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厚烤披薩與相談役 時近黃昏，妲莉亞被領到了客房。 房內鋪著腳跟幾乎要陷進去的鬆軟地毯，上頭擺著一張大型白木暖桌。 周圍放著厚實的大坐墊代替椅子。坐墊包裹著褐色毛皮，光是坐下就讓人感到一股暖意。 「我回來了！」 妲莉亞才剛坐進暖桌，還沒把掛被整理好，沃爾夫就回來了。 他快步走來，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 「我回來了，妲莉亞！」 「你回……打擾了，沃爾夫。」 妲莉亞連忙改口。差點就說出「你回來了」。 不過，這裡也算是他的家，或許那麼說也無妨。 「你回來了，沃爾夫。鎧甲的調整得如何？」 「肩膀和背部都幫我修改好了，護肘和護膝也追加了衝擊吸收材質。」 沃爾夫邊坐進暖桌邊回答。 據說黃色史萊姆製的衝擊吸收材質，已經在魔物討伐部隊及其他騎士團的防具內側普及開來了。 「啊，約納斯老師，藍多魯夫要我代他向您致謝。他說這次盾牌的衝擊吸收材質用起來更順手了。」 「承蒙誇獎。這得歸功於伊迪亞老師，我會代為轉達的。」 史萊姆養殖場的伊迪亞，也持續致力於史萊姆的培育與研究。 今年她才捎來訊息，說一級品史萊姆的比例增加了。看來無論是飼料、溫度還是個體確認，都需要相當精細的管理。 不過，想必她肯定是笑著完成這些工作的吧。 「好了，人都到齊了——」 奎多望向窗外，接著轉頭看向約納斯。 「外面天色還沒全暗，『闇夜斬』的火焰會看不清楚呢。我們先簡單吃點東西吧。」 「我這就去傳達。」 目送約納斯離開房間後，妲莉亞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在暖桌用晚餐的禮儀。貴族的禮儀書上也沒有記載。 「啊，羅塞堤小姐，請把這裡當成是休息的場合，別太拘束。我們也像這樣很隨便的。」 「妲莉亞，放輕鬆點就好。前陣子多里諾也來過，就在這裡喝酒。」 「我們也和多里諾聊到深夜，聊得很開心呢。」 「是這樣嗎？」 兩兄弟都在關心自己。 不過，聽說多里諾也來過這裡，還和奎多聊過天，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沒過多久，約納斯就回到了房間。 他推來的是一輛稍大的銀色餐車。 上面有四個大託盤，各放著一人份的餐點。在約納斯將餐盤端到各人面前時，沃爾夫則幫忙擺好餐具。 看來這間房裡不會有僕人或女僕進來。四人一同入座。 「酒等確認完之後再喝，先吃飯吧。今天在王城的會議上，我錯過了午餐。」 今天桌上放的不是酒，而是氣泡水瓶和玻璃杯。 畢竟待會要確認兼具武器功能的魔導具，這是理所當然的安全管理。 「兄長，您的工作很忙嗎？」 「不，只是會議拖得比較久。因為年末的捐款很多，所以決定提早撥款去整修街道和港口。冬天農夫的工作比較少，容易召集到人手。」 聽著他們的對話，就能清楚感覺到奎多是個參與政治的人物。 妲莉亞稍微繃緊神經，聽從建議開始用餐。 託盤上，雖然餐盤的排列方式像學校午餐一樣，內容物卻豪華得多。 裝飾得像玫瑰般的白肉魚瑪利內、切成漂亮方塊丁的鮮豔沙拉、從橘色、黃色漸層到綠色的布丁狀慕斯。 每一樣都精緻得讓人不忍心用叉子破壞。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料多到快滿出來的厚烤披薩。 洋蔥、蘆筍、番茄等各式蔬菜，配上厚切火腿，再鋪上滿滿的起司烘烤而成。 披薩的邊緣做得特別高，大概是為了防止餡料溢位吧。 「披薩還在追加烘烤，請務必多用一些。」 「啊，謝謝您。」 或許是看得太入迷了，約納斯笑著對她說。 