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納斯回到灰白磚瓦的魔導部隊大樓時,正好有一群魔導師從樓梯上走下來。大概是要去戶外演習吧。

他默默地靠到走廊邊,垂下目光。彼此連一句招呼也沒打就擦身而過。

王城魔導師是連騎士團都得敬上三分的存在,其中多數人出身於名門望族。

即使穿著騎士服,擔任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約納斯在魔導部隊大樓裡,終究不過是奎多的隨從。家世只是子爵,本人又沒有爵位,受到這樣的對待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稍稍放慢腳步走上樓梯,朝著走廊深處、身為中隊長的奎多的辦公室走去。

進房前,他先調整了一下呼吸。

「我回來了。已向沃爾夫雷德大人稟報,並代為收下了他給騎士的祝賀。」

「是嗎,辛苦你了,約納斯。那麼,關於王城魔石那件事──」

奎多的視線從檔案上移到約納斯身上,隨即戛然而止。

他悄悄地移開目光,避開那雙緩緩瞇起的藍色眼眸。

騎士服上沒有髒汙,凌亂的頭髮也整理過了,但似乎還是被看穿了。

「你們幾個,時間還早,不過先休息一下吧。待會兒幫我叫杯咖啡。」

「明白了,我們先行告退。」

聽到這遣開旁人的話語,身為魔導部隊下屬、幫忙核對檔案的魔導師與文官便離開了房間。

「約納斯,需要高階藥水嗎?」

「普通藥水就夠了。我和貝爾尼吉大人對打時,他曾說:『我把你打到得送神殿,順便陪你去一趟好嗎?』」

「聽起來,要是你乖乖捱打,現在人就不會在這裡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主人的眼睛瞇得更細了,他趕緊開始說明狀況。

「貝爾尼吉大人說,曾孫出生的喜悅得稍微發洩一下,否則他可能會在訓練場上跳起舞來。所以我便稍微使了點勁和他對打。」

「稍微,是嗎。所以,貝爾尼吉大人呢?」

「他傷了肩膀,說要去神殿確認一下是受傷還是年紀大了。這場比試是我輸了。」

連對方沒問的比試結果也一併先行報告。

他沒打算說出自己並未使出全力這種天真的話。

倘若當時拿的是真劍,在自己砍斷貝爾尼吉的肩膀與手臂之前,對方恐怕早已將劍刃從自己的側腹刺入肋骨之間,把內臟攪得稀爛了吧。

老實說,連對疼痛遲鈍的自己,現在側腹都痛得想直接坐倒在地。

內層鎧甲底下,究竟是裂了還是斷了,得脫下來才能確認,所以他打算退下後再處理。

「這個快過期了,你處理掉吧。」

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個藍色瓶身、帶有銀色裝飾的玻璃瓶。那是王城鍊金術師製作的高階藥水。

記得這瓶是前陣子配給的,應該還能再放一個星期左右,但他識相地沒有點破。

「那我就收下了。」

以現在的狀態,確實會影響護衛任務。他死了心,屏住呼吸,一口氣喝光。

高階藥水比普通藥水更腥綠,而且還很苦。對討厭蔬菜的自己來說,那味道更是難以忍受。

雖然效果很好,但王城的鍊金術師們難道就不能追求一下味道嗎──正當他快要咳出來時,奎多親手為他從水瓶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他又一口氣喝乾。

不過,不愧是王城製造的高階藥水,效果卓越。

疼痛如薄霧般散去,徹底消失了。

「能讓約納斯你冒出冷汗,那究竟是場怎樣的比試?」

「那只是普通的汗。對打時,我的攻擊一直被他化解,最後他用肩膀擋下我的劍根,並在我的側腹賞了漂亮的一擊。」

「那還真是厲害啊。貝爾尼吉大人退出魔物討伐部隊後,似乎也持續在鍛鍊呢。最近每次見到他,都覺得他越來越年輕了。多拉齊家難道有什麼返老還童的秘方嗎?」

「就算有也不奇怪。他對打完後也一臉平靜,神情看起來仍有餘裕。」

說著,他回想起體內深處那股蠢蠢欲動的感覺。

貝爾尼吉是劍術高超的騎士,但畢竟年事已高,所以他本想著對打時必須手下留情。

結果呢,自己的劍招被對方輕巧地化解,從半空發動的攻擊也被他單用右手就擋了下來。

『年輕人,別以為會飛就很強。』

他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這麼說道,即使自己展開魔力,他也只是樂在其中,甚至還有餘力去留意周遭的觀眾。

