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奧迪涅的魔女與伊修拉納的蟻 「哈勒達德說，您風采依舊，不，是越發美麗了。」 「今年的『獅子之淚』也謝謝你了。我很期待喔。」 方才交給女僕的，是名為『獅子之淚』的伊修拉納蒸餾酒。 那是以白葡萄發酵製成的蒸餾酒，酒精濃度不輸烈酒。 雖然總覺得這酒跟道謝的美麗貴婦人——阿爾泰亞・加斯托尼有些不搭—— 但她優雅地笑了。 米特娜這次是第一次見到阿爾泰亞。 白瓷般的肌膚上沒有一絲斑點，那雙眼眸是彷彿會將人吸進去的深邃翡翠。 帶有光澤的金色長髮微卷，點綴著黑色禮服的肩頭與胸口。 雖然事先已將書面資料記在腦中，但她的美貌實在令人無法信服其年齡。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也看不見斑點與皺紋，是因為奧迪涅的高階化妝品特別優秀，還是能留住青春的魔物苦粉呢？ 又或者，真不愧是被稱為魔女，是憑藉魔力，還是血統裡藏有秘密—— 「『越過沙之道與石之道，歡迎來到奧迪涅王國。兩位，從現在起請輕鬆地聊吧。』」 將我古怪的想法一掃而空的，是發音標準的伊修拉納語。 而且還是分毫不差的高位女性用語。顯然不需要口譯。 我心想，大概會被請出房間吧，但女僕卻在矮桌上擺了三杯紅茶。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奧迪涅語實在困難，讓我傷透了腦筋。」 我的主人尤瑟夫用伊修拉納語回答。 接著僅用眼神示意我也在沙發上坐下。 我本想盡可能緩慢地移動，但藏在衣服下的短劍碰到了腰帶，發出「喀」的一聲。 站在阿爾泰亞斜後方的護衛騎士，肩膀微微一動。 他視若無睹，沒有與我對上視線，但劍鍔已從劍鞘中微微浮起。 看來我果然還是被提防著。 「不擅長的事交給擅長的人就好啦。畢竟有能幹的口譯在嘛。對吧，『米特娜』。」 「您過獎了。要是我的工作沒了可就傷腦筋了，還請務必這麼做。」 還沒報上名就被叫了名字，但我仍面帶微笑地回答。 「因為上次來的時候，尤瑟夫一直炫耀說『有個叫米特娜的年輕人，既能口譯又能護衛』。所以我才叫他下次帶妳過來。」 米特娜不禁看向身旁。 尤瑟夫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逕自端起了紅茶。 對前公爵夫人炫耀一個還不成氣候的部下是想做什麼？ 這點之後可得好好問個清楚。 「妳見過約納斯了嗎？」 「是的，他看起來很有精神。」 那樣也算見過面嗎？米特娜在心中咀嚼著無法問出口的問題。 這次來到奧迪涅，也與商會的工作有關。 但尤瑟夫的目的是約納斯。他跨越國境前來見他。 不僅如此，還送了為數不少的禮物給約納斯的本家古德溫家，以及他任職的斯卡洛法羅特家。 然而，當事人約納斯只是站在奎多身後，說了幾句場面話行禮，並未主動攀談。 對於返回沙漠國度的邀約，則由其主人奎多笑著以『我會很困擾的』迴避了。 約納斯本人隻字未提。 我知道約納斯與尤瑟夫沒有血緣關係。 但是，尤瑟夫的妻子娜嘉，是約納斯的母親。 約納斯很早就離開古德溫家，從事著護衛騎士這種危險的工作。 而且聽說擔任本家家主的父親也已過世。 娜嘉的擔憂從未停歇。 只要來到伊修拉納，就能以尤瑟夫・哈勒達德與娜嘉之子的身分，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哈勒達德商會已經壯大，也能為約納斯準備相應的地位。 再說，『附魔者』在奧迪涅似乎會遭人忌諱，但在伊修拉納則不成問題。 更何況，伊修拉納對龍族懷有畏懼與敬意。 若是炎龍的附魔者，甚至可能被崇拜。 即使如此，他仍堅持待在這個國家，是因為他是『奧迪涅王國人』，又或者是所謂的『騎士』就是如此——無論是哪個，米特娜都無法理解。 「我已前去羅塞堤商會拜會過了。他們就如我所聽聞的一樣。」 「為將來著想，建議你和羅塞堤商會打好關係喔。關於交易，跟副會長伊凡諾談就行了。那樣會比較快。」 那個叫伊凡諾的男人，或許也與眼前的阿爾泰亞有所牽連。 我邊想著，邊在紅茶裡加了三大匙堆得像山一樣的砂糖。 其實很想加一倍的量，但那還是隻在旅館自己房裡做比較好吧。 「另外，我也為約納斯的事向他們請託了。」 「你個人嗎？」 「是的。我低頭為我兒子祈求關照。」 我不禁豎起了耳朵。這種事我可沒聽說。 在與羅塞堤會長獨處的短暫時間裡，雖說是為了拜託她照顧約納斯，但尤瑟夫何需低頭？ 這可不是在伊修拉納與皇帝直接交易的富商會做的事。 「我對這個國家的女性這麼做，您是第二位。僅次於您。」 「我還記得喔。你拿著『獅子之淚』前來拜訪的那天。我原以為你是代表商會來推銷的，沒想到卻是拜託我保護你的兒子。我嚇了一跳呢。」 「萬分感謝您願意聽我分說。」 「這次也跟約納斯提了去伊修拉納的事？」 「是的。不過被他帶過了，這也沒辦法。看來他似乎有了『意中人』。」 「『意中人』？」 阿爾泰亞手持茶杯，不解地反問，尤瑟夫則笑了。 「因為他收下了我帶給奎多大人的女性用披肩。