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小物工匠與副會長的迷惘

「打擾了。」

「妳好。好久不見了，妲莉亞小姐。」

在一個風有些大的午後，伊凡諾帶著小物工匠費爾莫來到了綠之塔。

他們被請到二樓客廳，妲莉亞立刻端上了紅茶。每次都這麼想，她動作真的好俐落。

「會長，這個正當季，請趁早享用。」

「謝謝。這果實真大呢。」

妲莉亞露出笑容，從他手中接過那顆淡綠色的大果實。

帶來的伴手禮是橙瓜。果肉呈深橙色，非常甜。

從卡洛口中得知，這是妲莉亞小時候最喜歡的水果。他靈機一動，將這冬季罕見的水果當作伴手禮，看來她很喜歡。

順帶一提，這也是伊凡諾兩個女兒的最愛。他已經請人送到家裡了。

「難得有，我去切好拿過來。你們先喝茶吧。」

「那就不客氣了。啊，妲莉亞小姐，那邊的設計圖是筒狀物嗎？」

費爾莫不愧是小物工匠，對圖紙特別敏銳。即使成為商會長，穿上高階外套，他的眼光似乎也沒變。

「這是短杖的結構設計圖。之後想請教您一些關於形狀的問題——」

「我懂的話隨時都可以。那，我可以看看這個嗎？」

「好的，麻煩您了。」

伊凡諾默默聽著兩位工匠的對話。

妲莉亞教導費爾莫許多與魔導具相關的知識，從克拉肯膠帶的黏貼方式，到魔力較少也能加工的材料。相對地，費爾莫則教導妲莉亞徒手塑形、調整金屬和魔物骨等材料的技巧。

雖然她看起來已經夠靈巧了，但在費爾莫面前似乎還遠遠不及。會覺得彼此完全交給對方處理會更快，大概是因為自己是商人吧。

「會長，小心點，很重喔。還是我來幫忙搬，順便切？」

「不，沒關係的。」

妲莉亞腳步輕快地走向廚房，伊凡諾則向坐在旁邊沙發上的男人搭話。

「費爾莫，工房和家裡的裝潢進度如何？」

「還早得很呢。工房才剛開始做架子，家裡連一塊窗簾都還沒決定……」

他曾是小物工匠，歷經波折後，成立了甘道夫商會。並且，在與這座塔相同的西區，買下了工房和住家。

話雖如此，裝潢工程仍在進行，預計年後才會搬家。據說他現在忙著製作預訂的泡沫壓瓶和噴霧器，所以一直抽不出時間準備搬家。

「真辛苦呢。不過，別太勉強了。費爾莫要是倒下了，我們商會可就麻煩了。」

「你對我說話的方式，能不能再委婉一點。不過我倒是沒勉強啦。跟春天那時候的閒暇比起來，現在簡直是天堂。」

對於今年初春工作稀少而煩惱的費爾莫來說，現在的狀況想必是件喜事。妻子也重拾工匠工作，徒弟也增加了。除了小物，製作各種魔導具零件的機會也變多了。

在此之上，他還成立了商會，有了新的工房和住家，搬家更是讓他的忙碌雪上加霜——

而接下來，自己還要讓他更忙。

「費爾莫，不對，是『甘道夫會長』。」

「怎麼了，這麼鄭重其事。被你叫『甘道夫會長』，可從來沒聽過什麼好事。」

費爾莫的深綠色眼睛沒有離開桌上的設計圖，如此回應道。
「我會邀請你，所以明年請到沃爾夫大人，不，到斯卡洛法羅特家的別墅，『涉足』斯卡洛法羅特武具工房的工作。」

「喂，伊凡諾。這玩笑開得也太過火了吧……」

嘴上說著是玩笑，他的聲音卻徹底冷了下來。

他單手端起的紅茶，為了不讓它灑落，在還沒沾唇前就被放回了茶碟。

「我是認真的。甘道夫商會不是也要從新年開始擴充套件業務，正式營運了嗎？如果是妲莉亞會長介紹，就能免去手續直接參與，這不是正好能拓展人脈嗎？」

「你這是在嚇得我心臟都要停了嗎？我一個平民百姓，憑什麼要出入那種伯爵大人子爵大人一大堆的工房啊？再說了，我做的都是些小東西，又不是武器。」

對於他那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回答，伊凡諾將紺藍色的雙眼瞇得更細了。

「我聽說了喔，夫人您的作品在貴族女性間大受歡迎呢。特別是前公爵夫人阿爾緹雅大人引以為傲的暖桌玻璃桌面。聽說彩色玻璃畫作的新預約，已經要等上兩年了？」

「那是因為那傢伙的品味和手藝都很好。不過，我還是擔心她的身體，所以讓她把交貨期設為兩倍。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忙啦。也給她配了助手和家事幫手了。」

