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 紅色工作手套 魔物討伐部隊的檢討會即將結束時,門口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訪客。 「古拉特隊長在嗎?」 身穿深灰色三件式西裝,衣領上別著閃亮的金色雙羽飾針──正是今天王城裡想必最為忙碌的財務部長。 「我在這裡。怎麼了,吉爾多?」 之前總是板著臉回應的古拉特,此刻面帶笑容地問道。 另一邊的吉爾多則是一臉苦澀。他拿著一疊檔案走了過來。 「這三張,交貨日期漏填了。」 「嗯?去年為止我也是空著交出去的啊。因為最後的交貨日期,是從填寫日到隔天為止,期限還沒確定。」 「去年為止是我查了之後填上去的,但這本來是你的工作。」 「是這樣嗎……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看來,去年為止都是吉爾多默默地幫古拉特處理善後。 聽到這段對話,隊員們都睜大了眼睛。 「這是追加預算的特別事項,需要這項內容,加進去重寫。」 「啊啊……」 「別一臉嫌麻煩的樣子。這是工作。」 「我不擅長這個,很花時間啊。看在我們是好朋友的份上,幫個忙,我請你喝紅酒怎麼樣?」 對於古拉特這句玩笑話,吉爾多臉上浮現出非常貴族式的微笑。 突然間,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說的也是,畢竟是好朋友嘛──我會仔細地、鉅細靡遺地教你,學費就收紅酒吧。」 「等等,吉爾多!人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吧。要是我一個人重寫,會搞到半夜的!」 「放心,財務部長室的桌子還空著。不管你寫壞幾次,明天都還綽綽有餘。而且,我剛從公會整批買了今天到期的『特惠藥水』。」 吉爾多瞥了妲莉亞一眼。 妲莉亞曾和吉爾多聊過「特惠品」,也提過一些關於會計的話題。 她記得自己閒聊時說過,如果馬上要用,快到期的東西會非常便宜之類的話。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王城財務部竟然會購買快到期的藥水。 「財務部現在正用藥水乾杯呢。就算不吃晚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吉爾多咧嘴一笑,古拉特則轉頭望向自己的得力助手──副隊長。 「格莉澤爾達……」 「那麼,我也一同前往吧。」 「副隊長,妳今晚不是和夫人及千金有晚餐之約嗎?身為騎士,不可違背承諾。那麼,我就帶走古拉特隊長了。啊,祝各位有個美好的冬祭典與新年。」 「吉爾多大人也請務必有個美好的冬祭典與新年。」 在格莉澤爾達帶頭的歡送下,吉爾多帶著古拉特回去了。 魔物討伐部隊長雖然嘴裡嘀咕著,臉上卻掛著一半的笑容。 「我們隊長,跟吉爾多大人的感情原來那麼好啊。」 「跟春天時比起來,真是天差地遠……」 「他們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呢……」 四處傳來苦笑聲,但從某些角度看來也挺溫馨的──雖然覺得古拉特有點可憐,但畢竟是工作,也沒辦法。 就這樣,今年的檢討會總算結束了。 ・・・・・・・ 「妲莉亞會長、沃爾夫先生!」 正當我和沃爾夫準備離開魔物討伐部隊大樓時,有人叫住了我們。 一名墨色頭髮的男子朝我們走來。 「太好了,趕上了。聽說您今天會過來。烏洛斯部長有東西想交給妲莉亞會長──如果可以的話,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好的,卡洛米涅副部長。」 前來迎接我們的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副部長,卡洛米涅。 他雖然穿著平時的魔導具師長袍,但眼下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難不成,王城也像奎多他們那樣,正在流行感冒嗎? 