這就是魔物討伐部隊的資深騎士嗎?他深刻地體會到了。

那種無須手下留情的暢快感,讓他險些失控,差點就動了半真格要取勝的念頭。

或許是連那點都料到了,貝爾尼吉主動撞上他的劍根,為自己的傷勢製造了理由。

雖然確實有打中他肩膀的手感,卻未能撼動他的腳步分毫。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自己輸了。

這讓他深刻體會到,即使成了魔附之身,自己依然遠遠不夠格。

由在背地裡被稱為怪物的我來說或許有些奇怪,但貝爾尼吉大人遠比我更像個怪物。

「那個,雖然是貝爾尼吉大人的提議,但我們打得是有點太激烈了──激烈到我差點有些失控。」

戰鬥確實變得有些激烈,雖然心情沉重,但他還是據實以報。

豈止是差點,甚至有好幾個危險的瞬間,但自己總不可能在王城內,而且還是在遠離奎多的地方陷入狂暴狀態。

那樣一來,自己恐怕真的會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討伐物件了。

「那還真是難得。看來你玩得很開心,那再好不過了。不過,早知道會變成那樣,我也好想去啊。」

就算他語帶羨慕地這麼說,奎多也有魔導部隊中隊長的工作要做。

而且,名義上是由身為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我,去向沃爾夫告知「家裡的騎士生了孩子」這件事,要是奎多去了,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揣測。

似乎也明白這點的主人輕輕嘆了口氣──不知為何,嘴角卻揚了起來。

「改天,請貝爾尼吉大人到別邸來測試魔導義足的效能,你覺得如何?我也會以史卡法洛特家的名義,不吝惜提供協助喔。」

「駁回,奎多。要是你跟貝爾尼吉大人交手,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

約納斯下定決心,絕對不能相信主人這瞇起眼睛的笑容。

一不小心,連真心話都說出口了。

「你們大家是不是都對我太過保護了?腰圍都變粗了啊。當上魔導部隊中隊長後,參加演習的次數就減少了,內定為侯爵後又變得更少。現在我行使魔法,幾乎都是用在王城的食糧庫或藥草庫的冰塊,或是夏天的冷氣輔助冰牆之類的。聽說拜此所賜,我背地裡好像被稱為『製冰隊長』喔……」

「那是因為──您對王城有著重大的貢獻……」

約納斯沒能把話圓回來,支吾其詞。

看來有人把他不想讓奎多聽到的事,傳進他耳裡了。

其實,他還被稱為『冷藏・冷凍侯爵』、『王城食材守護者』、『冷氣之神』之類的,但還是別說了。

「來幫我處理檔案吧,約納斯。今天一定要早點回去。我有點在意我的腰帶孔,所以回去時順道去別邸活動一下筋骨。所以呢……」

「我會奉陪的。不過,冰蜘蛛和闇夜斬就免了吧。」

他一面回想著貝爾尼吉的劍路,一面判斷和上級魔導師鍛鍊一下也好。

奎多的夫人禁止他們兩人使用冰蜘蛛短杖和魔劍闇夜斬進行鍛鍊。

不過,若是用普通的短杖和模擬劍來鍛鍊,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在注意安全的同時,詳細地轉述與貝爾尼吉的對打過程,兩人一起研究對策,或許也很有趣──

約納斯壓下險些上揚的嘴角,加入了剷平檔案山的工作。

鍛鍊後,回到本邸的兩人被面帶笑容的夫人盤問,已是當天深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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