓刀、三角刀,以及細刃刀。 旁邊還有一把同色的錐子,以及刀刃稍厚的刀子。 握柄都仔細地纏繞著光澤亮麗的黑皮革。 那股搖曳誘人的獨特魔力,讓妲莉亞不禁倒抽一口氣。 「是附帶硬質化的秘銀工具!」 「太棒了!」 兩人的聲音都情不自禁地提高了,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妲莉亞至今從未用過的工具。究竟是什麼時候發售的呢? 如果是對秘銀施加硬質化處理的工具,那再硬的材料也能隨意削切了吧? 有了這些,費爾莫也能加工魔物素材了——想到這裡,她猛然一驚。 「那個,費爾莫先生,是不是因為我拜託您製作了許多魔導具,所以才讓您太過勉強了呢?」 「不,不是那樣!我想做各種小東西的材料,而且聽說它不容易壞。而且用這個,就算削一點東西,也不會得腱鞘炎!」 雖然他說的理由令人信服,但他那份拚命的樣子卻令人在意。 正當我打算進一步詢問時,對面的伊凡諾卻笑咪咪地開口了。 「要是衝勁一來,可能會一不小心就削掉一大塊,所以需要注意一下喔。」 「喂,伊凡諾!」 費爾莫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妲莉亞忍不住盯著身旁的他看。 「費爾莫先生,那個……已經、已經,削掉一大塊了嗎?」 「……才沒削掉一大塊,只是削掉一層皮而已。」 「要是沒戴工作手套,那可就真的削下去了喔。」 「伊凡諾,你別多嘴亂說!」 「不,這很重要喔。既然要跟費爾莫學,會長當然也需要啊。」 伊凡諾從玄關旁拿來一個行李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和費爾莫形狀相同的工作包。 只不過,擺在妲莉亞面前的,是個紅色的皮包。 開啟蓋子,裡面整齊地排列著相同種類的工具。提把是光澤亮麗的紅色皮革。 看來是幫她做了和費爾莫成對的、不同顏色的款式。 「那個,伊凡諾,這是?」 「聽說是給王城用的最新工具。訂購兩個比較便宜。因為委託附魔硬質化的人的關係,時期稍微錯開了。兩個打了六折,所以我先去向費爾莫推銷了。當然是給師傅的特別價格喔。」 「那樣也……」 費爾莫的低語,讓妲莉亞瞬間焦急起來。 「很貴對吧?!我會自己付錢的!」 「這是必要開銷喔,會長。所以呢,之後請把所有頭髮對策和利潤契約書都交給我!」 雖然不知道「所以呢」是什麼意思,但妲莉亞還是決定之後按照伊凡諾的要求,把檔案整理出來。 之後,兩位工匠並排擺好椅子,將相同的工具放在工作桌上。 兩人各自戴上工作手套,拿起水魔馬的短杖。 「為了不讓雕刻處缺損,削完後立刻用沾了點水的布包覆保護。然後,從這裡開始螺旋狀地……跟魔導迴路一樣吧。然後,這裡的紋路稍微偏右,所以要配合著往右邊刻。」 「這樣,可以嗎?」 費爾莫似乎也有豐富的骨頭加工經驗。 如今手握秘銀工具,他俐落地削著水魔馬的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 另一方面,妲莉亞卻戰戰兢兢地削著骨頭。 這把感覺還會削過頭的工具,讓她很怕會把短杖弄斷。 即便如此,在費爾莫的指示下,總算是勉強成形了。 比較兩人各自削好的成品,妲莉亞的短杖成果卻是想藏起來的程度。 「即使這骨頭如此堅固,雕刻也只能到這種程度了。面積無法變成兩倍。」 費爾莫抓了抓他那夾雜著白髮的棕色頭髮。 背面面積比正面小,而且只能雕刻到一定程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如果短杖本身能再長一點就好了。要用的骨頭是另外一種,比這個稍微短一點點而已……」 要交給奎多的完成品,預計是在月狼的骨頭上,附予冰龍的鱗片。 然而,月狼的骨頭並沒有那麼長。 「加工後接成兩根不行嗎?」 「是的,不行。因為委託人的要求,這根短杖的長度必須是從左手袖口的手腕到手肘之間。聽說袖子裡有短杖套,要放進去。」 「像騎士的劍一樣隨身攜帶,是吧。我倒是覺得,不如做大一點,插在腰間或背在背上還比較快。」 伊凡諾說得沒錯。 那樣一來就能做得更大,也不必顧慮表面積了。 雖然可能會有點顯眼就是了。 費爾莫在她身旁低聲哼了一聲,妲莉亞茫然地看著房間的架子。 這時,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樣東西上。 「暖桌的桌腳!」 「啊?」 「如果跟暖桌的桌腳結合起來怎麼樣?把兩根組合成伸縮式,讓上面的骨頭內部中空,好讓下面的骨頭能套進去的話……」 「喔,那真不錯!面積一下子就增加了。」 這跟前世的伸縮警棍和指示棒一樣。 於是,夢想與希望瞬間擴充套件開來。 「如果下面的骨頭也削薄,就能有四面!比這張圖面能裝的還多……」 「會長,您怎麼這麼輕描淡寫地就往增加的方向去了……?」 「也就是說,下面的骨頭內側也要削薄,沒錯吧。好!一口氣完成!」 「費爾莫,您怎麼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伊凡諾雖然傻眼了,但開發也需要氣勢。 妲莉亞和費爾莫一同伸出手,拿起了下一根水魔馬短杖。 於是,兩位工匠經過一番摸索嘗試後―― 妲莉亞怨恨地看著那根接起來的短杖。 