「不過，大受歡迎這點是不會變的吧。差不多也該有『橫生枝節』進來了吧？」

「……那邊我正在跟商業公會商量。目前還沒演變成什麼麻煩事。」

費爾莫一臉吃了苦瓜的表情回答道。

他之所以無法斷言沒有橫生枝節，大概是因為已經出現了無理的交易要求吧。

不遵守順序，優先為自己服務；製作比某某家更高階的物品。像這樣，將命令般的期望與金幣一同拋擲而來的貴族並不少見。

幸好，多虧了甘道夫商會的擔保人，也就是商業公會會長雷歐涅，以及他的妻子加布裡耶拉，聽說事情還沒演變到那麼麻煩的地步。

不過，往後也未必會是同樣的情況。

「費爾莫，你難道不希望自己的『手腕』比妻子更長嗎？」

「我跟那傢伙身為工匠，會較量手藝的好壞，但不會去比手腕長短或銀幣多寡。」

「那我知道。不過，我現在說的不是那個。」

「那是什麼？」

「萬一將來跟貴族大人們起了衝突，身為丈夫能俐落地保護妻子，不是比較帥氣嗎？工房的學徒們也能更安全，這樣一來，跟各位高階貴族打好關係也不會有損失，甚至乾脆把那些大人物當成擋箭牌也行啊。嗯，我是這麼想的。」

對著笑咪咪的伊凡諾，費爾莫投來了像是看到什麼極度厭惡之物的眼神。

老實說，那眼神或許比看著夏天的蚊子還要糟糕。

「伊凡諾……像你這種『好』個性的人，我真的、真的、很難找到第二個了。而且最近還變本加厲……」

「謝謝您的誇獎。」

伊凡諾恭敬卻又無禮地深深鞠了一躬。

旁邊那個氣得肩膀顫抖的男人，整個身體都轉向了他。

「你這混蛋，那是反話，懂不懂啊！……算了，你肯定是知道才這麼說的吧……」

「您也越來越習慣應付我了呢，不愧是甘道夫會長！」

傳來了男人按著眉心，深深深深的嘆息聲。

「好吧，我去就是了。反正，我也看得出來其他路都會被你堵死。不過——讓我認真地揍你那顆頭一次。」
「別弄我的頭啦，我已經開始擔心頭髮有點稀疏了！」

「好，那為了刺激頭皮，這也是必要的。」

「我才不需要那種刺激！話說回來，這樣真的會長多嗎？」

「在理髮店候客時聽說會長多，不過是真的嗎……？」

費爾莫正要抬起手臂，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來回鬥嘴時，妲莉亞端著一大盤堆得像小山般的橙瓜回來了。

兩人同時閉上嘴，一起端起了紅茶杯。

・・・・・・・

「我切好了，請用小碟子裝……嗯，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本熱鬧的兩人，卻突然板著臉喝起紅茶，讓妲莉亞忍不住開口詢問。