可是，光吃一片就絕對會飽了。 接著，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約納斯也能吃同樣的選單嗎？ 「約納斯老師，今天的主菜是牛肉嗎？」 「是的，沃爾夫大人。這是魔物討伐部隊贈送的。」 順著約納斯的說明望去，他的盤子上代替厚烤披薩的，是滿滿一盤看起來像炙燒生牛肉的東西。 白肉魚大概是沒有調味的，但和妲莉亞盤中的一樣，做成了漂亮的玫瑰花形。 沙拉碗裡似乎是烏賊和章魚，紅白相間的方塊丁十分美麗。 慕斯則是白色和黃色，或許是用蛋白霜之類的做的。 想必廚師是為了讓外觀盡可能一致，才為約納斯設計了這份特別的選單吧。 雖然管家先前還在為他身為魔憑者而擔心，但肯定也有很多人在支援著他，妲莉亞如此心想。 「好燙……」 「奎多大人，這披薩恐怕不太容易涼。」 最先從厚烤披薩下手的奎多，正從約納斯手中接過裝了水的杯子。 確實，這麼多餡料和起司，肯定不容易冷卻。 應該先吃白肉魚瑪利內才對，妲莉亞這麼想著，同時看向沃爾夫。 他正細嚼慢嚥地吃著披薩，卻已經吃掉一半以上了。 看來兩兄弟的貓舌體質並不一樣。 妲莉亞也忍不住用刀切下厚烤披薩。與餡料一同緩緩流出的起司，她等了足足十二分涼才送入口中。 濃鬱的起司味、蔬菜的甜味，以及披薩餅皮的Ｑ彈與外層的酥脆感，全在口中交織融合。 雖不是學沃爾夫，但為了細細品嚐，咀嚼的次數似乎也變多了。 「沃爾夫，聽說在你授予爵位的時候，艾魯德會回來。」 用餐到一半，奎多突然說道。 「艾魯德哥哥要——艾魯德兄長，他一切安好嗎？」 艾魯德・史卡法洛特。 妲莉亞也只聽過這個名字。聽說是沃爾夫的哥哥，史卡法洛特家的三男。 「嗯，信上說他很健康。不過，去年底不是出現了雙足飛龍嗎？那之後國境的巡邏增加了，他似乎有點忙。不過目前為止，出現的只有牙鹿而已。」 「牙鹿嗎。希望艾魯德兄長之後不會被牠們踩到。」 「放心吧。是艾魯德的話，大概會把整群鹿都凍起來當成糧食吧。」 「若是艾魯德大人的話，在冰還沒融化前，說不定他還會想用劍把它們劈開呢。」 妲莉亞用湯匙舀著鹽與香料搭配得恰到好處的慕斯，聽著三人的對話。 她對沃爾夫三哥的印象，似乎有點走偏了。 「說起來，艾魯德也在信上問我，『父親要進領地的話，不找個「相談役」嗎？』。看來我似乎不太可靠啊。」 「『相談役』……」 這是之前提到約納斯時也出現過的職位。因為從沒聽過，她心想回塔裡之後要好好查一下，這時正好與奎多對上了視線。他那雙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 「羅塞堤小姐，當家的『相談役』，就是待在身邊提供建言的物件喔。有時也會幫忙處理工作。通常是在當家突然換人，或需要更專業的知識時才會拜託。當然，也有為了鍍金而借用爵位更高的人的情況。多半是由親戚、同等或更高爵位的家族成員擔任。」 「謝謝您的告知。是我學識淺薄，對此一無所知。」 相談役，似乎是輔佐或引導當家的人。 難怪一般的貴族禮儀書上不會記載。 「抱歉，兄長，我也只知道『相談役』這個名稱——王城裡有聘請相談役的人多嗎？」 「還不少，也要看情況。加斯托尼家是由前代當家的弟弟擔任相談役，古拉特大人在王城召開大會議時，也會請他弟弟擔任相談役。相談役被視為執行相同工作的人，所以進出王城、參加會議等，兩人都能一起通行。只可惜，薪水拿不到兩倍就是了。」 他促狹地說道，妲莉亞和沃爾夫都笑了出來。 「我們家原本是子爵，多少會受到一些壓力。如果能藉由『相談役』借用高位貴族的名號，或許能減少一些吧。吉爾迪大人也說過，有需要的話可以找他。」 「兄長不打算拜託他嗎？您要是太忙的話……」 「那點沒問題。