「上面一拉長,就縮不回去了……」 她重新削了兩根短杖,在費爾莫的指導下,做成了伸縮式。 兩根都拉長時會稍微長一些,收起來時則短到能放進手肘以下的袖子裡。 雖然沒有警棍那麼堅固,但也有一定的強度。 然而,當她把上面那根拉長後,卻卡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因為發出了丟臉的聲音,連正把行李箱當桌子寫檔案的伊凡諾,也將視線投了過來。 費爾莫從她手中接過那根兩截式的短杖,輕輕轉了一圈。 「這不行。如果全面以面貼合,會卡得太緊。還需要一點『餘裕』。別做成圓形,試著以多邊形的感覺製造縫隙會比較好。」 「原來如此!」 費爾莫將自己製作的伸縮式短杖遞了過來。 乍看之下雖然看不出來,但邊轉邊用手指觸控,就能感受到那份餘裕。 確認過後,她開始著手製作新的短杖。 「怎麼樣?」 「不行,接合處還是太精細了。粗糙的可以修細,但精細的卻很難修粗。而且每修一次,骨頭就會變薄。只要六個地方接合就好,這樣即使完全拉長也能縮回去……要加入大概這麼多的餘裕……」 「我明白了!」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小物工匠。 費爾莫擅長製作筒狀物,能在他身旁一邊作業一邊看著他指導,真是幫了大忙。 她自己摸索了兩週都苦惱不已的問題,竟然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解決了。 就這樣,經過反覆的失敗與成功,妲莉亞總算獨自完成了水魔馬的伸縮式短杖。 雖然比費爾莫製作的,動作不那麼流暢―― 在魔導燈籠下,那泛著水藍色光芒的白色短杖,相當美麗。 ・・・・・・・ 「抱歉,耽擱了。你工作沒被耽誤吧?」 「不,沒關係。」 費爾莫和伊凡諾在接近晚餐的時間,總算坐上了馬車。 雖然之前已經請人來接過一次,但因為和妲莉亞的作業進展順利,所以延長了時間。 他為此道歉,但對面的男人只是笑著換上新的領帶。 看來,今天接下來還有一件跟大人物的工作。 「今天感謝會長指導。這部分的款項——」 「不用了。我也從你那學到不少魔導具的知識。多虧能貼上克拉肯膠帶,我的工作範圍也擴大了。而且,你也介紹了好工具給我。」 「那邊的費用我已經收了。那麼,作為回報——」 「喂,對我別這樣。」 對方流暢的話語,讓我不禁發出低沉的聲音。 罌粟髮色的男人,疑惑地回望著我。 「費爾莫,怎麼了嗎?」 「最近,你『那方面』做得太過了,伊凡諾。」 「……是嗎?」 「你的綽號不是『紺鴉』嗎?沒必要做到貴族那種漆黑程度。」 「不,還沒到那種程度——現在,根本辦不到。」 他嘴上說著「還沒」,大概本人並沒察覺。 真是的,不愧是年紀比我小,真讓人操心。 「所以才說,別一個人跑太快。你也不想踮著腳尖全力衝刺,結果跌倒吧?我可不想看到任何人哭泣。」 伊凡諾的動作倏地停住了。 「……啊,我好像有點太急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真是幫了大忙。」 羅塞堤商會雖然今年才剛成立,但在商業圈中已是無人不知。 實際上獨自一人經營著這門生意的男人,終於鬆開了勒得過緊的領帶。 沉默片刻後,那雙紺藍色的眼睛終於直直地望向我。 「謝謝您。那麼,作為回報——費爾莫,您之前是不是說過,常跟年輕學徒起衝突,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鬧彆扭?大概,就是剛才那樣吧。」 「剛才?有哪裡不對勁嗎?」 回想著與妲莉亞的互動,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而且,她的樣子也沒什麼異狀。 「『不行』,是不是變成您的口頭禪了?」 「啊,匠人就是這樣嘛。再說,妲莉亞小姐不也沒事嗎?」 「那要看接受方的承受能力和關係而定。」 雖然對方說了一堆難懂的詞彙,我卻怎麼也搞不懂。 說到底,匠人如果沒有與對方建立信任,就無法形成教導與被教導的關係。 如果我沒能與學徒們建立起那樣的關係,那確實有許多值得反省之處。 「那麼,費爾莫,『不行,你這教法根本不像個師傅!』、『最近的年輕學徒,這樣教是不是比較容易接受?』——您覺得哪句話比較入耳?」 聽到這精確的話語,這次我徹底明白了。 原來如此,匠人之中,包括我在內,頑固的人確實不少。 與其劈頭蓋臉地嚴厲指責,溫和的言語似乎更能滲透人心。 「……謝了,我會反省的。」 「彼此彼此。還有,這個請收下。」 突然遞過來的紅色布包,沉甸甸的。 正當我想詢問內容物時,伊凡諾接著說道。 「這是貴族禮儀的書。在去斯卡洛法洛特家之前,請全部讀一遍。」 「喂,這些全都要看嗎?」 包裹裡有三本書。 比結構設計的書還厚,比材質一覽的字典還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到底,到時候還有多少天啊? 當我感到一陣鈍痛的頭痛時,那雙紺藍色眼睛的男人,帶著非常燦爛的笑容說道。 「我會確保您不會一個人跑得跌倒,所以請您跟我一起快步前進吧,甘道爾菲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