「那個,卡洛米涅副部長,您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埋首於試作品……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 看來是熬夜了。 妲莉亞也能理解一投入試作時間就會飛逝的感覺,只能接受這個說法。 我們跟著卡洛米涅,和沃爾夫一同前往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大樓。 下了馬車,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建築在左右兩側並排而立。 兩棟都是白石砌成的四層樓建築,一課的入口掛著紅旗,二課則掛著藍旗。 兩面大旗的圖案相同,都是以八個盈缺不同的月亮為背景,一隻鳥兒展翅飛翔,鳥爪下則是一支羽毛筆。 那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紋章。 我們直接走過紅旗旁,登上了階梯。 穿過一扇刻有淡淡魔法陣的暗銀色大門,走進一間房間。 書桌的另一頭,一名頭髮半褐半白的初老男子──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烏洛斯正在等著我們。 「抱歉叫妳過來。雖然晚了點,但這是約定好的工作手套。很耐用,不用太在意怎麼用。」 他沒有包裝,直接遞給我一雙色澤豔麗的紅色手套。 那雙工作手套長度及肘,手腕側邊鑲著一顆紅色的石頭。皮革非常柔軟。 「謝謝您……這材質是赤飛龍嗎?」 「是啊,內裡是魔蠶的魔絲。石頭是紅珊瑚,如果魔力流動過強,或是有個萬一時,它會代替妳碎裂。」 「這、這不是很貴嗎?……對不起……」 我不由自主地問出了平民的問題。 但是,紅珊瑚應該相當昂貴才對。我可不想弄碎它。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小心在加工時,把一大枝紅珊瑚摔得粉碎。正好確認了強化大理石地板有多堅固。」 戴著單邊眼鏡的朱紅色眼睛,不經意地從我身上移開。 看來他是把一大枝紅珊瑚摔到地上了。 所謂的一大枝,究竟價值多少錢,我實在不敢想像,只能緊緊閉上嘴。 聽說魔導具師的師父送給弟子的第一份禮物,大多是工作手套。 雖然父親先給了我一個學習魔導具的場所,但能從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手中收下這份禮物,是莫大的榮譽──這讓我真心覺得,今後必須更加努力才行。 「從冰溫到高溫都沒問題。用來製作火魔法相關的魔導具也很適合。不過,僅限於手臂的熱度。施予時別算錯距離把頭髮給燒了──啊,抱歉。不小心說了些像在對卡洛說的話。」 「家父,製作過火魔法相關的魔導具嗎?」 「學院時代,他為了冬祭典把大型魔導燈籠的功率調得太高,結果燒焦了瀏海。當時跟他一起作業的奧茲,啊,就是佐拉商會的會長,那陣子他們兩個的瀏海都短短的。」 「家父和奧茲華德老師……」 家父就算了,但實在無法想像那個奧茲華德會做出這種事。 我只能用他們最近的模樣去想像兩人瀏海短短的樣子──實在非常不適合。 「結果被莉娜老師狠狠罵了一頓,還被罰在走廊用一種叫東方國正坐的姿勢,聽她唸個沒完。」 「溫厚的莉娜老師,竟然會氣成那樣嗎?」 「莉娜老師,溫厚……?」 烏洛斯睜大了眼睛,反問道。 看來年輕時的莉娜老師,和我所認識的她似乎不太一樣。 「咳哼。算了,大概是我們當年太頑皮了吧。我和雷歐涅前一年也做過類似的事。不過我們燒到的是手不是頭髮,所以馬上用藥水處理掉,還算能矇混過去──」 那根本就是燙傷吧,不是更危險嗎? 我把話吞了回去,看著烏洛斯,他正瞇著眼,神情充滿了懷念──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妲莉亞會長,妳沒和同伴一起製作過魔導具嗎?」 「不常。我大多是在家裡幫父親的忙。而且,我那時的魔導具研究會,有一陣子大樓沒辦法進出……」 「啊啊,聽說是有貴族子弟大打出手,把牆壁都轟飛了。」 看來烏洛斯也聽說過這件事。 那段時間前後,我因為家裡有各種事要忙,所以不太清楚詳情。 只記得再次到學院上課時,莉娜老師看起來非常憔悴。 