父親身為魔導部隊長官的工作，因為『家族的束縛』，我無法繼承。」 「『家族的束縛』，是嗎？」 妲莉亞又不自覺地複誦了這個陌生的詞彙。 「啊，我沒解釋清楚。這雖然不是公開的規定，但王城的高階職位，是不會由同一個家族輪替的。是為了防止貪汙或官商勾結呢。例如，宰相的子女，必須等父親卸任宰相、換人當了十年以上，才能成為宰相。無論多麼優秀都一樣。騎士團長、財務部長、魔導部隊長，以及各副隊長等也是如此。」 她第一次知道有這樣的機制。 這一世和前世不同，沒有電視也沒有報紙。至今為止，她從未將政治職位與人名、長相連結在一起，完全不知情。 「這僅限於王城的高階職位，各家族的事業是另一回事。王都或王城的管理相關事務，以及王都城牆、街道、港口的整修等，很多都是世襲的。我們家的水之魔石和冰之魔石也是。因為需要傳承至今的技術。魔導具師應該也是吧，羅塞堤小姐？」 「是的，我想是這樣。」 技術相關的領域，多半是建立在前人——以魔導具師來說就是師父——的教導之上。 從零開始的話，會是一條無比漫長的道路。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為設定相談役，而影響到水之魔石的流通。唯有這點，絕不能被任何家族動搖。不過，一個人能做的事畢竟有限。領地會交給父親和叔父，魔石部門今後也會繼續和他們合作。」 奎多即將成為侯爵，但他的想法，果然還是像個『水之伯爵』。 「……奎多大人，這樣好嗎？」 約納斯喚著主人的名字，不知為何卻將那雙鏽色的眼眸望向自己。 妲莉亞還沒弄懂他們在說什麼，被問到的主人便開口了。 「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瞞著羅塞堤小姐的事。」 雖然聽了他身為水之伯爵的決心，但自己絕不會到處去張揚。 倒不如說，她由衷地尊敬他。 如果貴族都像這樣為國民著想，奧爾迪涅王國想必會更加富裕吧。 「不過，考量到家族和武具工房今後的發展，我確實是希望沃爾夫也能參與家族的事業。」 「兄長，我——」 沃爾夫的聲音帶著困惑，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以魔物討伐部隊騎士的身分，自豪地工作著。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決定。只要當成是未來的一個選項就好。」 「……是。」 沃爾夫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讓人不禁擔心起來。 身為魔物討伐部隊成員的使命，以及家族事業的重擔——這兩者無法輕易地放在天秤上衡量。 「啊，人生方向這種事，有時也很難跟家人商量吧。羅塞堤小姐，不好意思，如果發生什麼事，能不能請妳聽沃爾夫談談心呢？」 「咦，呃……我想我大概也只能聽他說說話而已……」 面對奎多突如其來的請求，妲莉亞聲音有些顫抖地回答。 「那樣就夠了。只要有一個能說真心話的物件，人就能輕鬆許多。」 奎多微笑著說，彷彿親身經歷過一般。 妲莉亞看著他身旁，把氣泡水當酒喝的約納斯，頓時心領神會。 可是，就算沃爾夫找她商量人生方向，妲莉亞也給不出任何建議或提案。 她能做的，頂多就是認真傾聽——然後為了轉換心情，請他喝酒吃飯。 自己真是個靠不住的朋友。 這時候，果然還是多里諾或藍多魯夫比較適合當商量物件吧——她剛這麼想，轉頭看向沃爾夫，那雙金色的眼眸早已注視著自己。 在她把想法說出口前，他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那麼，妲莉亞就是我的『相談役』了呢。」