我想總有一天是要送人的吧。」 「有那樣的物件是件好事呀。」 「是的。我想，贈送的物件恐怕是羅塞堤會長吧。」 「咦？」 「約納斯曾說羅塞堤會長是位值得信賴的女性，而羅塞堤會長也稱約納斯為親密的『朋友』——」 「那孩子，不行喔。」 在悄然展開的黑扇後方，緋紅的雙唇發出低沉了一個音階的聲音。 「我明白。身為王國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顧問，又與奧迪涅商業公會關係密切的商會會長，要將她與約納斯一同帶走是不可能實現的吧。更何況，兩人明年春天都將成為男爵。雖然遺憾，但邀請他前往伊修拉納，這次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尤瑟夫快要放棄帶約納斯回去了——米特娜暗自鬆了口氣。 接著，她忽然想起那位紅髮的商會會長。 文靜而知性的外表，有如觸感極佳的白絹。 但她同時身兼魔物討伐部隊顧問與商會會長，內在想必是鋼鐵吧。 「別插手那段戀情。只有這點你得遵守，尤瑟夫。」 「我明白了。雖然我很想支援他們，但我可不想被埋進沙裡。在奧迪涅的說法是，『被八腳馬踩扁』是嗎？」 聽了尤瑟夫的話，黑扇緩緩闔上。 那雙深邃的翡翠眼眸，直直地望向身旁的主人。 「尤瑟夫，今後你是否仍希望約納斯平安無事？為無法帶回伊修拉納的妻子之子，付出代價。」 「那是當然。只要能保護我兒子，我會準備好所有我能付出的代價。」 尤瑟夫毫不遲疑的回答，讓我的耳朵有些刺痛。 「我的派系裡，想對奎多下手的人不多。差不多，也該結交些不同派系的『朋友』了吧？」 這個國家的貴族派系大致分為三個。 阿爾泰亞，也就是加斯托尼家所在的南派閥；以土木工程聞名的沃洛克家所在的北派閥；以及包含古德溫十一家在內的完全中立派閥。 書面上大致是如此，但阿爾泰亞似乎能超越這些界線。 「若您願意為我引薦，那再好不過了。請說出您想要的代價。」 「這個嘛……我想要伊修拉納新娘用的長頭紗。用白色的魔絲，以金線刺繡。」 「我明白了。需要半年時間，可以嗎？」 「嗯。即使如此或許都還太早了——不過慶祝的準備還是越早越好。我會先預付介紹費，介紹我的『前輩』給妳。」 妖豔地笑著的她，外號是『奧迪涅的魔女』。 魔女的前輩是魔女、魔王，還是惡魔——腦中完全浮現不出好的想像。 「米特娜，聽說妳喜歡甜食是吧。」 突然被點名，我差點嗆到。 幸好已經喝完了紅茶。 「是的。非常喜歡。」 如果能得到一兩塊糖果點心就太開心了——我邊想邊回答，女僕便拿了一封信給我。 「旅館附近有間點心很好吃的店。去盡情享用妳喜歡的東西吧。」 「非常感謝您！」 看來她似乎會支付我吃的點心費用。 問題是能吃到什麼程度，這點之後再跟尤瑟夫商量吧。 「還有，『油脂豐厚的熟成肉』也可以用這個點，儘管叫人送到房間裡吧。搬運也很費事吧？」 被那過於甜膩的聲音與搖曳的魔力籠罩，我的牙齒差點就長了出來。 我用力閉上嘴，尤瑟夫代我回答。 「沒想到您連米特娜的喜好都知道。感謝您的關心，阿爾泰亞大人。」 甜膩的砂糖，與油滑的肉，對我而言是必需的——維持魔力不可或缺的餌食。 「米特娜是你的護衛吧。得讓她盡情吃喜歡的東西，好好努力工作才行。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喔，尤瑟夫。」 真是個好女人。剛才那句話讓我深刻地這麼覺得。 既美麗又強悍，簡直足以媲美女王蟻—— 「米特娜，身為巨大蟻的附魔者，還有其他喜歡的東西嗎？」 「我喜歡蜂蜜。」 在思緒有些偏離的情況下，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無論是在鄰國還是在奧迪涅，我都從未提過，沒想到我是蟻之附魔者的事竟然已經被知道了，這位魔女的手究竟能伸多長？ 幸好身旁的尤瑟夫正咯咯地笑著，看來她與主人關係友好。 「我待會叫人送過去。尤瑟夫要蘋果蒸餾酒可以嗎？」 「感激不盡，我會靜候佳音。」 在伊修拉納每兩天就要被禁酒一次的尤瑟夫，笑得一臉燦爛地說道。 雖然對娜嘉很抱歉，但在奧迪涅的期間，我就當作沒看見吧。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吧。回伊修拉納之前，再來見我一次。到時候，我會準備好大量的蒸餾酒和糖果點心，而不是紅茶。」 「我很樂意。屆時我們也會帶上適合阿爾泰亞大人的黑絲綢前來。」 看來我也被算進酒宴的參加者裡了。這裡就坦率地期待一下吧。 於是，我與尤瑟夫一同告辭，離開了房間。 在門關上的瞬間，米特娜過於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一聲嘆息。 「太可愛的小狗也真是傷腦筋呢……糖果跟鞭子，哪個比較有效呢……」 那究竟是不是真的狗，米特娜無從確認—— 只能暫且為魔女的小狗祈禱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