為了改建成更堅固的牆壁,整修工程花了幾個月才完成。 「我那時候都是用魔導具破壞牆壁的,為了吵架而動手,明明不是魔導師還真有活力。」 我覺得兩種情況都很有問題,但提出疑問的是卡洛米涅。 「魔導師們也,會破壞牆壁嗎?」 「是啊,魔導科每年都會弄出好幾個大洞。年輕時魔力控制不好,很容易出錯。修理費雖然會用捐款支付,但有時也得本人賠償。雷納特也曾為了賠錢,去倉庫幫忙冷凍挪威海怪喔。」 「咦?家父弄破過洞嗎?」 「嗯。有個蠢蛋不知道雷納特魔力高,對他說:『你這個剛升上子爵的傢伙,拿出真本事來看看啊。』他便毫不留情地轟飛了牆壁──還說夏天這樣正好,通風變好了呢。」 沃爾夫的父親,魔力似乎相當豐沛。 另外,脾氣好像也不太好。 「雷納特主動提出要賠償,所以就跟挑釁的教官一人一半。雷納特一毛錢都沒跟家裡拿,全靠在倉庫做冷凍工作賺來的。至於那位教官嘛──聽說變成按月分期付款了。」 「我第一次聽說……」 這件事,身為父親或許並不想告訴兒子吧,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保持沉默。 沃爾夫則是一臉非常佩服的表情。 「下次吃飯的時候可以問問他。那傢伙除了工作以外就不太會說話,不主動找話題,話就接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 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沃爾夫與父親關係疏遠,又或者只是在鼓勵他── 烏洛斯結束對話後,望向窗外。 「今年多虧了『細雪攪拌棒』,能製造雪和冰的魔導師,還有魔法騎士都會參加。往年都是強制徵召會用冰魔法的人來努力,今年不但能省下魔力藥水的錢,臉色發青的人應該也會減少吧。」 奧爾迪涅王國的王都,一年只下幾次雪。 而且幾乎不會積雪。 但是,從冬祭典到新年期間,王都的廣場、中央公園及各區的公園都會變得一片雪白,到處堆起雪山。 人們會用那些雪堆起小雪人,或做成花朵的形狀,享受短暫的雪景。 我一直覺得這很有季節感,很棒,但原來那是會用冰魔法的魔導師的工作。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讓它能製造出更多的雪。圖面在這裡。」 烏洛斯手中的細雪攪拌棒,在桌上輕輕飄落一層積雪。 只揮一下,就產生了雙手捧滿的份量,那有如白色棉花糖般的東西,與其說是冰,感覺更像是真正的雪! 圖面與其說是改良,不如說是全新的東西。 同樣使用水魔馬與冰的魔石,但組建了更容易讓術者注入魔力的魔導迴路。 妲莉亞的迴路被大幅修改了。 雖然看起來簡潔,但去除所有冗餘、極盡精簡的魔導迴路,實在是美得令人讚嘆。 這就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技術與實力的差距,令人心服口服。 「好厲害……」 「迴路的簡化可以再鑽研一下。這本借妳,學會了就還回來。如果是妲莉亞會長自己要用的,抄寫多少份都沒關係。」 他輕飄飄地遞來一張圖面,旁邊則咚地一聲放下一本沉甸甸的魔導書。 光是抄寫就要花上不少時間。 但是,這不是市面上販售的教科書,魔導書裡記載的內容非常令人在意。 通常,會寫在魔導書裡的內容,只會傳授給弟子或同一個魔導具工房的人。 能以魔物討伐部隊顧問魔導具師的身分借到這本書,真的非常感激。 問題只有一個。 就是自己究竟能不能理解並學會。 「非常感謝您……我會努力的。」 我滿懷感謝地一鞠躬,一旁的卡洛米涅便用黑布將圖面和魔導書包了起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東西交給沃爾夫。 沃爾夫也理所當然地接了過去。 這或許是貴族的禮儀,但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那麼,祝妳有個美好的冬祭典。」 「也祝您有個美好的冬祭典與新年。」 我們互相道別,離開了房間。 感謝的冬祭典禮物又多了一份。 同時,也感覺像是領到了一份困難的寒假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