「只是聊了點關於頭髮的事。」

「伊凡諾在擔心他的頭髮。」

「是喔。男生也會考慮要弄什麼髮型呢。」

她將小碟子放在兩人面前，再放上橙瓜。看起來水分飽滿，十分美味。

伊凡諾道了聲謝，拿起叉子，輕脆地叉起一片。

「卡洛先生的髮型很適合他呢。雖然太陽穴那邊有點稀疏，但整體一直都很茂密。」

「因為他還算有在保養。」

「咦？卡洛先生不是個對外表不太講究的人嗎？」

面對伊凡諾毫不客氣的指正，妲莉亞輕輕地笑了聲：「嗯。」

不穿襪子。襯衫釦子開兩顆。外套不穿好，直接披在肩上——身為男爵，他卻經常這樣穿著，既隨性又漫不經心。

「不過，他對頭髮的健康還算有在注意喔。早晚洗髮前都會用豬鬃刷梳頭……」

「豬鬃刷……還有呢？」

伊凡諾放下叉子，拿出黑皮筆記本，一臉正經地問道。

「飲食方面吧。他常喝或用雞骨、豬骨、豆子湯，還有牛奶入菜……另外也常吃海帶沙拉。」

今世的父親卡洛說「掉髮變多了」的時候，她回想起前世的父親做過的各種方法，便一一推薦給他。

她記得父親還算有照著做，像是梳頭和飲食方面。

不過，關於酒量和熬夜這兩點，他就沒聽進去了。

「卡洛先生用的洗髮精或髮油有什麼特別的嗎？」

「不，洗髮精跟我一樣，都是用市面上販售的普通款，香料比較少的。他平常沒用髮油。只有男爵聚會時，才會用一點點植物性髮蠟吧。」

父親不喜歡頭髮黏膩，也不喜歡濃烈的氣味。

妲莉亞也一樣，所以很能理解。

「他不用髮油嗎？貴族不是都會擦很多嗎？」

「他們都說那樣能滋養髮根，讓頭髮長多呢！」

「我想這也要看髮油的種類，但用黏稠度高的髮油讓頭皮變得黏膩，我覺得不太好。頭皮……嗯，就是頭部的皮膚和髮根，對它們都不好，所以適量就好。」

聽她這麼一解釋，伊凡諾僵住了。

他輕輕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梳理過的罌粟色頭髮。

「店裡跟我說要多擦一點，才不會讓頭皮乾燥。那瓶髮油還挺貴的……」

「擦太多可能會堵塞髮根，反而不好……」

「我早晚都擦耶！啊，妲莉亞小姐，這該不會是羅塞堤家的秘密之類的吧？」

「不，不是喔。這應該是很普通的話題吧。我父親以前也跟朋友——啊，也跟多明尼克先生聊過呢。」
　高等學院時期，我記得多明尼克在商業公會問起骨頭湯和海帶沙拉的做法，我便把食譜交給了父親。

　之後，多明尼克送來一大罐餅乾作為謝禮。

「啊，是公證人多明尼克・肯普費爾先生啊。說起來，那個人也是一頭白髮，卻很茂密呢……」

「我，或許不是卡洛先生的朋友，也沒跟多明尼克先生很熟……」

　伊凡諾眼神飄遠，開始說些奇怪的話。

　費爾莫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兩下。不知為何，氣氛有些悲傷。

「那個，伊凡諾比我父親年輕多了，我想他應該不介意。」

「是啊，伊凡諾。你頭髮本來就這麼茂密啊。」

　費爾莫大笑著，輕輕拍了拍伊凡諾的頭。

　啪地一聲，意外地響亮。

「抱歉！力道太大了——」

「不，我最近有點在意。其實，我父親頭髮稀疏，伯父則是年輕時就開始掉髮——」

「我覺得沒必要那麼在意……」

　妲莉亞這麼說，伊凡諾便直勾勾地望向她，紺藍色的眼眸一瞬不瞬。

「可是啊，妲莉亞小姐，例如……如果自己的戀人或丈夫頭髮變稀疏了，你會在意吧？」

「如果健康，倒也還好。但若起因是疾病或煩惱，那我會介意。」

　頭髮的變化是體質或老化造成的自然現象。

　就算今世的父親卡洛沒有頭髮，我也不會介意吧。

　前世的父親，頭頂等地方也有沒頭髮的部分，但我從未在意過。

　我反而是在意他的健康。

　他工作常晚歸，我擔心他是不是太操勞了。因為父親總是笑著說沒事，所以更讓我擔心。

　不過父親本人倒是有些在意。「想看起來健康。」

「妲莉亞小姐，那個……如果沃爾夫大人頭髮變稀疏了，你也會，就這樣，毫無感覺嗎？」

「是的，倒也還好。但若頭髮是因受傷變成那樣，或是用腦過度導致掉髮，那我會擔心。」

　如果是被魔物的酸液灼傷頭皮，或是遠徵連續熬夜導致掉髮，那我就會非常擔心。

　就算沃爾夫頭髮變稀疏了，他本人不也沒變嗎？

　不，如果這反而能讓他擺脫外貌帶來的困擾，或許還是一種可行的風格——

　妲莉亞立刻甩開腦中浮現的想像。

「一般來說，我覺得女人比較在意頭髮……」

「那不是髮型的問題嗎？而且我覺得那也因人而異——那個，如果對這方面在意，直接問芭芭拉小姐不就好了嗎？」

「關於這點，有點難以啟齒啊……」

「說得也是，我也同意。」

　難以啟齒問妻子，卻能問妲莉亞，現階段我實在搞不懂兩人的想法。

　愛情豈會因為頭髮這種小事而動搖。

　如果是為了想看起來健康等理由而在意，也有假髮這種方法。

　但是，在問妻子之前，希望他們先問問自己。

「那麼，我反過來問，費爾莫先生和伊凡諾，如果你們妻子的髮量減少了，你們的感情也會減少嗎？」

「不，完全不會，才怪……啊，是喔，說得也是……抱歉，我問了蠢問題。」

　費爾莫似乎自己想通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很高興他們能理解。
　而一旁的伊凡諾手抵著下巴，皺著眉頭開始喃喃自語。

「首先確認健康，如果本人在意，就去問問神殿和藥師。然後，向奎多大人……吉爾德大人諮詢。如果那樣不行就找假髮……這麼一來，理髮店……奧茲華德老師或許會很清楚……」

　擁有廣泛知識與人脈、值得信賴的副商會長，一假設是妻子，便開始摸索具體的方法。

　嘴上說在意，但他對自己和妻子的應對卻截然不同。

　妲莉亞無言地將視線轉回費爾莫。

　他正好也看向這邊，臉上有些尷尬。

「妲莉亞小姐，那個，能告訴我卡洛先生用的洗髮精、梳子和髮油嗎？總之，能做的我都想先試試看。當然會答謝。」

「我現在就寫下來。謝禮嘛——請幫我找一位結構設計的老師。」

「小事一樁。」

　手藝精湛的飾品工匠拿起設計圖，瞇起深綠色的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